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無盡海洋”帶給遊客的感受是遠洋魚群的恢弘召喚,那麼“微觀海洋”給遊客們帶來的,便是容易被人忽視的那些微小生物的精彩與奇妙。
這裡沒有巨型魚群的風暴,卻用另一種極致的匠心,把海洋裡的神秘與細膩揉碎在每一寸光影裡,引得第一批遊客紛紛駐足,沉浸感瞬間拉滿。
這些人剛透過龍首之門踏入這個展區,冷調的藍紫光影便撲面而來,彷彿瞬間切換了時空。
這裡整個空間和“無盡海洋”的展區呈現出的沉船內景不同,這裡造景極力體現的是一種“深海洞穴”的氛圍。
所以走進這裡就好像進入了一個大溶洞,滿眼皆是嶙峋的巨型山石、層層疊疊的珊瑚礁與鐘乳石。
這些石體表面鑲嵌著細碎的發光材料,仿水晶、夜光石與熒光珊瑚的光芒交織,星星點點,宛如沉入海底的星河,在幽暗的暗光中閃爍。
牆面、地面與天花板流轉著動態的水波紋投影,波光粼粼,虛實難辨,彷彿腳下踩著的是流動的海水,頭頂垂落的是深海的月光。
“我的天,這哪是水族館,我還以為我來到房山的石花洞了呢!”
“這裡燈光太絕了,冷藍冷藍的,看著就特別有海底秘境那味兒!”
而真正讓所有人瞬間屏住呼吸,感受到精神衝擊的,則是洞口景觀走廊過後,馬上閃亮呈現的一面牆的巨型珊瑚展缸。
它像一塊鑲嵌在深海里的翡翠,瞬間攫住了所有目光。
缸體通體透亮,裡面是實打實的整片真珊瑚礁。
枝狀珊瑚、塊狀珊瑚錯落交織,蔚為壯觀。
都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這裡也就是沒有真正的海洋生物專家。
否則的話,這個專家此時一定會倒吸一口涼氣,為龍宮水族館的硬實力產生敬畏與讚歎。
因為只有專業人士才知道,搞出這麼一大片真珊瑚來,是多麼的有難度。
何況不光是軟體的珊瑚,還有硬骨珊瑚!做到這點就更是難上加難!
沒錯,龍宮水族館在珊瑚展示上,絕對是下了血本的。
不但花了數百萬的大價錢,還聘請了專業技術人才,才呈現出的堪比世界頂級水族館的實力。
尤其難得的是,寧衛民以個人的感受和經驗出發,避免了九十年代國內水族館的大通病總,沒有跟風用那刺眼的“死藍光”。
而是效仿了他上輩子去過的珠海長隆和三亞的亞特蘭蒂斯,選擇以柔和的白光為底的光源,只是微微摻入一抹清藍。
這既精準凸顯出珊瑚自身的熒光色澤,讓每一朵珊瑚觸手都透著靈動的光暈,又不會強光刺眼,讓遊客能清晰看清珊瑚的肌理與姿態。
還別看只是這麼一點點的不同,但效果可天差地別。
九十年代的國內水族館,遊客們看甚麼魚都是一種顏色的。
那是因為總有一些想當然的“專家”,說水族館的生物要藍光養,沒有藍光就不髮色。
但其實恰恰相反,越用藍光越是看不清海底生物的本來顏色。
而看清生物啊,那本來就是對遊客最基本的尊重。
這麼說吧,世界頂級的水族館飼養珊瑚,無論是德國柏林,荷蘭伯格斯,卡里多尼亞,美國佐治亞,沒有一個會對珊瑚開那種死藍的光的。
因為他們知陽光下的珊瑚才是最美的。
在這一點上,遊客們的直觀感受顯然才是最有評判力的。
就像此時此刻,缸裡整片珊瑚礁的生機早已蓋過了一切,軟珊瑚搖曳生姿,硬骨珊瑚紋理分明,在光影中呈現出層次豐富的藍綠漸變,美得像一幅活的海底油畫。
為此無數人都在真心驚歎著。
“看那,太美了,原來珊瑚是這麼漂亮!咱龍王爺可夠有福氣的呢。”
“可不是嘛!過去只在趙忠祥解說的《動物世界》裡看見過水下的鏡頭,還模模糊糊不清楚。今天才知道,難怪外國人這麼愛往水底下鑽。”
隨著此起彼伏的欣賞和讚歎,遊客們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連呼吸都變得輕柔,生怕驚擾了這片靜謐的海底幻境。
不過有一說一,這裡的情況也和池井坊和黃赫正在餐館的“無盡海洋”有點類似,同樣迎來了一個靠著蹭旅遊局的免費門票來打探虛實的不速之客。
只是一個獨自佇立的身影格外突兀,與周遭歡呼雀躍的遊客格格不入。
這裡的讚歎聲越是熱烈,這個人的臉色就愈發凝重。
而他就是天壇公園的園長龔明程。
龔明程站在人群邊緣,望著眼前的一切,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震撼與嫉妒交織著湧上心頭。
他從事公園管理多年,見慣了傳統遊園會的套路,卻從未想過,娛樂旅遊居然能有這樣的呈現方式。
寧衛民用極致的匠心,開闢了一片全新的天地,這個水族館,完全就是遠超龔明程認知的東西。
他忍不住在心底反覆追問——這個寧衛民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為甚麼總能不走尋常路,總能精準抓住遊客的喜好,憑空就搞出如此令人驚豔的東西來?
反觀自己,守著天壇這樣的金字招牌,卻連一場新春遊園會都辦得一塌糊塗,口碑、市場雙崩盤,如今只能眼睜睜看著寧衛民風生水起。
心底的落差與不甘,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清楚地知道,這份驚豔的背後,是寧衛民的遠見與魄力,是不計成本的投入與打磨。
而這份本事,正是他最欠缺的,也是天壇最需要的。
他想起當初,自己暗自竊喜,以為趕走寧衛民,就消除了天壇的“隱患”,就能穩穩保住自己的位置。
可如今才明白,自己親手切開了天壇的大動脈——沒有了寧衛民的創意與運營,天壇的遊園會變得死氣沉沉,毫無新意,最終落得個聲名狼藉的下場……
其他的遊客們當然不清楚龔明程的心理活動,而珊瑚缸裡當然也不會只有珊瑚,還有龍蝦、鋸鱗魚、紋腹叉鼻魨這類常見生靈。
所以遊客們除了感慨,只顧湊近缸體細細打量,看這些不算張揚,卻絲毫不會讓人覺得單調的生物。
而在這片珊瑚礁展缸的後面,還有兩個展缸,帶給了遊客們相對新奇的感受。
左邊的展缸裡,幾隻大西洋棘海星悠然遊弋,體表佈滿堅硬尖銳的骨刺。
放大看細節,像一團團長滿尖刺的楊梅,模樣奇特又憨趣。
講解員笑著為走過來的人介紹,“這海星能長到70厘米,在國內可不多見。”
話音剛落,右邊展缸裡的生物瞬間讓遊客炸開了鍋。
那裡的幾隻短刺豆海星通體粉嫩,像圓滾滾的“派大星”,慵懶地趴在珊瑚礁上。
“這也太好看了吧!粉色的海星!”
孩子們拽著家長的衣角,眼睛直放光,遊客們紛紛舉著相機抓拍,誰也捨不得錯過這份難得的可愛。
至於龔明程,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他心底的羨慕愈發濃烈,甚至帶著幾分嫉妒。
他羨慕陳述平的好運氣,能遇上寧衛民這樣的合作伙伴,能擁有這樣一座極具競爭力的水族館。
他相信,僅憑這一處展區,陳述平今後在上級領導眼中,必定會格外不一樣,前途無量。
而自己,卻只能守著天壇的爛攤子,整日焦頭爛額,連一句像樣的彙報都拿不出來。
轉過海星展區,一抹亮眼的紅色闖入了遊客們的視野。
一個兩米的展缸裡,十幾條珠櫻鮨(櫻花鱸)在珊瑚叢中穿梭。
公魚通體玫紅,點綴著粉白斑點,像落了一身櫻花花瓣。
母魚則是溫柔的橙色,一公一母相伴遊動,格外惹眼。
“各位請看,這個缸裡的魚是很難看到的。因為珠櫻鮨生活在幾十到一百米的深海,捕撈難度極大,還要用加壓艙適應環境,能在這裡看到活的,太不容易了!”
原本遊客們還不是很以為然,但隨著講解員的一席話,大家卻產生了莫名的激動,不但都紛紛駐足於此,而且直呼“長見識了”。
除了珠櫻鮨,缸裡的白條雙鋸魚(番茄小丑),黃火箭,紫海金魚也各有看點。
黃火箭堅持一夫一妻制,婚姻期可達十年。
紫海金魚成群遊弋時,紫色的身影在珊瑚礁中搖曳,像流動的霞光,可惜數量不多,引得遊客紛紛惋,“要是多養點就更壯觀了!”
繼續往裡走,烏賊展區更是給遊客們帶來了別樣的趣味。
法老烏賊、虎斑烏賊在缸裡靈活遊動,它們的眼睛像貓一樣,能橫向改變瞳孔形狀,適應光線強弱。
有遊客盯著烏賊,看著它們噴墨、變色,不由驚歎道,“平時吃的烏賊,活的居然這麼靈活,太有意思了!”
再往前,三隻“藍章”在圓柱缸裡自在穿梭。
這是一種相當特殊,變色能力極強的章魚,七小時內就能變換上千次外觀,紅、白、藍交替切換,像藏在深海的魔術師。
“太神奇了!這章魚簡直是天生的偽裝大師!”有孩子瞪大眼睛的趴在缸邊,目不轉睛地盯著章魚的變化,笑聲不斷。
穿過章魚區,水母展區,五顏六色的夢幻感又撲面而來。
雖整體燈光以柔和漸變為主,全是舞臺燈製造的五彩霓虹,卻依舊美得動人。
雪花水母(朝天水母)的觸手朝上舒展,像一朵朵盛開的雪花。
據講解員介紹,這是為了給共生藻類光合作用獲取陽光才長成這樣的。
這份獨特的生存智慧,讓遊客嘖嘖稱奇。
除了這種水母之外,太平洋黃金水母,也讓人印象深刻。
這玩意通體金黃,觸手修長飄逸,大個體頭部直徑超一米,觸鬚可達四米以上,在冷藍光影中,像深海里遊動的金色星辰,比那些花哨的水母缸好看百倍,遊客們紛紛駐足,對著水母不停拍攝,生怕錯過這份絕美。
水母展區旁,還有更為珍貴的東西棲息於此——草海龍與松球魚。
草海龍身披葉狀附肢,像海底的精靈,講解員一句“這魚一條就要五萬”,讓遊客瞬間驚歎,滿眼都是驚豔與珍惜。
而最藏驚喜的,莫過於那處看似“空蕩”的展缸。
遊客們掃了一眼,隨口嘀咕,“這缸怎麼沒東西?”
可在講解員笑呵呵的一再提醒下,湊近細看,他們便會在海藻與珊瑚間發現龍王鮋身影。
它偽裝成海藻的模樣,與環境融為一體,若非仔細辨認,根本難覓蹤跡。
“這就是擬態啊!太像了!”遊客們恍然大悟,紛紛為講解員的提點感謝,也為這份大自然的巧思點贊。
不過說來說去,這些小東西里最有趣的一缸生物,還是一群眼睛會自發光的身影——那是燈頰鯛。
它們眼下的半月形發光器官,在紅光下泛著青白光芒,還能透過眼部下方的黑色皮瓣“眨眼”控制發光開關,不但像美國電影裡的蝙蝠俠,更像深海里的小燈牌。
“太可愛了!還能‘關燈’!”
孩子們笑得前仰後合,家長們也忍不住拿出相機,記錄下這份新奇。
然而龔明程一路跟著人群往前走,心情卻完全是於旁人迥異的。
特別當他每看到一處驚喜,心底的絕望就加深一分。
他覺得自己就是缸裡拼命掙扎的小磷蝦,幾乎是註定要被大魚一口吞沒的東西。
他不得不正視自己的無能——天壇離開寧衛民,真的玩不轉了。
曾經的天壇,憑藉新春遊園會、雕塑藝術展和夏季書市,中秋燈節等諸多文化活動,是京城百姓一年四季都願意來逛的首選。
可如今,口碑一落千丈,有的活動停辦,遊客寥寥無幾,公園收入大幅下降,園內的餐廳經營也一塌糊塗,各項指標都慘不忍睹。
他最不敢對人言說的恐懼,就是無法向上級交代,無法繼續遮掩自己的無能,守住天壇的顏面。
他甚至能想象到,其他公園的園長,會如何私下嘲笑他。
嘲笑他自不量力,嘲笑他趕走了自己的“搖錢樹”,嘲笑他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更讓他焦慮的是,龍潭湖公園等同行正在快速崛起,今後天壇與它們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他這個園長,恐怕也會成為京城公園系統裡的一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