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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129、第 129 章

2022-09-04 作者:第一隻喵

 中秋當天, 北苑上下盡皆追隨應長樂前往承慶殿,唯獨沈青葙被留在瞭望春院。

 夜兒和小慈也被支走, 院中內外全部換上了陌生的宮女、宦官,但凡沈青葙走出房門,立刻就有人上前勸阻,雖然並不曾以武力相逼,但那神色語氣,也是絕不肯通融的。

 沈青葙在窗前來回走了幾遭,一顆心越提越高。看來, 應長樂計劃的日子就在今天,一場註定失敗的豪賭, 為甚麼她偏偏要執迷不悟?

 身後驀地傳來幾聲輕響,沈青葙一回頭,就見房中幾個宮女緊閉雙眼倒在了地上, 片刻後青衣的影子一閃, 郭鍛從簾幕後閃身出來, 低聲道:“沈娘子, 郎君命某帶娘子離開!”

 津陽門外, 早起的長安百姓已經爬到了半山腰, 每年中秋之時, 神武帝總會開啟宮門, 賞賜上山的百姓御宴御酒, 此時百姓們遙遙聽著行宮裡傳來的樂舞之聲,憧憬著領宴飲酒的盛事,步子不覺走得更快了。

 津陽門內,應長樂親眼看著公主府親衛陸續混在值守的衛隊中被監門衛放進來,這才一拂袖, 轉身離開,宋飛瓊快步跟上,低聲道:“公主,沈青葙獨自留在望春院,一旦動手,只怕刀槍無眼,傷到了她。”

 “她是個認死理的,一旦帶她過來,她多半會當著陛下的面吵嚷出來。”應長樂淡淡說道,“我已經加倍安排了護衛,一旦動手,會有人帶她去安全的地方。”

 宋飛瓊猶自覺得心神不寧,低聲道:“公主,此事……是否再妥善思量一下?”

 “怎麼,連你也要臨陣退縮?”應長樂回頭看她,目中冷光一閃。

 “臣不是這個意思!”宋飛瓊急急分辯道,“只是這次太倉促了,就連惠妃殿下也拿不定主意,況且臣始終覺得齊雲縉不可信,或者可以尋一個更好的時機,藉此機會試探一下齊雲縉?”

 “沒有更好的時機,六哥一旦離開長安,再想回來就千難萬難。”應長樂遙望著遠處承慶殿的飛簷,嘲諷地一笑,“說到底,我不得不躲在六哥背後,打著他的幌子,才算師出有名。”

 “公主,”宋飛瓊一橫心,“臣這就去安排,不過,齊雲縉不能不防!”

 “你放心,大頭都在兩府親衛和李肅身上,李肅還是可靠的,只要他的人能控制……事情就成了。”應長樂目光沉沉,“我只讓齊雲縉對付東宮,牽制齊忠道,成敗的關鍵並不在他身上,他壞不了大事。”

 “是。”宋飛瓊勉強壓制住忙亂的心跳,低聲道,“還是公主想得周到。”

 想得周到嗎?應長樂望著前方,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沈青葙的話,天時地利人和,一樣都不佔,註定不可行。

 然而,即便不可行,她也要賭上一回,她絕不能就這麼不聲不響,坐以待斃!

 望春院外,宮女宦官橫七豎八倒了一地,幾個青衣人手腳靈活,很快將人都拖進房中,關押妥當,郭鍛蹲在牆頭迅速張望一番,確定無人後一躍而下,低聲向沈青葙說道:“沈娘子,失禮了!”

 他抓住沈青葙的胳膊,提氣一躍,早已跳到後牆之外。

 幾乎與此同時,沈青葙聽見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連忙提醒道:“有人來了!”

 郭鍛扯住她急急向樹後一躲,很快就見一隊衛兵腰挎兵刃走過來,繞著院牆走到前面去了。

 沈青葙鬆一口氣,耳畔聽見隨風傳來的鼓樂之聲,承慶殿的中秋宮宴,已經開始了。

 “沈娘子請隨某來,”郭鍛在樹木叢中穿梭著領路,小心挑選著枝葉陰影隱蔽住身形,“我們須得儘快離開北苑。”

 沈青葙苦笑一聲,連裴寂都知道不對,提前做了安排,應長樂的謀劃,怎麼可能得手!她默默地跟在後面走了一會兒,看看離望春院越來越遠了,這才低聲道:“等出了北苑,麻煩你帶我過去承慶殿。”

 “沈娘子,”樹影一動,裴寂閃身出現,“不能去承慶殿!”

 沈青葙怔了一下,此時宮宴已開,裴寂原該跟隨侍宴的,怎麼會來到這裡?況且他傷還沒好,又何必親身來冒險!

 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沈青葙微微搖頭,低聲道:“我須得去見公主。”

 “你勸不動她。”裴寂上前一步,低了頭看著她,“那邊即將生變,你不要冒險。”

 沈青葙仰起臉看著他,一時間千頭萬緒,理不清楚,半晌才問道:“你是甚麼時候知道的?”

 “公主府和廬陵王府都有人日夜監視,這幾天兩府親衛分成幾批陸續出城,趕往行宮,公主的用心,昭然若揭。”裴寂近乎貪婪地看著她,他已經許久不曾與她離得這麼近了,縱然此時情勢危急,縱然隨時都可能被衛士發現,然而此時看著她,那些國事大事統統都被拋在了腦後,滿心滿眼裡,只有一個她。

 裴寂情不自禁又近前一步,低下頭時,鼻尖幾乎能蹭到她髮髻上微微散亂出來的幾絲碎髮,癢癢的,從鼻端直到心裡,那股隱約的梨花香氣突然濃了起來,曾經的耳鬢廝磨不防備間驟然浮上心頭,裴寂的聲音啞下去:“青娘……”

 枝葉間透出來的日光被他修長的身軀阻擋,眼前暗下來,那股子沉香氣味鑽進鼻子裡,又順著鼻腔鑽進心裡,沈青葙一陣恍惚,他已經很久,不曾叫過她青娘了。

 想要說些甚麼,又不知說甚麼才好,遠處隱約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巡邏的衛隊來了。

 “人來了!”沈青葙低低提醒一聲。

 裴寂一把攬住她,一同俯身,躲進一叢茂密的荼蘼背後。

 荼蘼的白花早已經謝了,此時唯有濃綠的枝葉四下舒展著,中間零星藏著幾個青色的小果實,沈青葙能感覺到裴寂的手有些涼,指腹挨著腰間的衣帶時,帶著點極細微的顫動。

 沈青葙不敢抬頭,也不敢回頭,然而這一剎那的時光卻不受控制地倒流回了去年,那時她還困在他身邊,他時常便是這樣攬著她,愛意中摻雜著冷靜的審視,她究竟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懷著甚麼樣的心情,那樣戀著她,又那樣戒備她,還有偶爾會流露出來的,幾乎有些接近敵意的冷淡。

 為甚麼,要那樣待她?疑問如同破繭而生的蝶,在即將逸出咽喉時,又被漸行漸近的步伐聲強行打斷,距離荼蘼花數步之外的小徑盡頭,衛隊十人一列,快步向這邊走來。

 冷光一閃,躲在旁邊樹後的郭鍛拔出了刀,加意戒備,裴寂默默地又俯低一些,伸臂將沈青葙整個護在懷裡,青衣隱在青綠的樹枝草葉之間,顏色斑駁相近,幾乎分辨不出。心跳越來越快,心臟處的異樣越來越明顯,裴寂分不清到底是傷口的疼更多些,還是那難以抑制的悸動更多些。

 有多久,不曾這樣擁抱她了啊!便是此刻危險就在身側,裴寂也絲毫察覺不到,唯有洶湧的愛意如同潮水,眨眼間已將他淹至沒頂。

 沈青葙蜷成一團,倚在裴寂懷中。脊背貼著他寬厚的胸膛,長久的生疏後突如其來,再次聽見他熟悉的心跳。沈青葙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很熱,透過薄薄的絹紗衫子,滾滾熱意絲絲縷縷透進她身體裡,可他摟在她腰間的手卻還是涼的,有點潮,還有點微微的顫抖。

 他在害怕嗎?沈青葙茫然地想,就連他,也會害怕嗎?

 衛隊已經走到最近處,深紅的衣襟隨著步子微微拂動,從枝葉的縫隙裡看過去,分外鮮明。裴寂又將懷中人摟緊了幾分,霎時間無端想到應長樂那句話,你現在還覺得,到了那個時候,他寧可要你死嗎?

 不,便是要他再死上幾回,他也絕不會讓她受到半點傷害!

 沈青葙聽見了他清晰的心跳聲,一下接著一下,快速強勁,這讓她幾乎有種錯覺,覺得那顆心快要跳出腔子來,扯著她的心臟,一同用力跳躍。

 幾乎與此同時,她也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藥香味兒和血腥味兒,夾在沉香氣味中,不絕如縷。沈青葙認得那藥,是裴氏的天香膏,專治兵刃傷,那淡淡的血腥味,大約是他的傷還不曾好吧。

 已經一個多月了,照理說傷口應該已經癒合,至少不會再輕易出血,可他帶著重傷奔波千里,想必是根本沒有好好休養,以至於直到現在,傷口還會出血。

 心裡某一處突然疼起來,荼蘼花叢之外,衛士深紅的衣角一閃而過,快快往前去了,沈青葙終是忍不住,側臉回頭,低聲問道:“你的傷……”

 裴寂聽見了她壓得極低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向她低頭,想要聽得更清楚些,未曾預料中,微涼的嘴唇擦過她額頭的一角,如蜻蜓點水,驀地嚐到了久違的滋味。

 所有的記憶在瞬息之間全部被喚醒,如春潮蔓生,秋夜月滿,無法控制,也從壓抑,裴寂的唇停在那裡,忘了離開,也不想離開,淡淡的紅色爬上眼尾,裴寂喉結動了動,聲音喑啞到了極點:“青娘……”

 他說話時,嘴唇蹭著小小一片肌膚,氣息拂在額上,沈青葙一顆心突突地跳了起來,片刻後急急轉過了臉。

 那點熱意從他額頭擴充套件,眨眼之間,已成燎原。心跳快到幾乎不能忍,頭腦中卻有警鐘突然敲響,一下接著一下,提醒她曾經的過往,和逃脫時的艱辛。

 沈青葙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脫出了裴寂的懷抱。

 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緊繃:“我該走了。”

 裴寂跟著起身,心跳快得厲害,身體抑制不住的,只想向她靠近。

 卻在靠近一步後,發現她立刻躲開了去,疏遠戒備。裴寂握緊了拳頭,巨大的歡喜兀地被哀傷衝散,慢慢地向後退了一步。

 “青娘,”再開口時,聲音依舊是喑啞,“變亂在即,你不能走,跟我一起才安全。”

 “不,我要去承慶殿,”沈青葙轉過頭不看他,慢慢穩定著心神,“我得去見公主,也許,還來得及。”

 她轉身走出一步,隨即被裴寂攔住,他伸了手想要拉住她,看見她的戒備的目光時,又捏緊拳縮回手,聲音裡帶著微顫的氣息:“青娘,公主意志堅定,你勸不動她,那邊局勢瞬息萬變,你不要過去。”

 沈青葙從他幽深的鳳目裡看見了自己的身影,清晰渺小,牢牢嵌在他瞳孔裡,無所遁形,這讓她突然想到應長樂,此時她還不知道,她的圖謀,她的野心,她暗中籌劃的一切,都已經明明白白落在世人眼中,無所遁形了吧?

 一場註定要失敗的爭鬥,為甚麼還要竭盡全力?

 沈青葙移開目光,聲音澀著:“你們準備怎麼對付公主?”

 “太子仁厚,陛下又一向寵愛公主,只要公主心中尚存一絲親情,不把事情做絕,”裴寂望著她,沉沉目光描摹著她的眉眼,探究她晦澀不明的心事,“應當,不會有事。”

 不會有事麼?沈青葙回想著那日應長樂決絕的神色,搖了搖頭:“不,我要過去,現在去勸阻公主,也許還來得及。”

 裴寂長長地嘆了口氣,片刻後當先向外走去,低聲道:“我與你一道去。”

 隔著高高的宮牆,他望向承慶殿的方向,低聲道:“但願公主能體會你對她的心意,懸崖勒馬,一切都還來得及。”

 承慶殿中。

 “來不及了。”應長樂側身向著惠妃,臉上笑吟吟的,彷彿只是說著不相干的事情,“親衛已經入宮,李肅和齊雲縉也得了命令,應該已經開始動手清理外面的人,阿孃,我們回不了頭了。”

 惠妃美豔的臉失掉了大半的血色,少停,澀澀說道:“長樂,若是不行,你就推在我身上,你甚麼都不知道。”

 應長樂看了眼正與應珏說話,絲毫不知情的應玌,笑了一下:“阿孃,有時候我真羨慕六哥。”

 惠妃有些疑惑地看著她,她卻戛然而止,不肯再往下說。

 “長樂,”坐在正中的神武帝笑著問道,“在跟你阿孃說甚麼呢?”

 應長樂嫣然一笑,恍若無事:“阿耶猜猜?”

 “朕怎麼能猜得到!”神武帝笑起來,“長樂,你說給朕準備了禮物,在哪裡?為何一直不呈上來?”

 說話時李肅悄悄從後面挪進來,右手稍稍露出袖子,嚮應長樂做了一個手勢,應長樂會意,很快起身向神武帝走去:“放在偏殿呢,阿耶隨我去看看吧?”

 “甚麼好東西,這樣神神秘秘的?”神武帝笑著看她一眼,只坐著沒動。

 “七妹,”應璉含笑說道,“有甚麼好東西不能只偏了陛下呀,不如拿到這裡,我們一道看吧!”

 “那可不行,”應長樂已經走到神武帝近前,伸手去挽神武帝的胳膊,“要先請阿耶看了,才能給二哥看呢。”

 神武帝另一手依舊捏著犀角杯,抬頭看她,笑意從深邃的眼眸露出來:“甚麼好東西,連你二哥都不能看麼?只給阿耶看?”

 惠妃心中突地一跳,下意識地說道:“長樂,要麼你就讓人拿過來吧?我們一道在這裡看。”

 “那可不行,說好了只給阿耶一個人先看呢。”應長樂咯咯一笑,神色自若,“不過,阿孃可以跟我們一道過去,看看女兒備的禮物好不好。”

 惠妃猶豫了一下,到底站了起來,應璉緊跟著站起來,笑道:“七妹這麼一說,我倒更想去看了,七妹不會真要把二哥攆走吧?”

 應長樂盯著他,半晌,紅唇微啟,問道:“二哥真要去?”

 “行了,讓你二哥一道吧。”神武帝幽深的目光看著應長樂,聲音沉下去,“朕也很想看看,朕的長樂,到底給朕備了甚麼好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晚九點加更一次,記得來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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