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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61、第 61 章

2022-09-04 作者:第一隻喵

 神武帝走在往梨園去的路上, 問道:“福來,這幾天為太子求情的,都有哪些人?”

 “東宮的僚屬, 再有就是惠妃殿下,公主和潞王、紀王他們,”趙福來道, “朝臣中是蘇延賞,再有國子監陸祭酒和禮部兩位侍郎。”

 頭頂上一聲長鳴, 卻是一行大雁列隊掠過,神武帝仰頭看著, 若有所思:“就這麼幾個人?不都說太子私下結交重臣嗎?呵。”

 趙福來不好接話, 只在後面跟著,突然一抬頭,瞧見遠處幾個人正往這邊來, 頭一個就是應璉, 忙道:“陛下, 好像是太子過來了。”

 “不見。”神武帝毫不猶豫地說道。

 趙福來也只得一路小跑著過去,攔住了一前一後走過來的應璉和楊合昭:“太子殿下請回去吧,陛下此時不見殿下。”

 “趙翁,”應璉一雙眼睛深深地凹了進去,神色憔悴, “煩請趙翁向聖人回稟一聲,我要與太子妃和離。”

 趙福來不由得看了眼楊合昭,就見她一身素淡裝束,低頭站在應璉身後,神色與應璉相比顯得十分平靜,髮髻上插著一對八寶紫金簪, 陽光照過來時,時不時迸出一點奪目的光彩。

 趙福來定睛又看了兩眼,道:“殿下稍候,奴婢這就去回陛下。”

 他匆匆折返,追上了神武帝:“陛下,太子要與太子妃和離,特來稟報陛下。”

 “哦?”神武帝朝應璉瞥了一眼,淡淡說道,“他終於能下決心了?”

 他沉吟著站定,道:“讓他們過來吧。”

 隨侍的宦官連忙搬來座榻,張開黃羅傘蓋遮陽,神武帝在榻上坐定,就見應璉快步走來,雙膝跪倒在榻下,啞著嗓子說道:“楊氏一族屢屢犯上,臣不能再留楊氏女在身邊,請求陛下允准臣與太子妃和離!”

 神武帝看看他,又看看楊合昭,道:“朕準了。”

 縱然早就料到是這個結果,應璉還是身子一抖,趴在地上幾乎與地面平齊,努力忍住了心頭的悽愴。

 楊合昭卻有一絲解脫之感,起身取下發髻上的八寶紫金簪,膝行上前雙手奉上,低聲道:“陛下,這對簪子乃是兒入東宮時先皇后親手所賜,兒德行有虧,不堪再奉箕帚,亦不敢再留著這對簪子,請陛下允准兒將這對簪子敬獻在先皇后靈前。”

 神武帝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對八寶紫金簪上,許久,點了點頭。

 趙福來連忙上前接過簪子,神武帝看著應璉,道:“明天繼續上朝吧,以後謹言慎行,休要再讓朕失望!”

 應璉連忙叩頭謝恩,忍不住去看楊合昭,臉上卻又不敢露出甚麼情緒,直憋得心口發疼。

 神武帝也看著楊合昭,道:“你的父母兄弟都已經流放嶺南,你這些年也算勤謹,就不必去了,留在長安吧,福來,讓內府局撥一處城中的宅第給她居住。”

 楊合昭叩頭謝恩,又聽神武帝冷冷說道:“這就出宮去吧,你的東西朕會讓人送過去。”

 楊合昭再看應璉一眼,默默離開。

 神武帝站起身來,道:“走吧,與朕一道,去看看你母親。”

 他轉過方向,徑自往靜賢皇后生前所居的寢殿走去,親手將那對八寶紫金簪放在靜賢皇后靈前,望著靈位,久久不語。

 應璉跪在靈前,嗅著滿屋的龍涎香氣,想著靜賢皇后在世時,他在這間寢殿中與母親相處的情形,不覺淚流滿面。

 卻在這時,聽見神武帝問道:“這對簪子的事,是誰告訴你的?”

 應璉心中惶恐,許久才不得不答道:“裴寂。”

 “他從哪裡知道的?”

 “裴寂此前奉旨整理母親生平舊事,從母親身邊的宮人那裡得知的。”應璉覺得聲音有點抖,連忙清了清嗓子,“昨日裴寂入宮時,恰好楊氏請兒子將這對簪子交還阿耶,裴寂看見了,於是說起了這段往事。”

 神武帝伸手撫摸著靈位,許久才道:“趕得真巧。”

 他往香爐裡添了幾塊新香,蓋上了爐蓋。

 再開口時,神色已經沉肅起來:“福來,傳朕旨意,裴寂擅自傳揚宮闈之事,免去太子中允之職,貶為萬年縣丞。”

 正五品的太子中允,一下子貶成八品的縣丞。應璉低頭聽著,心中五味雜陳。

 ……

 日暮之時,裴寂仍舊沒有訊息,沈青葙想著他早起說的話,心裡有些明白,又有些模糊。

 那時他擁抱著她,臉埋在她頸窩裡,低聲說道:“靜賢皇后初嫁時,聖人因為失了先帝之心,被貶相州,冬日裡天寒無衣,靜賢皇后賣掉陪嫁的一對八寶紫金簪,才為聖人換了一件狐腋裘。”

 後面發生了甚麼他沒有說,但沈青葙覺得,他無緣無故提起這種宮闈秘事,又問她若是他出事的話她會不會難過,那麼這兩者之間,肯定有甚麼聯絡。

 仔細想來,神武帝大半生可算是順風順水,過得花團錦簇一般,唯有早年間被貶相州這段經歷,可算是人生中最壞的一段境況,以神武帝的性子,也許並不願意讓人知道他曾經有過連一件狐裘都需要用妻子的陪嫁去換的日子?

 裴寂知道這件事,所以才擔心自己會出事?可若是他不說出去,又有誰會知道他知道此事?

 蓬萊殿中。

 惠妃捂著心口,難以壓抑心中的憤懣:“好好好,真是沒想到,竟然還有這麼一出!”

 “阿孃,那對簪子有甚麼蹊蹺?”應長樂問道,“為甚麼阿耶見了簪子就回心轉意了?”

 “先皇后曾經有這麼一對簪子,”惠妃嘆了口氣,“你阿耶被先皇貶去相州的時候,天寒無衣,先皇后就用這對簪子換了一件狐裘給你阿耶,再後來你阿耶奉詔回長安,又被立為太子,也曾讓人去相州找過這對簪子,卻沒有找到,到你阿耶登基,冊立先皇后為後的時候,除了按制奉寶冊金印之外,又特意為先皇后打了這對簪子。”

 她低著頭,聲音裡說不盡的落寞:“這是你阿耶最落魄的一段時日,所以你阿耶從來都不肯提,先皇后也不曾透露過,連我都是在先皇后故世後無意中得知,誰知裴寂竟然知道!”

 她想雖然這事神武帝從不願意提起,但他心裡對靜賢皇后卻不是不感念的,少年夫妻的情分,結髮原配的敬重,再有當初共過甘苦的恩義,合在一處藏在心裡,所以見了這對簪子,立刻就想起靜賢皇后的好處,對她留下的唯一骨血,自然就多了幾分寬容。

 她一樣樣都算得清楚,唯獨沒有算到這個,真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阿孃,不過是一時有些消長罷了,以二哥軟弱的性子,以後未必就能穩穩當當地走下去。”應長樂勸慰道,“如今貶了裴寂,就等於斬斷了二哥一條得用的臂膀,二哥大傷元氣,對我們來說就是好事。”

 “這個裴寂,”惠妃咬著牙,恨恨說道,“早就知道他是個養不熟的狼!”

 “交給我來應付,”應長樂思忖著,道,“我已經有些想法了,總之裴寂這次離了東宮,今後休想再回去!”

 惠妃先是點點頭,後面想起時,不覺又重重地嘆了口氣,幽幽說道:“眼看著就要成事,卻突然……長樂,阿孃總覺得,冥冥之中似是另有天意,不肯讓阿孃遂心。”

 應長樂正要安慰,一旁聽了多時的應玌再也忍不住,滿臉不贊同地開了口:“阿孃,二哥又沒甚麼不好,你何苦做這些籌算?”

 惠妃大吃一驚,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低聲道:“你說甚麼?”

 “阿孃,二哥已經很可憐了,”應玌低著頭說道,“他與二嫂一向恩愛,如今不得不分開,阿耶還一直責怪他,阿孃,你就放過二哥吧!”

 惠妃只覺得心口處刀攪一般地疼了起來,疼得她老半天都喘不過來氣,應長樂瞧出不對,連忙過來替她撫著心口,急急說道:“阿孃,是不是哪裡不好?我讓人傳太醫!”

 “不用傳!”惠妃強壓下心疼的感覺,煞白著臉,紅著眼圈,看著應玌慢慢說道,“阿孃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你,你竟然這般辜負阿孃的心!”

 “阿孃,”應玌不敢與她對視,只喃喃說道,“兒子根本就沒有這個心思,阿孃……”

 “閉嘴!”應長樂眼見惠妃氣得嘴唇發抖,當即一聲厲喝,止住了應玌,“六哥,無論你有沒有這個心思,如今你已經在這條船上,好也罷壞也罷,你都必須與阿孃和我一道走下去!你這些沒擔當的話,以後全都給我爛在肚子裡,再休向我們提起!”

 應玌怔怔地看著她,霎時間只覺得這個妹妹,竟比母親更有威勢,更讓他害怕,他猶豫著遲疑著,試圖反抗:“七妹,我根本就不是這塊料,你何苦這般逼我?”

 “你只管聽阿孃的,聽我的,其他甚麼都不用管,”應長樂沉著臉,神情冷肅,“阿孃和我自然會替你鋪好路,你只管按著我們的安排走下去就行。”

 應玌看向惠妃,滿心無奈:“阿孃,非要走到這一步嗎?”

 惠妃疲憊地掩住了額頭:“長樂,為甚麼你不是男子?”

 應長樂停頓半晌,傲然抬頭:“不是男子,又有何妨?”

 宜秋宮中。

 應璉看著人去樓空後的滿室寂寥,懶懶地在楊合昭常用的榻上坐下,腦中一片空白。

 “殿下,”姜規被手下的小宦官抬著來到門外,努力撐起半邊身子向他說話,“奴婢這就要去掖庭重新報到,今後就不能近身伺候殿下了,特來向殿下告辭。”

 寺人是低等級的宦官,平日裡多是做些打雜之類的粗活,並不能進內室服侍,應璉連忙下了榻,站在門內看著他,眼圈有些紅:“你的傷可好些了?”

 “好多了,”姜規道,“裴中允,不,如今該叫裴縣丞了,給了奴婢一些天香膏,很是有效,再將養一段時間應該就無礙了。殿下,如今太子妃不在,裴縣丞不在,奴婢也要走了,你以後要千萬保重,這裡頭外頭到處都是耳目,千萬要小心些,別被人抓到了錯處。”

 應璉澀著聲音點頭道:“我知道。”

 他想起裴寂說的,今後要事事以神武帝的喜好為準,順勢而為,再不可犯顏直諫,又要他加意結交趙福來和其他那些炙手可熱的宦官,乃至神武帝寵信,而他素來有些看不上的齊忠道、康顯通等人,今後都要耐著性子周旋,萬萬不可得罪。

 又想起了裴寂說的,經過這一番後,神武帝必定會對他看管得越發嚴格,以往的太子雖然自有一套建制,權力僅次於聖人,但神武帝不是願意放權的人,所以今後,他應當清靜無為,等待時機。

 應璉心想,平日有裴寂在身邊,便是有甚麼突發情況,也總覺得心裡是踏實的,如今裴寂一走,就好像少了一條臂膀,諸事都不順手,可裴寂辭行時卻說,這樣反而更好。

 為甚麼更好呢?大約是覺得如此一來,他就不得不學著獨立應對詭譎多變的宮中局勢。應璉想,他肯定能學會的,只是眼下,他還需要最後軟弱一次,揮別這些故人,然後再硬起心腸走下去。

 “殿下,奴婢去了,”姜規在榻上欠身行禮,“殿下千萬保重!”

 姜規走後,應璉依舊站在宜秋宮中,不多時就見崔睦從外面走來,小心邁過門檻,挽住了他的手:“殿下,妾方才親身送姐姐出去了,姐姐請殿下放心,她一切都好。”

 應璉覺得她的手很暖,讓他感覺到了幾分力量,便點頭說道:“辛苦你了。”

 “都是妾分內的事。”崔睦柔聲道,“如今姐姐的家人都不在長安,我已經託付了父母親,以後凡事多照應姐姐,斷不會讓姐姐受甚麼委屈。”

 應璉抬手撫著她的臉,嘆了口氣:“想得很周到,難為你了。”

 卻在這時,就見殿外值守的宮人匆匆走來,道:“殿下,陛下指派張登仙過來,今後接替姜規,服侍殿下。”

 應璉頭一個念頭就是,又被裴寂料到了。

 “殿下,”崔睦含笑拉起了應璉,“去迎迎張常侍吧,他是代表聖人來的。”

 身為儲君,卻要去迎接一個宦官。應璉笑了下,道:“好,良娣與我一道去吧。”

 從今往後,他要收起從前那些幼稚的想法,他要活下去,活著登上那個位置,不負這些人的犧牲。

 ……

 宵禁的暮鼓敲響時,裴寂辦完各項交接,走出了東宮。

 想起一早去吵醒了沈青葙,又對她說了那麼一番莫名其妙的話,也不知她這時候會不會為他擔憂,輾轉反側?

 裴寂心想,也許會吧,畢竟他們耳鬢廝磨了這麼久,他對她百般盡心,她總也會,稍稍有點感覺吧?

 一念至此,頓時覺得滿心裡按捺不住,恨不能立刻見到她,正要往親仁坊去,裴適之突然從邊上出現,沉聲道:“跟我回家!”

 裴寂猶豫了一下,想到此時與他爭辯也無益,不如還像從前那樣,等晚間偷偷過去,便撥轉馬頭,跟著裴適之身後往家中走去,走出去老遠時,忽見裴適之回頭看他,神色複雜:“你這次,真是命大!”

 裴寂低著頭沒有說話。他也覺得這次實在是僥倖至極,神武帝一向驕傲,這種落魄時的舊事萬萬不願被人知道,可他不僅知道,還利用這段舊事,算計了神武帝。

 以臣欺主,以下犯上,僅僅落得個貶官而已,他也算死裡逃生。

 裴寂跟緊一步,低聲道:“全賴大人之福。”

 神武帝固然一向待他優厚,但這次就這麼輕輕放過了他,裴寂覺得,多半是父親即將拜相,神武帝不想在這時候發落他,說到底,還是靠著父親的面子,他才撿了一條命。

 裴適之橫他一眼,沉聲道:“以後老實些,休要到處亂走,後日你大哥會與你一道去崔家赴宴,你好自為之!”

 那日他頂著嘴上的傷痕去了崔家,崔家竟然還願意結親?裴寂沉默著,半晌才道:“是。”

 二更時分,裴寂悄悄轉到後門,剛要開門,暗處突然鑽出來幾個僕人,吞吞吐吐說道:“三郎君,阿郎交代過,夜裡任何人不得外出。”

 裴寂沉聲道:“我明日自與阿郎說。”

 “三弟,”身後一聲低喚,裴衡走了出來,“回去!”

 裴寂知道,今天是斷斷出不去了,也只得折返身往回走,耳聽得裴衡道:“你屢次偷著出去,大人都心知肚明,以往也就罷了,如今這個節骨眼上,你別再給大人惹事!”

 裴寂低著頭,只是不作聲。

 裴衡停住腳步,看著他沉聲說道:“定親之後,外宅肯定是要打發的,你早做準備。”

 裴寂還是沒做聲,心裡卻道,看來得早些想過法子,徹底絕了崔家的念頭。

 用甚麼法子呢?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還是萬字更新,晚九點還有一更,記得來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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