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高橋信男一番細說,徹底弄懂寧衛民這份邀約的來龍去脈後,民子臉上先是掠過一抹真切的喜色,眼底瞬間漾開久違的暖意。
可歡喜不過一瞬,她垂眸沉吟片刻,心緒幾番輾轉,再抬眼時,神色已然斂去笑意,語氣裡反倒滿是懇切推辭之意。
“寧會長,真的謝謝了,沒想到您這麼看重我。不過這件事情好是好,可我實在有些心虛,我的個人能力不足,實在是擔心辜負您的這番信任啊。”
高橋信男聞言當場一怔,連忙上前輕聲勸說,語氣滿是焦急與不捨。
“民子,別這麼說嘛,寧會長既然開口了,就是認為你能做好,你自己又何必這麼謙虛退讓,白白錯失良機?”
高橋的好意,民子自然清楚。
但對於民子來說,卻感覺自己應該有自知之明,沒必要成為高橋的拖累。
他能表現出這種姿態,還想著自己,民子就知足了,因此仍然搖頭謝絕。
“別這麼說,信男,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擔心我的生計,我很感激,但我自己的本事我還不清楚嗎?我可不是阿霞,我也沒有阿霞那樣的本事。這十幾年來我只經營著這麼一家小店,都沒有做到怎樣的出色。何況去華夏這樣陌生的國度?而且我連中文都不懂,我到了華夏又能做些甚麼呢?說實話,你如今得到寧會長的賞識,我只會替你高興。你就安心去華夏工作好了,一定前途似錦,我也會默默祝福你。但我不想,也不能,給你添麻煩。”
說完,她怕氣氛太過沉重,又強撐著擠出一抹淺笑,故作輕鬆地打趣緩和。
“至於我,離開你也會過得很好,你走了,我大不了就把這家店賣掉。嗯,拿到的錢和積蓄,大概也夠我的生活了。我還可以再去便宜點的地方,開一家小小的茶泡飯店。就靠我一個人經營,大概幾百萬元的成本也就夠了。生意好壞我一點不擔心,我對自己的烹飪手藝還是有些信心的。否則,你這麼挑嘴的人,也不會這麼多年一直都沒吃夠。”
說著,民子忍不住捂著嘴輕笑,試圖用這點細碎笑意,掩去心底的萬般不捨與落寞。
所謂茶泡飯,本就是日本國民級家常簡餐,以熱茶或高湯澆淋米飯,搭配梅乾、海苔、鮭魚、魚籽等小食佐味,起源於古代武士行軍速食,做法簡單、定價親民、飽腹暖心。
而茶泡飯店更是小本經營的極致,無需繁雜工序、無需多名人手,一人一店便可維繫,經營成本極低,在經濟蕭條、人人拮据的當下,是妥妥的剛需小生意。
可體面終究全無。
居酒屋尚且算得上正經小館,茶泡飯店無異於街頭小吃小攤,起早貪黑、勞碌辛苦,全靠一雙手掙血汗辛苦錢。
一想到風韻猶存、素來體面溫柔的民子,往後要日日操勞、起早貪黑做這種辛苦營生,高橋信男心裡一陣揪緊,五味雜陳,半點也笑不出來。
他喉結重重滾動,眼圈瞬間泛紅,語氣沉重哽咽,“哦?為甚麼啊?你不要這麼說。”
他心裡透亮,民子哪裡是真心想開甚麼茶泡飯店,分明是故作輕鬆、強裝豁達。
她事事為自己考量,寧願委屈自己、甘於清貧吃苦,也不願成為自己前程路上的半點拖累,不願讓自己揹負太重人情,這份情深,重得讓他滿心愧疚,無言以對。
就在高橋左右為難、心緒凝重,苦勸不得、放手不捨之際,寧衛民輕咳兩聲,適時開口打斷了這份揪心的苦情戲。
他看著眼前這對彼此牽掛、互相成全的苦命人,心裡雖有動容,卻也明白民子心底全然是誤會,再不說清楚,只會讓兩人繼續互相為難、彼此內耗。
“媽媽桑,能讓我再說兩句嗎?”
“哎?”
“我請你去,確實和高橋有關係,畢竟我是透過高橋才認識的你,瞭解到你的為人的。今天也是因為和他聊天,才得知你目前處境的。但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樣,我是因為高橋故意在關照你。別這麼想,高橋剛才的話其實沒說錯。我真的認為你有這個經營能力,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不是有其他意思!”
寧衛民很認真地說道,“剛才我說過了,請媽媽桑去華夏開店,主要是為了服務在華工作的日本人。所以媽媽桑你會不會中文其實沒那麼重要,而且我會安排會日文的本地人輔助你的。這沒有甚麼麻煩的。”
“另外,媽媽桑你也不要小瞧華夏的市場哦。的確,現在華夏的消費水平很低,開店應收水平沒法和日本相比。可問題是,眼下的日本經濟崩盤了,日本國內市場內需嚴重不足,已經變成另一種惡性迴圈,今後情況只會越來越糟糕。但日本的海外業務卻呈現出截然相反的狀態。”
“以華夏來說,我們十億人的市場,對於日本的汽車、電子產品和機械產品有龐大的需求。日本大型企業近年來在華夏的分公司越來越多,派駐人手也越來越多,我想您要是去了華夏,一定會驚訝在華日本人的數量的。而這都是我們的客人。”
“要知道,那些在華的日本人,最渴望的莫過於吃到家鄉飯菜,體會到家鄉的情結。但是日本的大企業需要有人在華工作,卻不可能把生活方面的配套給他們準備好。所以在華夏專門針對日本人的餐飲市場,我們根本就沒有競爭對手,那些客人也沒有多少選擇。而且別忘了,我請高橋去華夏為了甚麼,就是為了和日本這邊對接遊客赴華旅遊的。所以客源完全不用擔心,我敢說,只要我們在華夏開店,就一定會顧客盈門。生意好到爆。”
“而且話說回來了,華夏的消費水平低,也有低的好處,就是生活成本低。東京的生活成本多高啊,但在華夏花不了多少錢。據說很多在海外工作的人調回到總部,對於狹窄的生活空間和高昂生活支出都感到無法適應,就是這個道理。退一萬步講,在華夏哪怕薪水保持和日本一個水平,也相當於在加薪三分之二。因為賺到多少基本就能留下多少,不像在日本,大部分收入都得用來支付生活成本。”
說到這裡,寧衛民很鄭重的親自發出了邀請,“媽媽桑,我看重的就是你這個人。在華夏開店,是我早就盤算好的計劃,並不是一時起意。不僅是為了賺錢,還會對我的旅遊業務和酒店業務起到輔助作用。我甚至還想過要把旋轉壽司的經營模式引進華夏,所以我就需要值得信賴的人幫助我,你有經營經驗,又善於和客人打交道,這本身就足夠了。更別說你還和高橋這麼默契,我簡直想不出你哪裡不合適。現在就看你的意思了,願意不願意去華夏看看,在異國他鄉尋找自己的人生未來了。”
沒錯,寧衛民在經商方面再精明不過了。
他真的不是在給高橋面子,或者只是單純同情民子,聖母心氾濫。
也許民子在經營方面的確沒有甚麼超常的才華,對於事業的野心也有些不足。
但對於現在的華夏市場來說,滿足日本的需要沒那麼難,只需要是瞭解日本的需求偏好就夠了,也無需經營者有著怎樣的開拓能力。
而且寧衛民本身的想法多,無論幹哪一行,他是一定要掌控大方向的。
民子這個人可貴之處,卻在於人品好,性子不強勢,經營上踏實,這真的是非常可貴的品質。
她一旦答應了,也就意味著寧衛民找到了可以長期信賴的同伴。
不但能在華夏繼續薅日本人的羊毛,而且能提前搶佔在華的日餐市場。
他真正的用意是想借助民子替自己試水,在華夏從高階往中下游搞,從正宗日餐往快餐去做。
未來的展望,是有朝一日把高階日料、居酒屋,回轉壽司,日式拉麵和牛肉飯的在華品牌都捏在自己手裡,把聞著味追來的真正日本企業都拒於國門之外,不讓小鬼子沾著多少好處,那才是真正的成功。
總之,寧衛民的誠意很足,幾乎是把話都說到位了,民子也能分明的感受到這一點。
這是一片真情厚意,這是對她最大的認同,甚至可以說,沒有比這更好的安慰了,價值千金!
所以沉默了片刻後,她的臉上再次露出了感動的神情,而這一次她沒有拒絕,不然就太不知好歹。
“謝謝,寧會長,我都明白了,原來是我誤會了。既然您不嫌棄,那我願意一試。今後還請您多多關照。”
而看到她終於點頭,對寧衛民深施一禮的時候,一旁的高橋簡直高興得就差手舞足蹈了。
他完全是有些失態的抓住了民子的手。
“太好了,太好了,我們一起去華夏。民子,不要擔心了,有我在,一定會照顧好你的。”
有那麼一瞬間,民子眼圈紅得很厲害,但這一次絕對不是因為憂傷,而是因為未來有所託的釋然和欣慰。
…………
同一時間,與蕭條冷清的丹特斯截然不同,身處泡沫經濟下行週期,背靠赤霞俱樂部一脈的牡丹夜總會,依舊夜夜笙歌、生意鼎盛。
這裡生意興隆,一來是牡丹夜總會的兩位媽媽桑千惠美與望月洋子深諳豪門客人心思,最擅長察言觀色、穿針引線,替富貴客人們排解煩憂、置換資源,把人脈生意打理得面面俱到。
二來兩位媽媽桑麾下女公關個個知情識趣、風情得體,總能讓來客心甘情願一擲千金,夜夜登門,如同飛蛾撲火般絡繹不絕。
像這天晚上九點左右,佐川建一就打電話到店裡來了。
接聽電話的千惠美來到正在包廂招呼客人的望月洋子身旁,低聲向她說道,“佐川又給我打電話了,待會兒說要帶兩個朋友來店裡。我想借故離開,你能不能幫我應付一下?”
千惠美這麼一說,望月洋子便記起她說的那個佐川的樣子。
相貌平平,年紀三十幾歲,但肚子就已經發福了,而且沒有正式的工作。
不過看似失業在家,沒有正經工作的佐川建一,其實經常帶人來捧場,據說好像是替赤霞俱樂部真正的大老闆做某些特殊工作的人。
望月洋子不清楚這個傳言有多少真實的成分,但她知道,起碼佐川建一是真的有錢,而且赤霞俱樂部的媽媽桑瑪利亞,現在銀座公認的第一媽媽桑,也是認得這個佐川建一的。
有一次瑪利亞為牡丹夜總會引薦客人,在店裡遇見了佐川建一,當面鄭重行禮後,還和他說起了玩笑話。
“佐川桑,自從千惠美做了媽媽桑,你就不再光顧我的赤霞了。失去您這樣的客人,對赤霞真是嚴重的打擊。我真的好後悔,早知道就不放千惠美離開了。”
沒想到佐川馬上就說,“媽媽桑,你就別拿我開玩笑了,赤霞的客人太多了呀,我有哪一天不滿座的?何況牡丹,不也是赤霞俱樂部的一員嘛。不如這樣吧,作為誠意,我乾脆就從媽媽桑手裡訂幾個LVMH的皮包好了,媽媽桑總不至於再埋怨我了吧?”
瑪利亞忍俊不禁的拍手笑他,“佐川桑果然大方,而我們千惠美看來又要收到禮物了。”
而那幾個皮包,真的沒多久就出現在了千惠美的身上,千惠美甚至還送給望月洋子一個。
就從這一點來說,瞎子也能看出佐川建一對千惠美的偏愛。
只是千惠美卻似乎對佐川建一沒有太多的好感,平日裡純粹只是當做客人應付,最多隻是私下出去陪對方吃過幾次飯而已。
後來隨著佐川建一追求的態度越來越明顯,千惠美反而越來越抗拒,今天看起來,就是想避開他了。
但這種持嬌而寵的敷衍,無疑是在玩火,一旦真讓佐川建一察覺醒悟,不但店裡會失去客人,更大的隱患是會不會遭遇報復?
望著眼前熱鬧的包廂,想著等下就要到訪的佐川建一,望月洋子心底暗暗發愁,心頭沉甸甸的。
今晚註定要比往日費心百倍,小心翼翼周旋應酬,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就應付不來,惹出是非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