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3章 103、第 103 章

2022-09-04 作者:第一隻喵

 一刻鐘前。

 沈青葙從楊家返回, 在門前與母親作別後,剛剛踏進大門,驀地聽見身後一陣狂風般急促的馬蹄聲響, 隨即是齊雲縉的聲音:“沈青葙!”

 沈青葙心裡一驚,他已經走了多時, 怎麼偏巧這陣子回來,又這麼叫她?沈青葙不敢回頭, 只裝作沒聽見, 急急忙忙往門內走。

 片刻後, 馬蹄聲在門外停住, 齊雲縉一躍而下,飛奔著追上來,攔在了面前:“跑甚麼?說過你多少次了,為甚麼一看見某就躲!”

 沈青葙定定神, 冷冷說道:“我要走要留, 齊將軍應該也沒道理干涉吧?”

 齊雲縉臉色一沉, 火氣湧到心頭, 然而已許久不曾見她,便又硬生生壓下去, 跟著向懷裡一摸, 將那個一路揣在懷裡的東西向她身前一送, 道:“給你!”

 那毛絨絨的一團被他捏在手裡, 比他的手掌還小, 沈青葙下意識地向後一躲, 定睛看時,才發現那竟是一隻尚在幼年的貓兒,全身佈滿棕灰相間的紋路, 尖耳朵頂端生著一撮豎起的毛,眼角處各有一條白紋,一雙圓溜溜碧盈盈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她,隱約流露出野獸的兇狠,偏偏模樣又是毛絨絨軟乎乎的,讓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

 沈青葙在方才的剎那間腦中曾湧出無數猜測,可沒有一個與這隻貓相關,一時間怔怔地皺了眉頭,忍不住問道:“做甚麼?”

 “你以為是貓?”像是看懂了她的疑惑,齊雲縉咧嘴一笑,桀驁的臉上透出幾分得意,“某豈能給你那等尋常的物件!這小崽子喚做草猞猁,是生在荒漠裡頭的野貓,兇得很,長成了敢跟猞猁打,中原是沒有的,某好容易才弄來兩頭,一頭獻給陛下,這頭給你。”

 他不由分說,捏著幼崽的後頸皮就往她手裡塞,沈青葙急急閃開,詫異的同時冷冰冰說道:“我不要。”

 齊雲縉臉上還沒完全綻開的笑頓時消失無蹤,片刻後,忽地提起幼崽重重向下一摜。

 沈青葙驚得毛骨悚然,脫口叫道:“不要!”

 電光石火之間,齊雲縉一個箭步奔出去,在草猞猁即將觸底的剎那伸手一抄,重又揪住後頸皮提起來,眯起眼睛不動聲色地看著沈青葙。

 幼崽在他手中掙扎著撕咬著,沈青葙能看見它露出幾顆尖利的牙齒,只是無論它怎麼努力,還是無法擺脫齊雲縉,一股沒來由的悲傷夾雜在憤怒中,沈青葙鼻尖酸得厲害,溼著眼睛惡狠狠地瞪視齊雲縉。

 “要它死還是要它活,就看你了。”齊雲縉慢慢說道。

 他依舊捏著後頸皮,將幼崽送到她面前,沈青葙咬著牙,終於接了過來。

 跟著一言不發,疾步離開。

 幼崽乍然到了陌生人手裡,不安分地掙扎著,四蹄亂蹬,毛絨絨的腦袋鑽來鑽去,鋒利的尖牙便往手指上去咬,沈青葙手忙腳亂,正在發愁怎麼安置,身後傳來齊雲縉帶笑的聲音:“像某方才那樣,抓住它後頸皮。”

 聲音越來越遠,齊雲縉離開了,沈青葙猶豫一下,果然捏住後頸皮提起來,幼崽四隻小爪子划水一般在空中亂蹬,可怎麼也夠不到她,到最後一歪頭,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她,委屈地哼了幾聲。

 沈青葙突然有點想笑。

 不覺摸摸它毛絨絨的腦袋,輕聲道:“聽話些。”

 她就這麼提著幼崽一徑回到絳雪閣,還沒進門,應長樂傳召的命令已經追來,沈青葙將幼崽交給小慈,急急趕到飲宴的金花落,剛到殿外,便已看見了裴寂。

 他被一群舞姬圍在中間,那些深碧色的衣裙,雪白柔膩的手腕和腰肢簇擁著他的淺青袍服,交錯成一種重疊迷醉的顏色,從她的角度,能看見他微微低頭,垂目看著最靠近他的、最嬌柔嫵媚的舞姬,而後,伸出了手。

 那隻小小的銀盃,便從舞姬纖巧的手掌中移到了他手裡,舞姬臉上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歡喜,柔軟的身子向著他又靠近一些,深碧色的舞衣幾乎要貼上他的衣襟,而他只是微微皺眉,兩根指骨分明的手指托住酒杯的上沿下底,一飲而盡。

 沈青葙在踏進殿中的一剎那,轉過了臉。

 “回來了?”應長樂迎著她,漫不經心問道。

 “方才歸來,特來回稟公主。”沈青葙道。

 她心中暗自揣測,也許應長樂會讓她留下來作陪,可應長樂說的,卻是另外的事:“飛瓊整理出來一些公文書表,你現在過去找她,以後這一塊你慢慢從她手裡接過來吧。”

 此事宋飛瓊先前就提過,要她處理熟練書信函件後,逐步接手公主府對上對下的公函,只是,這麼著急叫她過來,難道就只為了交代這一句?

 緊挨著淺青袍服的深碧色舞衣忽地出現在腦海裡,沈青葙不動聲色答道:“是,我這就過去。”

 “公主,”裴寂卻突然站起身來,“臣有些事,想請沈娘子移步說話。”

 瞭然的笑意出現在應長樂眼底,所以,他還是忍不住,要把私下做的那些事拿出來邀功了?應長樂看向沈青葙:“十一娘,裴舍人有事尋你,你見不見?”

 不出所料,她聽見了沈青葙毫不遲疑的回答:“不見。”

 “她不肯見你呢,”應長樂噙著笑,眼波流轉,看向那依舊處在眾多舞姬環繞中的玉裴郎,“怎麼辦?”

 一抹深刻的哀傷驟然出現在眉宇間,又驟然消失,開闊上揚的眼角微微垂下一些,隨即淺青色的袍袖輕拂,裴寂移步下榻:“那麼,就在此處說吧。”

 沈青葙不由自主地看向他,他一步接著一步,用她熟悉的,優雅從容的步態,來到她的面前,他眉角壓得很低,一雙鳳目望著她,卻又像是越過她,看向了曾經的歲月,沈青葙心裡一跳,冷淡著說道:“裴舍人請回,我與你無話可說。”

 “青……”那個字在口中說到一半,立刻又咽回去,裴寂壓著無盡的苦澀,喚出那個久已不曾叫過,生疏的稱呼,“沈娘子。”

 他不再等她拒絕,便向著她,鄭重地、深深地拜下去,淺青衣袍在腰間折出深深的紋路,蹀躞帶上微光一閃,是帶扣的機簧映到了日色,光芒還不曾閃亮,便已消散。

 沈青葙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愣在原地,怔怔地看他。

 隨即他低沉緩慢的聲音傳入耳中:“沈娘子,從前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錯待了沈娘子。”

 語聲有片刻的停頓,苦澀沉重的調子從內裡絲絲縷縷滲透出來,沈青葙怔怔地看著面前那深深折腰,看不見面容的男人,跟著聽見他口中吐出沉沉的三個字:“對不起。”

 周遭安靜到了極點,連那音樂的聲響,也在此刻無聲無息地停住,沈青葙在萬籟俱寂的空洞中,驟然縮緊了瞳孔。

 累積已久的怨憤剎那間扭曲著,翻騰著,幾乎要衝出胸臆。對不起?她所遭遇的一切,豈是這輕飄飄的三個字所能挽回?

 可心底又有一絲不易覺察的釋然,恨也罷怨也罷,而她終究,也需要一個道歉。

 只不過,她已不是當初在他面前藏不住心事的沈青葙,這糾結複雜的情緒,最終也只化作一句沒有溫度的回應:“裴舍人不必如此。”

 這冷淡疏離的態度像一把刀,重重又刺入心口。裴寂忍著洞穿般的痛苦,躬身抬眼,自下而上地看她。她面容沉靜,雙手掩在袖子裡,並看不出甚麼異樣,然而那梨花白色繡金線的衣袖微微而動,似微風拂過水麵,她的心緒,也似他一般無法安寧。

 那曾經親密廝守的一百多個晝夜,終究還是,在他們各自心中,都留下了一些難以磨滅的東西。裴寂此時,說不出是心傷更多,還是追悔更多,只看著沈青葙,一字一頓:“我願用餘生,向你贖罪。”

 “不必。”沈青葙很快答道。

 她輕輕向邊上一閃,離開了他。

 幽淡的梨花香氣越來越遠,終於消失,這一剎那,裴寂不願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她這一輩子,應該都不會原諒他了。

 無望像海水,一點點湧上來,直到沒頂,他淹沒其中,無法呼吸,無法掙脫。心口的巨疼很快便難以忍受,裴寂抬手捂住,卻擋不住那口帶著鐵鏽味的一口氣噴湧而出。

 噗一聲,似有甚麼腥甜的東西噴出喉嚨,裴寂急急捂住,一口溫熱的心頭血猝然握在了手心裡。

 齊雲縉嘲諷的聲音突然響起:“裴三,做的好一場戲!”

 “裴寂,你怎麼了?”應長樂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蹙眉去看。

 那口熱血捂不住,從指縫裡滲出來,裴寂急急縮手,抹在袍袖中,低聲道:“無礙。”

 應長樂盯著他嘴角殘留的猩紅,明豔的容顏繃得緊緊的,說出的話卻是冰冷:“既然做了,又何必後悔?玉裴郎智計百出,難道不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麼?”

 應珏面沉如水,開口打斷了她:“七妹,少說幾句吧。”

 應長樂輕哼一聲,重又靠回憑几上,昂起了頭。悔不得,退不得,試看智慧如裴寂,只要心生悔意,便是一個死字。她決不回頭,她認準的路,即便是死路一條,她也要給它撞開一個豁口!

 嘴角仍有細微流淌的感覺,裴寂用手背抹去,一抹薄薄的紅色留在手背上,又迅速乾涸,變成暗紫的痕跡,斷續蔓延。

 他沒再說話,只一步一步,追隨著她離開的方向,走出金花落朗闊的廳堂,湖面上帶著水汽的風徐徐吹來,撩起他淺青的袍袖,鼓盪著翻飛著,隨他走向未知的將來。

 作者有話要說:雖然知道裴三活該,不過我還是挺難過的。

 晚九點加更一次~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