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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07、第 107 章

2022-09-04 作者:第一隻喵

 偌大的麟德殿中霎時間沒了聲響, 無數道目光悄悄望向金階上的神武帝,等待他的反應,沈青葙也仰望著高處, 心裡湧出一股不真實又不踏實的感覺。

 聖人會答應嗎?縱然他好像對她十分優容,然而阿史那思身份尊貴, 開口要她的話,也未必不成。

 左手越發疼得厲害, 右手則是脫力後不自覺的顫抖, 沈青葙將雙手向袖子裡又縮了縮, 面上不動聲色, 心裡卻煎熬到了極點。

 卻在這時,餘光瞥見裴寂面沉如水,邁步走出同僚的行列,向她走了過來。

 沈青葙幾乎是一剎那便確定了, 他是想來阻止這件事的。嘴唇動了動, 想說甚麼, 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到底只是轉過目光看向神武帝,無聲懇求。

 神武帝回望著她, 臉上帶著淺淡笑意, 只是不做聲。

 裴寂越走越快, 一雙鳳目帶著冷意, 打量著阿史那思。他一張黑膛臉上粗黑的眉毛豎著, 鼻孔因為發怒張大了許多, 下頷骨咬得很緊,打量著對面那個柔如花瓣的小娘子時,環眼睛裡一絲熱度都沒有, 反而閃著幽幽的冷光。

 這模樣,是不甘是痛恨,絕不是愛慕。

 裴寂太知道喜愛一個人是怎麼回事。那刻骨銘心的思念,那徹夜難眠的懊悔,那患得患失的煎熬,還有那恨不能將所有都奉上,向她祈禱,向她膜拜的虔誠。他對她,就是這種心情。

 眼前的阿史那思,絕對不是。

 他開口要她,也許是不甘心被一個女子比下去,想用此舉來羞辱她,也許是見不得有人比自己強,想強行把她變成所屬品,以後好肆意報復,但無論阿史那思抱著甚麼目的,對她來說,都是一種褻瀆。

 他絕不會讓他得逞。

 阿史那思卻在這時,帶著幾分狠戾又開了口:“中原皇帝,咱們兩家打了幾個月,誰也沒得了便宜,但要是皇帝把這女子給了本王子,兩家做成一家,沒準兒這仗,就不用再打了!”

 神武帝眉心微動,殿中眾人心裡也都是一動,兩國交戰到如今,耗費人力財力,卻並沒有尺寸之功,但也許,只需要送出一個沈青葙,就能消弭戰火呢?

 殿中卻突然響起了裴寂沉肅的聲音:“六王子此言差矣,我朝天子英明天縱,麾下更有百萬鐵騎,任何來犯之敵都將在天子神威之下灰飛煙滅,又何須與六王子談條件?”

 阿史那思臉上一陣羞惱,正要開口,神武帝郎朗的笑聲卻不失時機地響了起來:“不錯,朕自會率領百萬健兒開疆拓土,又何須用柔弱的小娘子來交換?更何況青葙乃是朕極看重的人才,這般品貌見識,卻不是六王子能求的。”

 沈青葙一顆懸著的心落回腔子裡,手心裡溼溼涼涼,全都是汗。

 既是為自己,也是為裴寂。

 方才裴寂分明是用話逼住了神武帝,若是神武帝答應把她給阿史那思,就是預設天授朝的武力不能抵擋奚怒皆,只能用女子去換休戰,對於驕傲的神武帝來說,是絕不能容忍的,所以,神武帝便是為了自己的面子,也會拒絕阿史那思。

 但,神武帝聰明智慧,又是鐵腕之人,豈能不知道裴寂的心思?公然算計帝王,裴寂他,能夠全身而退嗎?

 沈青葙禁不住抬眼去看裴寂,他也在看著她,四目相對之時,就見他幾不可見地對她搖了搖頭,沈青葙便知道,他是要她別做聲,靜等後續發展。

 心中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沈青葙依言低了頭,一言不發。

 殿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清楚地聽見了神武帝並不委婉的拒絕,既要率領健兒開疆拓土,又毫不客氣地說阿史那思配不上沈青葙,可兩國交戰,勝負難料,若是送出一個沈青葙就能解決,為甚麼不呢?難道在神武帝心裡,沈青葙的分量竟這麼重?

 詭異的氣氛中,應長樂咯咯一笑,拍了拍手:“陛下聖明!想那等蕞爾小國,豈能妄想我天授朝的名門貴女!”

 阿史那思登時惱羞成怒,嚷道:“公主這話甚麼意思?”

 “就是六王子聽見的意思。”應長樂笑吟吟的,轉臉看向神武帝,“陛下,我們中原一向都說願賭服輸,怎麼奚人輸了,還無賴著要人呢?難道是想把人要回去百般折磨?還是想直接殺了,從此再沒人能勝過他不成?可這天底下的高手,豈是他能殺得完的?”

 阿史那思的心思被她一句話說破,頓時氣急敗壞,正要吵嚷時,神武帝緊接著又說道:“朕不知道你們奚人是甚麼習俗,不過在我們中原,技不如人就當認輸,以後加倍磨練,若是抱著甚麼歪門邪道的心思,朕絕不會讓他得逞!”

 殿中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讚頌聲:“陛下聖明!”

 那一向跟奚怒皆部不和的大食使者幸災樂禍地衝阿史那思擠眉弄眼,也跟著高聲讚頌道:“大皇帝聖明!”

 阿史那思咬得牙齒咯咯作響,怒衝衝說道:“等著!”

 神武帝龍目一望,含笑說道:“沈青葙技藝超絕,不辱使命,很好,賜服紫,賜座!”

 幾個小宦官連忙抬著一張描金座榻送上來,又有宦官飛快地跑去取賞賜命婦的紫衣,此時殿中只有各國使團和天家眷屬、三品以上官員、命婦才有賜座的榮耀,所有人都看著宮女服侍沈青葙在榻上款款落座,想到她年紀輕輕就能有如此榮耀,個個羨慕不已。

 一片歡騰中,趙福來不失時機地稟奏道:“陛下,長樂公主敬獻一百匹舞馬,為陛下賀壽!”

 “好,傳舞馬!”神武帝吩咐道。

 殿外廣場上,馬蹄聲得得作響,一百匹舞馬頭上戴著紅絨球,脖子上掛著五彩瓔珞,長長的鬃毛編成五股辮,鞭梢挽起,繫著明珠,跟在英姿颯爽的女馴馬師身後身姿矯健地走上來,有條不紊地排成十列十行,向著神武帝的方向彎下兩隻前蹄,就像人行禮下拜一樣,跟著又齊聲長嘶。

 “陛下,舞馬看見天子,也禁不住下拜讚頌呢!”應長樂笑吟吟地說道。

 神武帝心中歡喜,大笑起來,在場的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小國的使團都是頭一次看見舞馬這種稀罕的東西,不覺一個個掂著腳尖,伸長脖子去看,舞馬拜過之後,樂工奏起《傾杯樂》,舞馬便合著節拍,昂頭舉足翩翩起舞,動作優美,步調整齊,眾人看得入神,不覺都隨著歡笑喜悅,就連神武帝也讚道:“長樂這份壽禮,朕很喜歡!”

 眼見眾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舞馬身上,沈青葙悄悄從袖子底下伸出手,仔細檢視傷勢。右手痠疼麻木,應當是傷到了肌肉筋膜,左手幾根指尖,尤其是拇指和食指外傷明顯,食指上血已凝固,拇指卻還在不住往外滲血,針扎般的疼,此時眾目睽睽,也不好去找藥,沈青葙拿出帕子,正要抹掉血跡,耳邊突然傳來一聲低喚:“青娘。”

 裴寂不知甚麼時候來到了她身後。

 沈青葙心中情緒複雜,一言不發地鎖了手,轉臉看著殿外的舞馬不說話,下一息,一個小小的玉盒輕輕挨住了她的袖口,裴寂的聲音壓得很低,在熱鬧的鼓樂聲中幾乎有些聽不清楚:“你手上的傷,須得快些敷藥。”

 沈青葙茫然地想到,他怎麼發現的?

 方才彈奏之時,所有人都盯著她的輸贏,他卻偏偏看見她的手受了傷。

 “這是天香膏,對外傷最好。”裴寂低聲道,“青娘,快些敷藥。”

 兩天前他就聽說她留在宮中練習鐵弦琵琶,那琵琶他雖然不曾見過,但聽名字也能想象,必定沉重傷手,他一直擔心她會不會受傷,只是她住在惠妃的同光殿,他沒法傳遞訊息進去,一直憂心忡忡,便隨身帶著這藥,今天一見,果然發現她手指受了傷。

 只是,她到如今還是一言不發,也不肯接藥盒。裴寂心急如焚,將盒子又送上一點,輕聲道:“青娘,這雙手是你安身立命之本,耽誤不得。”

 沈青葙遲疑著,許久,終於接了過來。

 裴寂鬆一口氣,忙又叮囑道:“在傷處塗一層,沒有外傷的地方也要塗,可以化瘀。”

 沈青葙一言不發地開啟玉盒,挑出一些細細塗抹在手指上,冰涼的膏體滲入面板,一陣怡人的清涼,方才那灼熱疼痛的感覺霎時間被壓下去了大半,果然是治外傷的靈藥。

 殿外的樂聲突然轉為鏗鏘,舞馬紛紛停住,讓開廣場中間一條道路,緊跟著兩百名健兒兩兩抬著大塊的厚木板疾步走來,分列兩隊,跟著將手裡的木板連成一排高高舉起,應長樂款款站起,向著神武帝行了一禮:“陛下,女兒願親手擂鼓,為陛下獻壽!”

 “好,”神武帝笑道,“不愧是朕的長樂!”

 應長樂邁步走向殿外,早有兩名俏麗的侍婢推上一面大鼓,應長樂接過鼓槌,眉眼飛揚中,咚一聲敲響。

 彷彿是一個訊號,領頭的舞馬猛地一躍,跳上了第一塊木板。

 “呀!”殿中人發出了情不自禁的驚呼聲。

 應長樂手持鼓槌再次敲響,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一匹匹舞馬接連躍上木板,如履平地般在木板搭出的空中通道上邊舞邊走,場中的氣氛頓時被推到了最高潮,就連一向矜持的命婦們在這種難得一見的盛景面前歡喜雀躍,嬌聲歡呼起來。

 熱鬧沸騰中,唯有裴寂滿心滿眼,都只有一個沈青葙。他看著她一根一根,細細塗好了十根手指,這才鬆一口氣傾身向她,聲音夾在鼓聲中,輕得像情人的低語:“青娘,小心阿史那思,在使團離開之前,千萬不要單獨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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