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左右，佐川建一果然帶著兩名男子出現在店裡。
其中一個是金髮碧眼的外國人，望月洋子此前從來沒有見過面。
另一個則是個矮胖的中年人，五十歲左右，體格矮壯，額頭禿了大半，鼻子扁平，嘴巴很大。
望月洋子倒是瞅著有些面熟，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歡迎光臨！”
望月洋子熱情招呼著幾人，然後把他們領到後面的包廂，心裡卻有些發愁。
不為別的，牡丹夜總會的女公關雖然都是名校大學生，但英語水平有限，真能和外國人順利交流的人沒有幾個。
要知道銀座夜店服務的核心就在高情商的聊天，語言不通就等於失去核心價值，恐怕很難讓客人感到滿意。
而且外國人行為舉止隨意，未必就懂得日本人的行為邊際，再加上今天千惠美有意避開佐川建一，要是讓佐川建一見怪，那有點差池就會鬧出亂子來。
於是望月洋子越發小心謹慎起來，又見這些人身上穿戴的不論是西裝、領帶還是配飾，都是喊得出名號的高階進口貨。
她乾脆做主，讓人取來一瓶香檳王免費贈送，心說就算是先一步替千惠美的缺席主動賠罪了。
卻沒想到，還沒容她找到機會，私下裡向佐川建一表達歉意，編造千惠美為何不在店裡的原因。
她大方送酒的舉動就誤打誤撞，獲得了這些衣著體面的客人好評。
無論是佐川建一，還是另外的兩個客人，都喜笑顏開的感謝她的饋贈。
然後興高采烈的舉起酒杯，享受香檳美酒。
看到他們這樣的表現，望月洋子立刻意識到了甚麼，忍不住好奇的詢問。
“看諸位這麼開心，難道今天是有甚麼值得慶祝的喜事嗎？”
“嗯。是啊，有大喜事。”佐川建一頗有些自得的說，“洋子你看出來了，你說的沒錯，我們這些人在從今天開始，就要一起合作了。所以今天才會坐在一起想要喝上幾杯，沒想到你這麼懂得我們的心情，今天居然送我們香檳。實在是太感謝了，這正是我們需要的。一會兒再給我們來瓶好酒吧。”
“這樣子啊。這麼說是相當了不起的事業了，才會這麼高興。佐川桑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哈哈，無需恭維我。我這個無業遊民大概一直讓你們都很困擾吧？不過，今天我帶來的兩位客人可都是很有身份的哦。這位是阪和興業的北茂社長，今後北茂桑將會和我成立一家金融投資公司，專門去做外匯方面的投資。而這位是東方匯理蘇伊士銀行的雅克先生，他們銀行會給我們提供三百億日元的資金。請你一定替我好好招待。”
佐川建一的話裡，藏著很多的資訊元素，雖然不過是對於初次前來的客人做了一下簡單的介紹，但卻讓望月洋子從中捕捉到了重要的訊號，而且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曾經在甚麼地方看過北茂的臉——電視上的財經節目。
自此，望月洋子算是真正進入了狀態。
她坐在佐川建一和他的兩位客人之間，充分運用銀座媽媽桑的獨有話術，沒多會就把幾個人今天來此的基本情況打聽了七七八八。
而後她驚訝的發現，原來傳言都是真的，不但佐川建一不但在為赤霞的大老闆工作，而且現在甚至就連阪和興業的原社長北茂也要為這位大人物工作了。
為此，她原本已經想好的行事方式也發生了變化。
考慮到佐川建一未來的事業前途一定不簡單，她不能不把最新掌握的情報去跟千惠美通個氣。
於是趁著包廂內眾人喝酒暢談、氣氛熱烈無暇分心之際，望月洋子藉口去關照下店裡其他客人，悄悄抽身退出，來到酒吧檯前，立刻撥打千惠美的尋呼機號碼。
不多時，千惠美就回復了電話過來。
“媽媽桑，你快聽我說，佐川今晚真帶人來了，但排場做得極大。他身邊跟著的兩個人，來頭不小啊。一個是外籍銀行高管，另一個是阪和興業原社長北茂，全是實打實的大人物，看著風光無限。”
望月洋子壓著急促的低聲，快速通報最新情況。
然而電話那頭的千惠美情緒低落冷淡，語氣毫無波瀾，滿是疏離漠然。
仍然是那副懶得應付的態度。
“知道了，但這些與我無關。我只求他不要再糾纏我就好。要是沒別的事，那我就掛了。”
望月洋子有點急了，她可不肯就此作罷，連忙細說關鍵內情。
“你別不當回事！那個北茂可是泡沫時代的老牌風雲人物，前幾年經常上電視新聞的，報紙也多有報道。雖然是家鋼鐵公司的社長，但卻是金融投機的著名高手呢。他現在要從原公司卸任社長的職務，專門跟佐川合夥開金融公司做外匯投機，這擺明了是要大幹一場。佐川能和這樣的人一起共事，很可能已經不是我們可以輕慢的人了……”
不料千惠美直接出聲打斷，語氣裡滿是不在乎。
“好了好了，其實那個北茂我早就認識，你不用太在意。他本來就是赤霞的老熟客，以前風光時天天來捧場，後來炒匯虧得底朝天，早就落魄不來往了。如今經濟蕭條，阪和興業股票跌得慘不忍睹，他分明是被公司掃地出門，走投無路才跟風炒匯謀生。佐川跟這種落魄之人合夥，純屬自找麻煩，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望月洋子卻依舊覺得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
憑著直覺，她繼續向千惠美丟擲她認為重要的核心情報，一語直擊要害。
“不不，你別小看他們！你知道這次合夥做外匯，起步資金多少嗎？足足三百億日元。而且不管是佐川還是北茂，他們都不是這家公司的真正人，這家新公司幕後的實際掌權人另有其人，我說出來你恐怕都不會相信。那就是赤霞俱樂部那位神秘的幕後大老闆！”
說完她忍不住內心的激動，也反問道。
“媽媽桑，這難道還不值得你重視嗎？而且你以前不是總說，那位赤霞大老闆手段通天，做金融投機從來沒輸過，眼光精準到嚇人，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還說當初明明知道他是怎樣炒股的，卻沒跟著賺錢，現在後悔不已。這些你都忘記了嗎？”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方才還態度冷淡、滿臉不屑的千惠美，一聽見“赤霞幕後大老闆”這七個字，所有輕視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心忌憚與深深凝重。
沉默良久，千惠美也不知想了些甚麼，但當她再開口時，語氣卻已經徹底轉變。
“既然這樣，那你就先幫我拖住場面、安撫好人吧。我馬上趕回店裡。謝謝你能及時告訴這些訊息。”
結束通話電話，望月洋子總算鬆了口氣，她慶幸自己通報及時，也慶幸千惠美還是聽勸的。
看樣子，她想的沒錯，佐川背後的靠山的確讓千惠美懼怕。
只要不牽扯那位神秘大佬，她便能隨性敷衍、肆意躲避。
可一旦沾染上那位從不出面、卻操盤一切的幕後掌權人，千惠美哪怕再心高氣傲，也不敢有半分放肆。
望月洋子站在夜風裡，心頭暗自感慨唏噓。
她也見過不少大人物，但還沒見過那位赤霞幕後大老闆的真面目。
她完全想象不出，到底是甚麼樣的人，僅憑一個名字，就能讓心高氣傲的千惠美瞬間服軟、主動折返低頭應酬。
與此同時，她心底也不由生出一些額外的心思。
如今世道艱難、生意難做，自己的處境雖然已經算是不錯了，但畢竟寄人籬下。
眼下既然知道這樣的訊息，會不會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若是能順勢搭上這條人脈線，靠打聽得來的訊息，跟著這位從無敗績的神秘大佬搏一把，或許不用多久，就能把這些年虧損失去的一切，全都加倍奪回來。
問題是，這個幕後的大老闆真的有這麼神麼？
在這樣糟糕的世情下，他依舊還能賺到錢嗎？
這的確是個讓人不敢下決心的賭局。
…………
在這個盂蘭盆節期間，香川凜子因為得了急性闌尾炎，做了手術住院了。
卻沒想到在病房裡居然遇見了自己的大學同學鈴木香。
香川凜子一問才知，鈴木香現在在東京市政廳某部門任職，她是在參加對公務員的例行身體檢查中發現膽囊結石來醫院的，醫院把她的手術安排在兩天之後。
香川凜子性子有點冷，在大學屬於那種有點孤僻，不大合群的人。
上學時她只專注於學業，好不容易畢業後，她與昔日的同學們便斷絕了聯絡。
反過來，在大多數的同學眼中，香川凜子也只是個清高的人。
雖然她人長的漂亮，學習成績也好，卻不好相處，更不喜歡“讀空氣”，因此彼此懶得來往。
但話說回來，香川凜子和其他同學彼此間也並無直接的利害衝突，畢業之後多年不見，乍一見面，彼此還是感到有些親切和驚喜感的。
而且她們病房也只有兩張病床，相視而不見都不可能，既然註定共處一室，適當的交談不可避免。
“凜子，沒想到居然在這個地方能見到你。你的身體出了甚麼問題？”
鈴木香看香川凜子的樣子像是做過手術。
“急性闌尾炎。你呢？怎麼也住院了？”
“膽囊有一點小毛病。其實可以不做的，但總是時好時壞的反覆，我現在是公務員，擔心總因為身體請假別人會不滿，還是決定做了吧。”
日本職場的女性大多數都是這樣小心翼翼的性格，特別在意別人的看法，尤其是男同事和上司。
有時候難免會過於委屈自己，就連名校畢業的女學霸也一樣。
只有香川凜子向來對此嗤之以鼻，或許也因為如此，她現在才成了第一個可以逃離這種壓抑感的職場女性。
不過香川凜子並不想用自己的幸福去刺激別人，也不想去談論自己看不慣的事，便趕緊轉移話題，雖然她本身並不太想知道。
“其他人的情況怎麼樣？大學時的同學們你還有聯絡吧？”
“就那樣吧。我也只是和幾個上學時常在一起的閨蜜還有聯絡。其他人也沒有太多瞭解。你還記得那個喜歡唱歌的池田吧？杏子她嫁人了，老公是個牙醫。還有那個喜歡收集娃娃的西城美奈，她現在生了三個孩子，已經是二婚了，只有我還是單身。凜子，看你的樣子，現在應該過得很不錯吧？你結婚了嗎？”
雖然談不上是精研奢侈，但喜歡時尚雜誌以及逛商場鈴木香仍然認出香川凜子掛在衣架上的皮包是LVMH今年的最新款。
現在已經沒有幾個女人還能買新款的皮包了，反而不少人在把過去的東西積極變現。
像鈴木香自己今年就出手了三個名牌包了。
雖然她並不知道香川凜子的新款皮包，不是她自己買的，只是她作為皮爾卡頓專賣店負責人，獲得的實物獎勵。
但這並不影響鈴木香斷定香川凜子很有升值潛力，知道她現在的混的相當不錯。
“我也單身，不但沒有結婚，就連男朋友也沒有。”
然而她給出這個答案卻著實讓鈴木香吃驚不已，因為這就意味著香川凜子不是靠男人，而是靠自己獲得的這一切。
“凜子，看樣子你現在的工作很不錯啊，究竟在做甚麼啊？”
“我其實是在做服裝陳列啦。現在給一家法國服裝公司規劃專營店。品牌叫做皮爾卡頓，我們在東京已經開業四家店了，我們的產品價效比很高的。”
香川凜子算是比較低的姑娘，不喜張揚是她骨子裡的基本性格特徵，自然對鈴木香沒有宣傳皮爾卡頓公司野心勃勃的自主銷售計劃，更不可能告訴對方，自己已經成了這家外企公司在日本高層中的一員。
但即使如此也足夠讓人羨慕的了。
“哦，原來如此，國際品牌的服裝公司啊？難怪你買得起LVMH的最新款皮包，你這個包今年不少時尚雜誌都推薦過。這麼說的話，你應該是咱們大學同學裡，所有女生裡，工作最好的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