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之後, 沈青葙領回了應長樂的靈位。
中秋當夜的一切已經找不到甚麼痕跡了,沾了血跡的帷幕地衣換了新的, 濃郁的百合香晝夜焚燒,遮蓋著曾經濃烈的血腥味,只有中秋當天辛辛苦苦爬上驪山,卻只看到緊閉的宮門,沒有御宴也沒有御酒的百姓暗地裡嘀咕,這個中秋跟往年,似乎很不一樣呢。
謀逆之罪, 罪不容誅,應長樂無法像其他的皇子公主那樣葬入天家陵墓, 最後在一處敕造的尼庵附近尋了一處墓穴,破土埋葬。
儘管她自盡之前將一切罪名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可神武帝的哀傷和怒火卻需要有人承擔, 惠妃被廢為庶人, 幽禁永巷, 應玌同樣被廢, 流放柳州。
至此, 曾經赫赫揚揚, 幾乎傾覆東宮的惠妃一系灰飛煙滅, 宋飛瓊、李肅這些心腹親信都在中秋當天被齊雲縉殺死在承慶殿中, 惠妃的母族齊梁蕭氏被流放嶺南, 先前就已被貶的張徑山被賜死,就連應玌的妻族也受到牽連,貶官的貶官,流放的流放。
沈青葙也幾次被關押審問,只不過她始終未曾參與此事, 神武帝又念著她當時曾拼死阻攔應長樂,裴寂和齊雲縉也暗中使力,最後終於無罪開釋。
沈青葙捧著靈位慢慢走進北苑時,觸目所見,都是空空蕩蕩,昔日的鶯聲燕語俱已化作塵灰,偌大北苑如同一個華美的墳墓,吞噬著所有的活物。
踏進應長樂的寢殿時,先聞到一股淡淡的黴味兒,山中的秋日潮溼多霧,幾天沒有人住,房屋就已經陳舊,沈青葙將靈位放在窗前的長几上,焚起一爐鬱金香,跟著開啟了所有的窗戶。
濃烈的香氣夾雜著吹進來的山風,絲絲縷縷瀰漫在四周,一切都還是中秋之前的模樣,唯獨人不在了。
肩上一沉,夜兒給她披了件薄氅衣,低聲道:“娘子,回去吧,這裡太冷,小心受涼。”
“是啊娘子,今天是頭七,”殿中空曠清寒,小慈也有點怕,“這個日子,還是回去吧。”
沈青葙攏了攏氅衣的領口,看著仙鶴形香爐的鶴嘴裡不斷升騰的香菸,搖了搖頭:“我想再待一會兒。”
月亮上來的時候,沈青葙依舊沒有走,今晚的月亮不像中秋那天那樣圓滿,但依舊又大又亮,從窗戶裡照進來時,似乎近在眼前,沈青葙沉默著從錦墊上起身,又添了一爐鬱金香。
都說頭七的時候,死去的人會魂魄歸來,留戀徘徊,那麼應長樂的魂魄,會是甚麼模樣?沈青葙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許是幻覺,覺得空氣也突然冷了下來。
卻在這時,身後吱呀一聲門響,沈青葙頓時毛骨悚然,緊跟著卻聽見了夜兒的聲音:“奴婢叩見陛下!”
腳步聲輕微,神武帝慢慢地走了進來。幾天的功夫,他明顯瘦了一圈,眼睛瞘下去,眼底密密麻麻都是血絲,向來挺直的腰背也微微佝僂著,頭一次在人前顯出了衰老的模樣,看見沈青葙時,神武帝的步子頓了頓,半晌才道:“是你呀。”
“見過陛下。”沈青葙行了一禮,默默挪過坐墊,放在神武帝身前。
神武帝便懶懶地坐了下來,眼睛看著窗下的靈位,一言不發。
鬱金香一絲一縷,悄無聲息地燃燒著,沈青葙低頭站在近旁,忽然想到,若是應長樂魂魄歸來,會對這位阿耶說甚麼?
卻在這時,聽見了神武帝的聲音:“朕這幾天,總夢到和長樂一道賞月。”
他說話的聲音沙啞疲憊,從未有過的軟弱。沈青葙抬眼看他,他濃黑的眉毛低垂著,眉峰處突出幾根長長的壽眉,卻是灰白,他稜角分明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著,堅毅的下頜骨咬得很緊,卻不可避免地顯露著頹唐,他抬頭看著窗外的月亮,慢慢說道:“從有了長樂以後,朕每年中秋都與她一道賞月,只有今年沒有。”
沈青葙驀地想起,應長樂臨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嘆息不能與神武帝一道賞月,這大約,也是父女兩個從不曾說出口的一種默契吧。
神武帝依舊看著月亮,聲音苦澀:“這鬱金香,是朕讓內府局為長樂單獨製成,普天之下,只長樂一個人有。朕真是想不通,朕掏心掏肺地待她,她怎麼能,怎麼能……”
他低了頭,抬手遮住了眼睛,肩膀不由自主顫抖起來,這讓沈青葙意識到,這一向強悍無情的帝王,在此時此刻,也無非是個遭女兒背叛,又親眼目睹女兒橫死的傷心老父親。
明知道此時該當安慰寬解,沈青葙卻忍不住問道:“陛下早就知道公主的打算?”
神武帝低低咳了一聲,壓住聲音裡的哽咽:“齊雲縉當天就稟報了朕。”
果然是齊雲縉。沈青葙深吸一口氣,轉過了臉:“那麼,陛下為甚麼不阻止公主?”
神武帝看著靈位上筆致流麗的長樂兩個字,低聲道:“朕不信,朕要親眼看看,長樂到底會不會這麼對朕。”
不相信麼?抑或還有不甘心吧,否則也不會在最後拔刀相見時,依舊一遍遍追問。
沈青葙嘆口氣,聲音裡帶了淚:“陛下,這種事,不能試。”
“也許吧。”神武帝覺得累了,拖著坐墊向床前挪了挪,整個人靠在床架上,從未有過的頹唐疲憊,“朕是真不能相信,這麼多皇子公主中,朕一向最寵愛她,寫字、騎馬、拉弓、打鼓,哪一樣不是朕手把手教她?朕對別的兒女,不,朕對所有人,都不曾像對她這麼好過,就連她要殺朕,朕也不忍心殺她,可她,可她!”
他突然激動起來,消瘦的臉漲紅了,聲音嘶啞:“可她竟然這樣待朕,還當著朕的面自盡,她怎麼敢,她怎麼敢!朕沒要她死,她怎麼敢去死!!”
聲線在最高處突然破了音,化成帶著氣聲的嗚咽,神武帝轉過臉,淡白的龍袍袖子顫抖著,擋住了臉。
分明是別人的痛苦,沈青葙卻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痛起來,淚水滾滾落下,哽咽著說道:“公主一向心性高傲……”
怎麼能容許自己失敗?怎麼能低下頭被囚禁牢獄?又怎麼能眼睜睜看著曾經獨一無二的父女情,在背叛中,在漫長的歲月背後被一點點被消磨,終成陌路?
也許死,是她深思熟慮後,為自己選的最好的出路,讓一切都停在此時,她依舊是應長樂,天子最愛的女兒,天下獨一無二的公主。
神武帝的嘶吼聲打斷了她的話:“朕難道就不是心性高傲?!”
他轉過臉來看著她,終於不再掩飾,淚水順著深陷的眼窩流下來,在月光底下映出微白的光,又極快地掩進蓬亂的鬍鬚中,看不見了。
“朕是天子,還有甚麼能高得過天子的威嚴?”憤怒與哀傷燒紅了神武帝的眼睛,就連哭聲也帶著恨,“可是朕當著那麼多人,被她拿劍指著,她背叛了朕,朕最寵愛的女兒,唯獨是她背叛了朕!沈青葙,你告訴朕,她為甚麼要這麼對朕?”
沈青葙說不出話,只默默流著淚,跪倒在神武帝面前。
“就連這樣,朕都沒捨得殺她,”神武帝胡亂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可她竟然敢去死!她可真是把朕擱在火上烤啊,朕一手寵出來的好女兒!”
“陛下,”沈青葙哭泣著,斷斷續續說道,“公主應當也是,也是不知今後該如何面對陛下……公主她,也曾猶豫後悔過,那天臣親眼見公主一直用陛下賜的羯鼓在奏《春光好》……”
“羯鼓?是了,朕賜給她的,十五歲生辰。”神武帝的目光四下找尋,最後落在帷幕後的羯鼓上,聲音悲涼到了極點,“那鼓皮,還是朕親手獵的白虎……朕這般寵愛她,她還有甚麼不滿足?為甚麼,要反朕?”
沈青葙隨著他的目光望向羯鼓,那天與應長樂的對話歷歷在耳,她說:寵愛麼?也許吧,像寵愛貓狗,或者寵愛小孩子一般。
“她為甚麼要反朕?她還有甚麼不滿足的?”神武帝喃喃說著,如同自語,“朕待她還不夠好嗎?為甚麼要反朕?”
沈青葙想著應長樂的話,低聲答道:“公主事事都以陛下為榜樣,心高志遠,不願困在閨閣之中。”
“可她是女子!”神武帝回過頭看向沈青葙,“女子的本分便是如此,朕已經極是優容她了!”
女子的本分便是如此,所以,就連天底下最尊貴的公主,也不能越雷池一步嗎?沈青葙帶著一絲自己也不曾覺察的不甘,微微抬起了頭:“臣斗膽問一句,假如陛下是女子,陛下能心甘情願安於女子的本分嗎?”
“放肆!”神武帝叱道,“怎敢對朕說這種話!”
沈青葙澀澀一笑,低下了頭:“是臣失禮了,陛下並不是女子,怎麼可能理解公主的困局?”
神武帝察覺到了她含而不露的嘲諷,臉色一沉:“長樂是不是跟你說過甚麼?”
“沒說甚麼。”沈青葙低聲道。
“說!”神武帝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朕要知道,長樂為甚麼反朕?說!”
臉頰被他捏得火辣辣地疼,沈青葙對上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他眼角的淚痕還沒有擦乾淨,讓她生出一絲憐憫:“公主說,陛下寵愛她,像寵愛貓狗,寵愛小孩子,她想要的,陛下從不肯給她,公主還說,不賭一次,她不甘心。”
神武帝臉色變了幾變,半晌鬆開手,重重靠在床架上:“是朕錯了,朕不該對她這麼好,讓她生出這許多妄念……”
是妄念嗎?假如這一切只因為生而為女,就成了妄念,那麼,到底是應長樂錯了,是神武帝錯了,還是這個世界錯了?沈青葙想不明白。
神武帝沒再說話,只靠著床架低著頭,默默想著心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那一爐鬱金香焚燒殆盡,久到窗前的明月移上高空,漸漸看不見了,秋日的涼氣透過厚密的地衣,一點點傳進身體裡,很快通身都是冰冷,沈青葙一手撐著地,慢慢地站起身,拿過架上應長樂素日常披著的一件披風,輕輕披在神武帝身上。
神武帝如夢初醒一般抬起了頭,龍目中幽沉的微光打量著她,許久,抬手攏住披風,低聲道:“以後別再過來了,朕已下令封鎖此處。”
他一手抓著領口,慢慢起身向外走:“朕要去東都,你也跟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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