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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76、第 76 章

2022-09-04 作者:第一隻喵

 三月三日, 曲江池畔碧水青天,繁花盛開,長樂公主宴請新科進士的賞花宴,便設在池邊的芙蓉園。

 新科進士程與義望著坐在應長樂身後的少女, 默默出神。

 她一身淡黃春衫, 鴉青色的頭髮梳成玲瓏雙髻, 露出白皙的額頭, 梨花般的臉上一雙剪水雙瞳,偶爾向這邊一瞥時, 眼波中似有無限言語, 脈脈流動。

 此時繁花正盛,絢爛如同煙霞,可程與義覺得, 便是漫天繁花都加起來,也不如她眼波的溫存。

 她是誰?

 她雖然坐在應長樂身後, 可她的打扮並不像是婢女,可若說是赴宴的高門貴女, 方才應長樂介紹與會之人時, 又不曾提過她的名字,若說是府中的伶人女樂, 她的氣度分明又那樣高華。

 她到底是誰?程與義一眼接著一眼, 越看越覺得移不開眼睛。

 “程兄這是在看哪個美人?”坐在他旁邊的同科進士王牧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向著他一碰杯,笑問道,“連公主府秘藏的凝波酒都忘了喝。”

 程與義想起王牧是京兆王氏的郎君,高門大族,世居長安, 也許知道這小娘子的身份吧?試探著問道:“王兄,坐在公主身後那個黃衫女子,是誰呀?”

 王牧看了一眼,笑了起來:“她呀!怪不得,你才來長安,怪不得不知道她。”

 他慢慢飲著杯中酒,目光向席上一掠,低聲道:“莫說程兄,就連霍國公府的齊將軍,還有那個出身京兆韋氏,如今在神策軍的韋參軍,都是為她來的。”

 程與義不由得看了眼坐在應長樂左手邊的齊雲縉,又看了看末席的韋策,越發覺得疑惑,追問道:“此話怎講?”

 “這女子叫沈青葙,是公主府的琵琶供奉,出身扶風楊氏。”王牧道,“齊將軍和韋參軍都想要她呢,為著她三天兩頭往公主府跑。”

 扶風楊氏的女兒,怎麼會做了伎樂供奉?又怎麼會被齊雲縉那種惡名遠揚的人纏上?程與義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又問道:“她既是這個出身,怎麼會做了樂師?”

 “此事說來話長,”王牧嘿嘿一笑, “程兄知道裴寂吧?”

 “知道,”程與義心裡突地一跳,“玉裴郎大名鼎鼎,弟自然知道他,王兄怎麼突然提起他?”

 王牧又是嘿嘿一笑,目光中帶著幾分知情人的得意:“玉裴郎身為萬年縣丞,今日要與縣令一道去水邊修禊,不然你準還能在這裡看見他。”

 “怎麼,”程與義越發驚訝,“難道他,也想著這位沈娘子?”

 “豈止是想著?差點就娶到手了!”王牧笑著拿起酒壺,向程與義說道,“程兄滿飲三杯,我就給程兄細說說這樁公案,如何?”

 程與義不由得又看了眼沈青葙,伸手拿過酒壺給他添上一杯,又為自己也添了一杯:“怎麼敢勞動王兄?小弟為兄把盞。”

 不遠處,沈青葙察覺到了程與義不時窺探的目光,也隱約聽見他們提起她的名字,神色淡然著,坐正了身子。

 在公主府將近兩個月,她已經漸漸適應了這些時不時就會出現的議論和打量。

 那段往事抹不掉,更何況裴寂還時不時往公主府跑,越發引得人津津樂道,於是那段事比當初他們在一處時,傳揚得更廣。

 沈青葙猜想,他一半是真心想要挽回,另一半大約還是想提醒那些人,她曾經是他的人,以後也還會是他的人。他這個人,如果表現出十分深情,那麼那十分裡頭,至少有兩分是算計,所謂心機深沉,大約就是這樣。

 “十一娘,”應長樂微微向她側了身子,笑吟吟地壓低了聲音,“那個叫程與義的,一直瞧著你呢。”

 應長樂若是願意的話,極能夠平易近人,這兩個月來她刻意示好,待沈青葙甚至比待衛恆鶴、曹五貞這些舊人還要親近幾分,像今天這般場合,她沒帶衛恆鶴兩個,反而帶上了她,亦且讓她坐在身後,不與那些伎樂人一處,又像閨友似的與她這般低聲密語,沈青葙一邊猜測著她的意圖,一邊低聲道:“殿下說笑了。”

 “這個程與義是海寧人,今年二十七歲,是這一科進士中最年輕的一個,尚未娶妻。”應長樂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笑意更深,“據說殿試那天御前應對很是出色,可惜海寧程氏並不是甚麼顯赫的人家,出身上差了點。”

 沈青葙心中一動,新科進士二月裡才放榜,應長樂今天應該是頭一次見到程與義,居然對他如此瞭解?可見事先全都摸過底的,她一個不問朝政的公主,為甚麼如此關切這些事?沈青葙思忖著,道:“我記得前朝汧國公程世才的後人,有一支似乎搬遷在海寧,不知道是不是這位程郎君一脈?”

 “哦?”應長樂有些意外,不由得看她一眼,道,“你對這些氏族譜系,看起來有些研究?”

 “從前曾跟家母記誦過一些,”沈青葙道,“略知一二罷了,談不上甚麼研究。”

 天授朝近些年來雖然寒素出身的官員越來越多,但世俗依舊是極其看重門第的,陌生人相遇時,首要問的便是出身氏族,因此譜系之學始終都很盛行,只聽姓氏、籍貫便能報出對方的出身、源流是極受人推崇的能力,沈青葙雖然說得謙虛,但應長樂近來與她朝夕相處,知道她一向是有十分只肯說六七分的,有心驗證,便笑著揚聲問道:“程與義,你與前朝的汧國公可是同族?”

 那程與義剛聽王牧說完沈青葙與裴寂那段糾葛,心裡正是驚異不止的時候,突然聽見問他,連忙起身答道:“汧國公乃是先祖,僕是汧國公第四房,國初之時遷居海寧。”

 應長樂笑起來,回頭看向沈青葙,道:“果然被你說中了!”

 程與義心中一動,下意識地看著沈青葙,難道方才她也在說他?她都說了些甚麼?

 “程郎君坐下吧,我方才向十一娘提起說你居住海寧,”應長樂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笑吟吟地說道,“沒想到十一娘一下就猜到你是汧國公的後人,真是難得。”

 王牧笑起來,低低說道:“程兄,原來佳人也留神著你呢。”

 程與義臉上有點熱,突然就有點結巴:“僕,僕不勝榮幸。”

 應長樂嗤地一笑,道:“聽說你御前應對考得第一,口齒應當極靈便才是,怎麼今天說話吞吞吐吐起來了?”

 程與義越發臉紅,半天說不出話,王牧哈哈大笑,打趣道:“程兄平常不結巴的,這會子大約是心慌吧!”

 他眼見應長樂對沈青葙似乎另眼相待,有心湊趣,便道:“沈娘子看起來對譜系之學頗有研究,僕姓王,京兆霸城縣人氏,沈娘子可能說出僕的出身源流?”

 沈青葙見所有人都看著自己,她生性不愛招人注意,不由得猶豫一下,應長樂唇邊帶笑看她一眼,道:“說吧。”

 沈青葙知道,她一向事事都要爭上游,自己在這時候,卻是不能退縮的,沉吟著說道:“京兆霸城王氏乃是姬姓後人,先祖是四公子之一的無忌公子,先居泰山,後又遷居京兆,霸城一支乃是第三房,本朝以來出過十幾位相公,被美稱為鳳閣王氏。”

 王牧大笑起來,一拍手道:“分毫不錯,妙哉,妙哉!”

 京兆王氏乃是大族,出身源流世人皆知,能說出來並不算甚麼難事,不過他們這邊說得熱鬧,旁邊的人不免也要湊趣,便有另一個新科進士孫文蔚笑著說得:“僕姓孫,祖籍富春,現居漳州,不知沈娘子可能猜到僕的出身源流?”

 “富春孫氏源自姬姓,國初武清公的四郎君為漳州刺史,這一支自此在漳州定居,屬富春孫氏小房。”沈青葙道,“我見識淺陋,若是說錯了,還請郎君原宥。”

 “沒說錯!”孫文蔚朗笑起來,“沈娘子博學多識,孫某失敬!”

 席間頓時熱鬧起來,進士中那些年輕愛熱鬧的不免都自報了姓氏籍貫,要沈青葙去猜,沈青葙的譜系之學是自幼跟著楊劍瓊學的,楊氏是數百年計程車族,曾出過許多公卿,也曾參與過前朝和天授朝幾次編修姓氏譜,對國中稍稍知名的姓氏都有記錄,再加上沈青葙記憶力超群又肯用功,是以此時一一說來,並沒有一個出錯的。

 那些年輕的進士原是玩鬧的心思居多,此時自忖並不能做到,不免對她起了幾分敬意,那些年紀大些、沒有參與的進士看到這情形,也覺得沈青葙年紀輕輕就熟知姓氏譜系十分難得,尤其是那些知道沈青葙過往的,原先還存著點輕視的意思,到這時候不免收起輕視,暗自思忖道,怪不得玉裴郎要娶她,又怪不得應長樂對她另眼相待,這小娘子果然有些不凡之處。

 末席上,韋策飲盡一杯酒,說不出是高興多點,還是苦悶多點。

 那日在南燻殿中,沈青葙一力要與裴寂決裂,神武帝雖然有心撮合,可一來沈青葙態度十分決絕,二來她確實靠著一己之力逃脫了,應長樂自然要為她撐腰,是以到最後,沈青葙還是進了公主府。

 韋策得知這個訊息時欣喜若狂,只道從此就再無阻礙,可以娶她了,誰知相見之後,沈青葙待他雖然依舊溫柔,可韋策能感覺到,從前那種柔情蜜意消失了,甚至他提起成親,也被她婉言拒絕。

 為甚麼?他並不在乎她與裴寂那一段,那原本也是他無能,沒能守護好她,如今她已經自由,為甚麼,卻不願意嫁他了呢?韋策百思不得其解。

 主座上,應長樂慢慢飲盡一杯凝波酒,笑意幽微。

 起初允諾沈青葙時,她取樂的成分多些,到後面沈青葙拒絕裴寂求娶,逃出裴家,應長樂對她已經完全改觀,進府後這兩個月,應長樂冷眼旁觀,越發覺得沈青葙聰慧明悟,心性堅韌,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好好培植的話,也許能成為她的臂膀。

 她如今,實在是很需要發展自己的勢力。

 應長樂看了眼面頰微紅、目光熱切的程與義,正在思忖如何用他,忽聽啪一聲響,齊雲縉重重將酒盞拍在桌上,冷冷說道:“取壺來,某要投壺!”

 侍婢連忙取來一隻細肩小口的青瓷花觚放在當中,正要去拿投壺的箭,齊雲縉忽地抽出自己箭袋裡的羽箭,向著斜對面的程與義,疾揮而出。

 作者有話要說:過去資訊不發達,像青娘這種擁有資訊資源又能記住的,都是人形大寶貝,唐朝有個人因為對譜系特別有研究,隨口一問就能說出來的程度,被叫做肉譜,emmm……我思來想去,覺得這別號好像不太適合青娘,就沒用這個,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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