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池是紫微宮中最大的一個湖泊, 足足佔了紫微宮將近五分之一的面積,因為引了宮外的活水進來, 因此池中常年水色碧清,水中又有許多魚蝦藻荇,是宮中極佳的一處風景。
此時沈青葙坐在池邊的白石上,懷抱琵琶飛快地撥彈,樂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高,徐蒔趁著樂聲飛快地旋轉, 舞衣下襬旋成了一朵層層疊疊的花,最終錚一聲響,沈青葙收撥歸心,琵琶聲戛然而止,徐蒔旋轉的姿態也幾乎同時停住, 定格成一個飄飄欲飛的姿態, 神武帝帶頭鼓掌,讚道:“好!”
他走到近前遞了一方帕子給徐蒔,含笑問道:“蒔花兒,這是你新編的舞?”
“是呢, 是前陣子看船孃在池上划著小船打理枯荷葉蓮蓬, 心裡有所感觸,所以請十一娘給我編了曲子,我又編了這麼一支舞, 喚作《採蓮子》,”徐蒔接過帕子輕輕擦著額頭的汗,嬌聲道,“陛下看好不好?”
“很好, 曲也好舞也好,”神武帝微微笑著,“不過舞衣的顏色有些不對,若是用深碧色,下襬裁成荷葉的模樣,再用金銀線繡上紋飾,模仿荷葉的脈絡,那就更妙了。”
“陛下說的是!”徐蒔歡喜地一拍手,“我這就吩咐她們去裁!”
“還有這曲子,青葙,你過來,”神武帝向著沈青葙招招手,“也有幾處要改一下。”
沈青葙連忙抱著琵琶走過來,神武帝記性極好,回憶著方才聽過的曲子,指了幾處需要修改的地方,沈青葙一邊聽,一邊撥著琵琶照他說的現改著,偶一回頭,就見徐蒔獨自蹲在九洲池邊,伸手撩著池中的水出神,就連裙角被風吹得浸到了水裡也沒發覺。
神武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呵呵地笑了起來,向沈青葙說道:“你看她,做事總是這麼顧頭不顧尾的,像個小孩子似的。”
他快步走到近前,伸手拉起徐蒔的裙子,笑道:“裙子溼了都沒發覺,你在想甚麼呢?”
徐蒔回過神來,笑了一下:“我想起陛下八年前駕幸東都,過年時我跟著阿耶進宮朝賀,為著看陛下一眼,不小心掉進了這九洲池裡。”
“八年前,”神武帝回憶著說道,“是了,那次朕在洛陽住了將近兩年。”
他一雙龍目瞧著徐蒔,笑意盈滿唇邊:“原來你那時候就見過朕!你那時候,肯定沒想到將來會嫁給朕吧?”
沈青葙在邊上聽著,見徐蒔雖然在笑,臉上卻絲毫不見喜悅,反而有點鬱郁之色,不由得留了神。
徐蒔搖搖頭,輕聲道:“其實那次我並沒有見到陛下,人太多了,我阿耶品級不高,所以我排在很後面,甚麼也看不見,後來聽說陛下要到瑤光殿賞雪,我那時候調皮,就拽著阿兄偷偷溜到九洲池,想從冰面上溜過去看看陛下的模樣,誰知道冰面沒有凍結實,忽然裂了一個大口子,我跟阿兄一下子就掉進去了……”
瑤光殿是建在九洲池正中央的一座大殿,夏天觀水乘涼,冬天賞雪看冰,風景十分宜人,神武帝聽徐蒔說的有趣,伸手挽住她的手,打趣道:“原來蒔花兒這麼喜歡看朕啊!那好,朕以後多陪著你,讓你天天看,夜夜看,如何?”
徐蒔輕輕笑著,道:“好呀。”
沈青葙心細,總覺得徐蒔的聲音有些發顫,忍不住問道:“才人後面是怎麼脫險的?”
徐蒔轉回頭看她,眼圈有些微微的紅:“我阿兄死死託著我,再後面,剛好有人路過,聽見呼救聲就救起了我們。”
“哦?”神武帝介面說道,“朕怎麼記得你只有兩個兄弟,並沒有哥哥,難道是朕記錯了?”
“陛下沒有記錯。”徐蒔低了頭,忍了多時的眼淚掉下來,聲音哽住了,“我阿兄一直泡在冰水裡託著我,來人時也讓先救我,他在水裡泡了太久,後面得了肺病,已經不在了……”
沈青葙連忙遞上帕子給她擦眼淚,神武帝極少見她這麼難過的模樣,心中十分憐惜,想了想說道:“你阿耶如今還是洛陽令吧?”
徐蒔擦著眼淚,低聲道:“是。”
“他勤勤懇懇多年,也該往上提提了,青葙啊,你現在就擬旨,免去徐乾洛陽令一職,改任……”神武帝想著朝中現有的空缺,沉吟著說道,“就去戶部吧,改任戶部度支郎中。”
度支郎中主管天下租稅,實打實的實權官,徐蒔知道神武帝大約是因為她說徐乾當年品級不高,才使得他們兄妹兩個擠不到前面,看不見皇帝,弄出這麼一件慘事,一時間又喜又悲,連忙行禮下去:“妾叩謝陛下隆恩!”
“起來吧。”神武帝拉她起來,起手給她擦了眼淚,低聲哄著她,“那些事都過去了,如今你是朕的愛妃,這瑤光殿、九洲池都憑著你走動,就連朕也由著你看個夠,快別哭了。”
徐蒔望著他,含淚帶笑,點了點頭。
小宦官飛快地跑去取了紙筆,沈青葙就著水邊的亭子,很快擬好了任命的敕書,雙手捧著給神武帝過目,神武帝看過一遍,點頭道:“很好,這次並不用修改,你再抄一份,著人送去中書省流轉。”
待到抄錄完畢,遞給身邊的宦官後,沈青葙抬眼一看,徐蒔正挽著神武帝胳膊沿著水邊散步,兩人說話的聲音隱隱約約隨風傳來:“……我已經許久不曾回家了,很是想念爺孃,陛下,我想回家裡去看看,好不好?”
“命欽天監挑個黃道吉日吧,”神武帝輕言細語地說道,“你回家去住兩天也行,以後若是想念爺孃,就讓你母親進宮來陪你說說話。”
“陛下待我真好。”徐蒔一歪頭靠在神武帝懷裡,心滿意足。
……
到宮中供炭的時候,除了徐乾晉升度支郎中之外,徐蒔的兩個兄弟也都得了官職,徐蒔封妃的事情也開始佈置,以神武帝的意思,是想冊封徐蒔為貴妃,然而無子便封為貴妃,歷來不曾有過先例,因此被擋在了禮部那裡,反覆商議不決,一天天拖了下來。
自從惠妃出事,後宮已經多時無主,賢妃雖然位份最高,但一向並不管事,如今徐蒔一枝獨秀,隱隱成了後宮之首,她年輕活潑,極容易讓人產生親近之感,料理各項事務又極利落分明,大事上從不含糊,是以神武帝越看越滿意,不等封妃的事情放定,便把後宮事務交給了徐蒔打理。
因著這些變動,沈青葙一天比一天忙起來,每日裡不是處理神武帝交辦的差事,就是幫著徐蒔料理後宮文書,時時還有尚宮局的事情找過來要她處置,經常剛到仙居殿,徐蒔那裡就打發人來尋,到了徐蒔那裡,尚宮局的人又找來了,雖然忙得厲害,然而見得多辦的多,能力與經驗都是迅速增長,沈司言能幹的名聲非但傳遍了內六局,就連前朝的官員們也都有所耳聞。
這天徐蒔又請她過去幫著參詳冬至裡後宮賞賜的事,待定下來後,沈青葙正要回去擬出明細,剛走到司言的公廨,就聽見裡面有人正低聲說著話:“……沈司言每天忙得不見人影,司裡的事可怎麼辦呢?”
這聲音她認得,是典言張玉兒,兩名典言雖說都是司言的下屬,不過平時裡各有側重,王秀主要跟著她辦差,張玉兒主要跟著葉輕素,是以沈青葙跟張玉兒打交道的次數並不多,此時認出了她的聲音,下意識地便停住了步子,又聽王秀道:“她雖然忙,但司裡的事情也從沒有落下過,就是老找不到人,怪不方便的。”
“姐姐真是個好人,”張玉兒輕輕嘆著氣,“這司裡的事到底是誰在做……不過姐姐,該忍還是得忍,沈司言如今這麼得陛下和徐才人的寵信,萬一惹她不痛快,傳到陛下耳朵裡,對姐姐的前程也不好。”
王秀停頓了片刻,才道:“她倒是真沒有落下司裡的事……”
張玉兒悠悠一聲長嘆,打斷了後面的話。
沈青葙微哂,原來這尚宮局中,竟也有這許多暗流湧動。張玉兒是跟著葉輕素的,她雖然可以直接處置,但就怕跳過了葉輕素,引起不必要的齟齬。
沈青葙折返身走去邊上葉輕素的屋子,葉輕素正坐著處理文書,看見她時笑著問道:“怎麼這會子來了?”
沈青葙走到近前,在她耳邊輕聲說道:“有人在我屋裡說話呢,我想請姐姐也聽聽她說了些甚麼。”
她伸手拉起葉輕素,輕手輕腳走到自己窗外站定,張玉兒的聲音很快傳進耳中:“不過姐姐也別太老實了,得了空也稍稍向兩位尚宮透個風才是,免得姐姐白填在裡頭替她做事,兩位尚宮都不知道你的辛苦。”
又聽見王秀期期艾艾的聲音:“也還好吧,她也沒少做甚麼,沒要緊跟兩位尚宮說。”
“倒不是為了背地裡說人是非,”張玉兒道,“我就是想著姐姐做了那麼多,該讓兩位尚宮知道知道,當然,若是姐姐不願意計較的話,不說也好。”
葉輕素老於世故,聽了這幾句話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沉著臉一把掀起了厚厚的門簾:“張典言,既然你清閒得到處嚼嘴,那就辦一件差事吧。”
她看著張玉兒故作鎮定的臉,慢慢說道:“把沈司言這一個月裡辦的所有不涉密的文書,你都抄上十遍。”
作者有話要說:救命,週末的萬字更新目前還沒有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