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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146、第 146 章

2022-09-04 作者:第一隻喵

 幽州的事情很快出了結果, 殺良冒功確有其事,但卻是康顯通麾下的車騎將軍揹著他做的, 如今已經查得水落石出,那名車騎將軍被就地處決,夥同他一道作惡的幾個部屬或被斬首或被流放,康顯通因為失於查察,連帶被罰俸一年,降爵一級,揭發此事的沈白洛策勳三轉, 賞賜百金,提拔為隊正。

 相關人等處置妥當後,由應珏主持,厚葬了那些無辜喪命的百姓,與此同時, 京中派去接替的人員也確定下來, 以右衛將軍齊雲縉為首,帶著狄知非、竇季嬰等數個左右衛的中級軍官趕往幽州,協助大軍對敵。

 狄知非在聖旨頒下來的當天就離開洛陽,前往幽州, 縱馬馳出宮城時, 狄知非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闕樓巍峨,女牆的空隙裡露出衛士的身影, 卻並沒有他想看見的人,這個時辰,她應當還在辦公事,沒法脫身。

 狄知非摸了摸背上揹著的包袱, 笑了一下。這包袱裡裝著兩套厚厚的冬衣,絮了許多絲綿,縫的密密實實,穿上去前胸後背都是熱的,一絲兒風也不透,包袱裡還有兩雙長靴,外層是耐磨的牛皮,裡面是一層狐狸皮,帶毛的一面套在靴裡,既輕便又暖和,尤其那狐狸毛又長又密,穿上後整個腳底連帶小腿都暖洋洋的,卻又不會出汗,舒適得很。

 都是沈青葙託他捎給沈白洛的東西,不過,他這個捎東西的人,衣服和靴子也各自得了一件,都已經上了身。

 狄知非踩在馬蹬上的腳不覺抬起一點,瞧著自己腳上針腳勻淨細密的長靴,眼中笑意更深。洛陽比幽州暖和得多,此刻穿得這麼厚,其實有點熱,不過,心裡舒坦。

 “阿舅,”竇季嬰催馬靠近些,聲音低低的,“要麼還是換下來吧,此時穿著未免太熱了。”

 沈青葙也請他給沈白洛帶了些吃食和隨身常用的凍瘡膏之類的東西,作為答謝,冬衣和皮靴也送了他各一件,竇季嬰私心裡猜度,總覺得沈青葙是覺得只請託狄知非的話,太容易招人議論,就把他也捎帶上了,東西和做工都是極好的,只不過以洛陽的天氣來看,未免有些太暖和了,也就只有他這位性直的阿舅直接都給穿上了身,此刻紅光滿面,跑起來時額頭都帶著微汗,引得齊雲縉頻頻回首,臉色越來越難看。

 狄知非並不在意,笑著說道:“我不熱。”

 說話時突然心中一動,抬眼看時,奔在最前面的齊雲縉回頭盯著他,寒風鼓盪著他紫色的衣袍,越發襯得他面色陰鷙,一雙狹長的眼睛似乎凝著冰霜。

 狄知非劍眉一抬,向馬肚子上踢了一腳,飛快地往前去了。

 齊雲縉薄而鋒利的嘴唇抿得很緊,一股從未有過的滋味纏在心頭,又似憤怒,又似不甘。這些天裡為了躲避神武帝的怒火,他極少露面,直到幽州事發,他才尋了這個機會離開京洛,一來積累戰功,擴大在軍中的勢力,二來也好避避風頭,誰知這一出來,才突然發現,她竟與狄知非走得這麼近,就連這次去幽州,明明有他在,她卻敢繞過他,讓狄知非幫她捎東西,卻不是當面打他的臉!

 昨日他分明去找過她,好言好語與她道別,可她冷冰冰的一個字都不肯多說,轉頭卻把東西給了狄知非!

 馬蹄聲越來越急,狄知非催馬趕上,齊雲縉看見他馬鞍袋兩側都鼓得高高的,想來都是她要帶的東西,心中像淬了毒一般,齊雲縉猛地抽刀,照著狄知非劈了下去!

 “阿舅小心!”竇季嬰來不及趕上,高呼一聲。

 金背刀帶著冷厲的寒光,剎那間照亮狄知非的眼睛,拔刀已然來不及,狄知非一手拍在馬鞍上,身子騰空而起避過刀鋒,又趁勢飛起一腳,重重踢在刀身上。

 齊雲縉原本也不是為了殺人,金背刀順著那一踢之勢轉而向下,眼看就要劈開鞍袋,噹一聲響,狄知非拔刀架住他的刀,凜冽刀光映出他冷肅如鐵的眉眼:“齊將軍,軍情緊急,我不想與你計較,若是再敢無禮,休怪我不念同袍之情!”

 金背刀對上長陌刀,齊雲縉能感覺到對方含而不發的力度,心中一凜,他自負武力高強,軍中罕有對手,沒想到狄知非此時乍然顯露實力,竟然並不遜色。

 此時還沒出皇城,一旦動手,立刻就會有人上報神武帝,而他此時,在神武帝心裡正是一天不如一天,無謂多事。

 錚一聲響,齊雲縉收刀歸鞘,一言不發催馬離開。

 狄知非跟著收刀歸鞘,仔細檢查了鞍袋並沒有破損,這才整了整衣襟,正要走時突然心中一動,連忙回頭,就見女牆的一角露出沈青葙淡白的梨花面,她站在那裡,看見他回頭時,帶著點笑容遙遙向他揮了揮手。

 眉眼一下子飛揚起來,狄知非想也未想,撥轉馬頭風一般地向回奔去,遠遠望見她素手微揚,做了個停止的手勢,大約是要他別再回頭,狄知非猛地勒住馬,戀戀不捨再看她一眼,跟著向她一笑,撥馬向來路奔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貼身穿著的冬衣源源不斷送出熱氣,額頭冒著汗,口中撥出的白汽被風一吹四下飄散,狄知非笑著跑著,滿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早些打完仗,早些回來,她還等著他呢!

 奔跑的人影漸漸變成一個灰灰的影子,漸漸看不見了,闕樓上的風越來越涼,沈青葙抬眼看看灰濛濛的天空,正在猜測是不是又要下雪,裴寂的聲音突從身後傳來:“青娘。”

 沈青葙慢慢轉回頭去,裴寂正踏上最後一級階梯向她走來,他走得很快,一雙眼睛看著她卻又越過她,望向闕樓下平平伸向遠方的天街,沈青葙微哂一下,他難道是為了看狄知非有沒有離開?

 她邁步離開女牆,向著另一邊階梯的方向走去,只向他略一點頭,權作打招呼,身後腳步聲急促,裴寂很快追了過來,低聲道:“青娘,我有事要與你商議。”

 “若是公事,請裴舍人到尚宮局去說。”沈青葙淡淡說道,“若不是公事,我與裴舍人更沒甚麼可說的。”

 “既是公事,也不是公事,”裴寂目光一轉,看了看周圍值守的衛士,神色有些沉,“青娘,我們到下面去說。”

 他當先走上階梯,回頭見她沒動,便站住了等她,沈青葙審視地看著他,裴寂笑了下,聲音有點澀:“不是私事。”

 沈青葙跟在他身後,慢慢地走下闕樓,走上長而平的宮道,放眼望去,前後左右都沒有人,裴寂向她靠近一些,眼睛警惕著周圍的動靜,壓低了聲音:“青娘,陛下近來是不是每天都跟著羅公打坐練氣?”

 沈青葙腳步一頓,半晌沒有說話。

 前陣子徐蒔回孃家住了兩天,再回來時,偶爾說起近來城中的奇聞異事,道是黛眉山有個叫羅公的道人,能夠呼風喚雨、點石成金,生得鶴髮童顏,飄飄如仙,據說已經一百多歲的年紀,能知過去未來,若是遇見有緣之人還會贈藥,徐乾便得了兩顆金丹,服用後身輕體健,精神百倍。

 神武帝聽她說得活靈活現,不覺也有些心動,便命人傳召羅公入宮相見,可那羅公見到使者,卻笑著說自己是出世之人,並不肯奉詔入宮,神武帝越發覺得他是世外高人,於是親自下詔,鄭重蓋上玉璽,命中書舍人拿著詔書到黛眉山迎接羅公進宮。

 這一次羅公推辭不得,只得入宮,誰知與神武帝相見後談得十分投機,不知不覺說了許多修仙訪道的事,甚麼點石成金、神仙方藥,乃至天地變化之類,說得玄之又玄,神武帝越聽越覺得遇見了活神仙,怎麼也不肯放他走,將他安置在緊挨著自己寢殿的集仙殿中,每天早晚請來說話,又跟著他一道練氣打坐,一心想要長生不老,與天地同壽。

 自古以來,多有君主為了求長生折騰得國中上下不得安寧,更有為著服食丹藥喪命的,因此群臣都有些惴惴不安,性子直的不免紛紛進諫,偏偏神武帝在這件事上極有主見,一句不聽一句不信,只管每日裡與羅公談經論道,這兩天更是漸漸連朝政都比從前荒疏了。

 沈青葙想著這幾次覲見神武帝的情形,不覺嘆了口氣,輕聲道:“每天早晚各打坐練氣一個時辰,這中間任何人都不能打擾。”

 裴寂緊鎖眉頭,憂心忡忡:“從前趙驃騎在的時候還能勸上幾句,如今趙驃騎不在,越發連個能勸動的人都沒有了,昨天太子殿下勸了幾句,被聖人斥退了。”

 沈青葙沉吟著,道:“陛下雖然沉迷,但也十分謹慎,羅公提過幾次煉丹的事,陛下都沒答應,如今只是打坐練氣,倒也還好。”

 “你不知道其中的關竅,”裴寂道,“只要走了這條道,煉丹服食是早晚的事,那些鉛汞之類都是劇毒,一旦服食,毒氣累積在體內,對身體損傷極大,陛下已經有了些春秋,在這上頭越發得小心防備才行。”

 沈青葙心中發緊,半晌才又問道:“你來找我,是為了打聽訊息,還是為著別的事?”

 “如今唯有你還能在陛下面前說上幾句話,青娘,若是可以的話,勸勸陛下吧。”裴寂低著頭看她,長而密的睫毛偶爾一動,掩住鳳目中沉沉的情緒,“本來不該把你牽扯進來的,但如今你是陛下寵信的臣子,一旦有甚麼變動,也不可能獨善其身,如今最可行的,就是勸陛下及時回頭。”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澀而低:“青娘,我是真不願意你入宮,如今千頭萬緒,局勢不明,處處都是危機暗湧,你又如此得陛下寵信,青娘,青娘……”

 這一聲一聲低喚,飽含著無數無法言說的情緒,沈青葙覺得心地最深處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絲絃隨著他的呼喚微微顫動起來,鼻尖有點酸,連忙轉過臉,壓住聲音裡的酸澀:“我會找機會勸陛下,不過以我看來,陛下應該不會聽。”

 “但願幽州那邊早傳捷報,等趙驃騎回來後,也許還有轉機。”裴寂察覺到她的異樣,轉臉看著她不停眨動的眼睫,聲音低下去,“青娘,你千萬小心,若是陛下不願意聽,就不要再說了。”

 沈青葙低了頭,半晌才道:“我知道,我會量力而行,陛下素日裡敬重裴相,裴相開口的話,陛下也許還是聽的。”

 “我家大人也進諫過幾次,陛下一笑置之。”裴寂無奈地搖頭,“我有些想不明白,陛下之前從不相信這些神仙方術,這個羅公也只是在洛陽知名,並非甚麼大有能耐的人,為甚麼陛下突然就轉了性子呢?”

 沈青葙心中一動,突然想起昨天打坐練氣之後,神武帝忽地問她說:“一旦得道,是不是應該貫通陰陽?”

 貫通陰陽,陰陽相隔,應長樂。

 前面宮道上突然出現黃衣宦官的身影,黃鏡一路小跑著過來,急急說道:“沈司言,陛下要你立刻過去集仙殿一趟!”

 徐蒔的仙居院中,宮娥太監都已屏退,崔睦神色凝重,低聲向徐蒔說道:“阿妹,別的都還好說,這服食丹藥的事情一旦開了頭,幾乎沒有能戒斷的,萬萬使不得!”

 “我不明白,”徐蒔皺了眉頭,臉上都是疑惑,“我阿耶吃了羅公的金丹以後身體健旺的很,原本有些咳嗽的小毛病,後面竟也好了,我自己看著,這金丹挺好的呀!”

 崔睦搖搖頭,道:“丹藥這種東西,初次服食大多會覺得大有改善,不然還如何騙人去吃它?但到後面上了癮時,成把成把的吃下去也沒用,還時常因為丹毒發作,後背乃至前心、手足,最嚴重的連嘴裡都會長出毒瘡,肌膚龜裂出血,極其折損壽元的,阿妹,你還年輕,如今聖人在,你諸事都有依靠,萬一聖人……阿妹,別人都能袖手旁觀,你卻是萬萬不能的,一定要勸住聖人!”

 徐蒔將信將疑,思忖著說道:“陛下並沒有吃丹藥,我聽著他素日裡也就是跟羅公談談道法。”

 “羅公是以煉丹出名的,便是陛下不吃,他為了更得寵信,多半也會誘著陛下吃,而且阿妹,”崔睦湊到近前,趴在徐蒔耳朵邊上低聲說道,“我聽說男子服食金丹,子嗣上多半會艱難,你年紀輕輕,要想立足還得儘快生下皇子,即便為了這一節,也萬萬不能讓陛下服食丹藥,無論如何你都要勸住陛下!”

 “我,”徐蒔遲疑著,到底還是點了點頭,“我試著勸勸吧。”

 “才人,”侍婢在外頭輕輕敲著窗戶,回稟道,“羅公說要召喚陛下心中想念的魂魄,正在集仙殿做法呢!”

 心中想念的人?崔睦迅速回憶著神武帝近來的舉動,心下了然,跟著就見徐蒔點點頭,神色平靜地問道:“有說讓我過去嗎?”

 “沒有。”侍婢道,“只叫了沈司言。”

 徐蒔笑了下,輕聲向崔睦說道:“十一娘近來極得陛下寵信,還不如讓她勸幾句,比我說話管用多了。”

 “她再受寵信也只是臣子,”崔睦窺探著她的神色,慢慢說道,“比不得你。”

 集仙殿外。

 裴寂未得傳召,不能擅入,此時停住步子,看著沈青葙纖瘦的雙肩,心中生出悔意。

 做甚麼把她也捲進來呢?便是有天大的事,他也能扛起來,又何必讓她去冒險?忍不住說道:“青娘,我仔細想過,方才我說的那些話並不妥當,你還是別勸陛下了,我來想辦法。”

 沈青葙思忖著,點了點頭:“你放心,我進去之後會見機行事,若是行不通,我也不會硬來。”

 “不,不要提起此事,”裴寂上前一步,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你如今深受寵信,大約也是你獨來獨往,不與各方勢力摻雜的緣故,萬一讓陛下覺得你插手國事,難免要生出疑慮,還是不要勸了,青娘,你聽我的。”

 沈青葙退開一步看著他,片刻後,擺了擺手,轉身走進集仙殿中。

 重重輕紗帷幕遮擋住了神武帝的身形,沈青葙慢慢走著,打起一重又一重簾幕,最後一重簾幕後,神武帝盤膝坐在蒲團上,微微向前探著身子,一雙龍目緊緊盯著不遠處擺著的一架素紗屏風,

 沈青葙一時摸不透他要做甚麼,試探著問道:“陛下?”

 “青葙啊,”神武帝聽出了她的聲音,沒有回頭,依舊盯著空無一物的屏風,“坐吧。”

 沈青葙在他身後跽坐下來,默默猜測著他的意圖,片刻後,一身道袍的羅公走進來,一揮手中的拂塵,向神武帝打了個問訊:“陛下,等臣誦經後,就知分曉。”

 他走去屏風背後坐下,殿中很快響起了他悠長舒緩的誦經聲,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慢,又過片刻後,一團團白霧從屏風後迅速蔓延生出來,原本甚麼也沒有的素紗屏風上面,緊跟著出現了一個女子玲瓏的身影。

 紅衣似火,長鞭在手,是應長樂。

 集仙殿外。

 裴寂守在廊下望著被帷幕遮擋嚴實的集仙殿,心神不寧。

 方才不該叫她去勸的,連太子和父親都因此落了埋怨,她一個勢單力孤的女子,他怎麼能讓她勸勸,害她置身險地?

 裴寂忍不住又往前一步,隔著重重的帷幕,卻突然看見另一幅畫面:神武帝躺在龍床上,雙目深陷,滿臉上長滿了毒瘡,奄奄一息。

 作者有話要說:我感覺我已經提示了蠻多前世的情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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