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滄瀾殿內還回蕩著遊客的讚歎與歡笑聲,水族館的管理層正密切關注著中樞區域的及時動態時,第一批來到滄瀾殿的遊人中已然有不少人按捺不住好奇,循著那六扇龍首大門的指引,開啟了下一步分散遊覽的旅程。
距離“方寸神話館”最近的一扇大門是“無盡海洋”。
出於對“深海秘境”的無盡遐想,這扇大門,毫無懸念地成為了多數人的首選。
三五成群的遊客循著廊道圖示指引,腳步匆匆又滿是期待地踏入了這片專屬海域,心裡都是儘快想要解鎖海底奇景的憧憬。
而他們剛邁進展區入口,一股濃郁的水下遺蹟氛圍感便瞬間包裹而來。
整條走廊仿造巨型沉船內部打造。
斑駁的船板、殘破的廊口,吊墜著海藻的天頂,爬滿藤壺和貝類的船體,搭配著柔和的光影,彷彿真的一下子踏入了沉睡海底千百年的古船殘骸。
每一步前行,都像是在探索深海的神秘過往。
尤其光影流轉間,一個個海洋生靈自在遊弋的影子漂浮而過,竟讓人分不清是在夢裡還是現實。
這還不算甚麼,剛進入觀賞區,一座直徑至少兩米的圓柱形大展缸就率先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成為了遊覽路上的第一個驚喜。
只見缸內,成群的蝨目魚通體銀亮,在光線的映襯下泛著細碎的光澤。
水族館的巧思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儘管寧衛民很有錢,可他沒有讓人盲目堆砌名貴魚種。
深知喜歡群體巡遊的魚種所產生的展示效果奇佳,他就讓人去採購了不少這種量大管飽的品種。
像這個港裡的蝨目魚魚苗就是其一。
缸體上面以柔和的白光作為照明光源,淡藍色光源為輔,光線柔和不刺眼,卻將每一條蝨目魚的銀鱗照得清晰透亮。
成群的蝨目魚同步遊動,身姿舒展,銀閃閃的魚群在光影中穿梭,宛如一束不斷流動的銀輝。
遠處一看,銀閃閃的,布靈布靈的啊。
搭配上這個淡藍色的燈光啊,竟然讓展缸產生了一種嵌絲玻璃的感覺。
這種皮實好養,還群遊效果不算差的小魚苗,儘管六千尾的價格才兩千多美元,實在算不得貴。
但由於放在這個缸裡的密度非常的誇張,又有群體巡遊的特色,卻產生了一種堪稱炫技的高價效比的視覺效果。
太酷了!
讚歎聲中,讓走到這裡的遊客們瞬間被這份景緻驚豔,滿眼新奇,連呼吸都下意識的急促起來。
打卡拍照無需刻意找角度,每一張都自帶氛圍感,幾乎有相機的人都連連驚歎著舉起相機,定格這震撼的群遊美景。
“我的天,這魚群也太整齊了吧!銀閃閃的,配上這燈光,也太好看了!”
“就是啊,這叫蝨目魚,這不得上萬條啊!簡直就像被大自然訓練過計程車兵。”
“了不得,我從沒想過,這麼小的魚,單看平平無奇,但聚集在一起居然這麼漂亮……”
等到遊客們看夠了,或者是被後來者推動,不得不循著廊道繼續深入。
這時他們會看到走廊兩側的展缸裡,一群鯛魚正悠然遊弋,充當著“迎賓使者”的角色。
黃笛鯛、川紋笛鯛,四線笛鯛,紫紅笛鯛……各種笛鯛,可謂是當代許多水族館中甚至是菜市場上的常客了。
但是在國內的水族展示中,這些笛鯛還是相當少見的。
不少遊客湊近細看,臉上滿是疑惑又帶著好奇,眼底的獵奇心與歡喜感藏都藏不住。
尤其是與這些笛鯛同缸的,還有兩尾魟魚,體型不算特別碩大,卻也靈動十足。
這種魚對國內的遊客們來說,只有《動物世界》裡才有。
所以看著魟魚在水中緩緩遊動,腹部的花紋清晰可見,他們忍不住感慨大自然的神奇,還有小朋友伸出小手,隔著玻璃輕輕比劃,眼裡滿是歡喜與嚮往。
而下一個缸裡最具趣味性的,當屬幾條“自掛”在缸壁上的鮣魚。它們牢牢吸附在玻璃上,一動不動,模樣憨態可掬,瞬間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這魚怎麼吸在牆上啊?”
“看著好特別,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魚!”
於是講解員便笑著為遊客們解惑,說鮣魚的吸盤其實是特化的背鰭,不像其他魚類用嘴巴或腹鰭當吸盤,它們的吸盤長在頭頂,在野外,不管是蝠鱝、海龜,甚至是小船,只要能吸住,它們就會順勢“搭便車”。
“它們不是寄生蟲哦,只是跟著大魚旅行,撿大魚吃剩的食物和體外寄生蟲,要是遇到食物充足的地方,就會放開大魚,吃飽了再重新‘搭車’出發。”
講解員的話讓遊客們恍然大悟,看著缸內的鮣魚,有人忍不住笑道。
“這也太會‘偷懶’了吧,居然靠搭便車旅行!”
“沒想到偷懶還能成為一種進化方式,太神奇了!”
這種氣氛下,原本略顯陌生的鮣魚,瞬間變得親切又有趣。
不少遊客特意蹲下身,拍下它們吸附在缸壁上的模樣,定格這份難得的新奇。
繼續往裡走,另一座展缸裡的條斑胡椒鯛又給大家帶來了新的驚喜。
有遊客盯著魚身的花紋,滿臉疑惑。
“這魚叫胡椒鯛?看著和胡椒也沒關係啊!”
好在這裡也有講解員,他指著魚身的斑點,笑著解釋。
“大家看,它們身上的黑色斑點,是不是像一粒粒黑胡椒?而且它們還有個特別的特點,小時候和長大後的模樣完全不一樣,很多海水魚店裡的小魚,其實就是胡椒鯛的幼體呢。”
遊客們湊近一看,果然,魚身上的斑點小巧細密,酷似胡椒顆粒,忍不住嘖嘖稱奇,再次感嘆大自然的巧奪天工。
緊接著再往裡走,一組展示中型海水觀賞魚的展缸,更是讓遊客們目不暇接、驚喜連連。
紅腦袋、身上佈滿黑白條紋的橫帶唇魚,看銘牌上的介紹,俗稱假藩王,竟是大名鼎鼎的蘇眉魚的“親戚”。
還有那通體藍色、帶著黑色條紋的側條弱棘魚,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醫生龍,它們在野外最愛生活在沙地裡。
幾條黃色帶條紋、背鰭長著長長拉絲的帆鰭笛鯛,水族市場上稱其為麗皇,是少見又昂貴的品種。
這些魚就屬於相對價值不菲的品種了,這裡的十幾條魚,得需要獎金六七萬美元才買的下來,不管遊客們能不能看出好賴,但水族館的確在“展示誠意”。
再往前,就是金鱗魚科的展缸了。
狐狸魚與獅子魚養在一起、山羊魚與梅鯛養在一起,在兩側牆壁依次呈現,每一處都藏著不期而遇的驚喜。
金鱗魚的大眼睛格外醒目,講解員告知大家,這是為了讓它們在深海環境中擁有更好的視力。
山羊魚下巴上的兩根鬍鬚,像極了金屬探測器,能輕鬆找到藏在沙子裡的小蟲。
一群藍身子黃背的梅鯛,在缸內悠然巡遊,身姿靈動,觀賞價值十足。
遊客們一路走、一路看,耳邊的驚歎聲從未停歇,每見到一種新奇的魚類,都忍不住駐足觀察、拍照留念,滿心都是發現新事物的歡喜,情緒也隨著一路的景緻不斷攀升。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區域真正讓所有遊客瞬間屏息、徹底震撼的,當屬“無盡海洋”展區的最大亮點——那面十四米長的巨型觀景幕牆。
說實話,其實這個尺寸在當代世界各國的海洋館中不算頂尖,只能算不錯。
但獨特的設計,卻讓它擁有了遠超尺寸本身的震撼力。
幕牆兩側的龍柱錯落有致,自然光線從上而下傾瀉,在幕牆上投下層層波光,產生了一種奇妙的錯覺。
讓人越往上望去,越感到浩瀚寬廣。
彷彿真的置身於無邊無際的深海之中,周身都被深海的靜謐與壯闊包裹。
更絕妙的是,幕牆前的環境光略顯昏暗,搭配著不算寬闊的走廊,與幕牆內明亮的水體形成鮮明對比。
再加上白光與自然光的完美融合,讓幕牆內的每一種生物都清晰可見,連魚鱗的紋路、魚鰭的擺動,都看得一清二楚,絲毫沒有模糊感。
而幕牆內的生物,更是將這份震撼推向了頂峰。
這裡的混養的魚類,不管是品種還是密度,都堪稱“炸裂”。
你就看吧,成群的絲鰺、無齒鰺、布氏鯧鰺、鰤魚、軍曹魚、駝背笛鯛等巡遊魚類,在水中同步遊動,在水中穿梭,形成了一股壯觀的“魚群風暴”。
尤其是此時還在餵食時間段,隨著餌料被水族工作人員投入,成千上萬條魚爭相搶食
那場面尤為誇張。
這些魚五顏六色的身影連成一片,順著水流遊動,宛如一股流動的浪潮。
每一次擺尾、每一次轉身,都看得遊客們目瞪口呆,連連拍手,嗷嗷叫好。
不少人的情緒都被點燃了,甚至激動得衝到了最前面,絲毫不願錯過這難得的景象。
而就在此時此刻,這個區域看魚搶食的人群中,有幾個寧衛民相熟的人也在其中。
熊谷組華夏公司的總經理池井坊、副總經理港人黃赫,正帶著秘書小姐靜靜佇立,神色複雜地望著眼前的巨型幕牆。
他們複雜的心情與周遭歡呼雀躍的普通遊客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個不奇怪,作為建築行業的從業者,更是寧衛民京城遊樂園工程的承包商,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懂這份展示效果背後的匠心與巧思,目光掠過幕牆與展缸,眼底滿是難以掩飾的讚歎。
池井坊微微頷首,用略帶感慨的語氣對身邊的黃赫低語。
“寧先生果然不是外行,他太懂取捨了。沒有堆砌昂貴魚種,也沒有愚蠢地用刺眼藍光掩蓋水體短板,反而用白光搭配自然光,既讓每一條魚的本色都清晰可見,又讓水體始終保持著青藍透亮的質感,再配上這些巡遊魚種的密度搭配,視覺效果直接拉滿。這個水族館比我見過的很多同類場館都要高明。”
黃赫深以為然,眉頭微蹙卻難掩認可,
“是啊,單看這光影運用和空間佈局,就看得出來下了大功夫,咱們做建築的都得承認,這份設計功底確實厲害。”
秘書小姐靜靜站在一旁,手中捧著筆記本,默默記錄著眼前的景緻與兩位領導的評價,神色間也帶著幾分驚豔。
幕牆內,還有魟魚、蝠鱝以及多種鯊魚自在遊弋,沒有鯨鯊等巨型魚類的搭配,反而讓整個水體顯得更加浩瀚,魚類的遊動也更加舒展。
看了一會兒,池井坊也進一步發現了水族館真正的用心之處——若是飼養鯊魚一類的巨型魚,這一片幕牆會顯得格外突兀,而按照巡遊魚所需的空間標準,巨型魚的存在也會讓其他魚類失去存在感,這般搭配,既合理又極具視覺效果,不得不讓人讚歎設計者的匠心。
於是他又忍不住感嘆。“我現在才發現,水族館養魚,想養出效果,真的不一定要放多少條名貴的魚,你放裡一條一百萬的魚,它在珊瑚礁裡面藏著不動一樣,沒有效果。還是寧先生,給出了最聰明的答案。你看,其實這個幕牆的尺寸不算最大,但這種沉浸感,卻比我在日本和澳大利亞見過的最大幕牆還要震撼!這個寧先生太厲害了。他在魚種的選擇上非常精明,這裡不放大型魚類,只放中型魚,而且成群結隊,一群至少上百條,才會有這樣的效果。”
可這份專業上的讚歎,終究抵不過心底的競爭焦慮。
畢竟他們在京城經營著九龍游樂園,還是商業對手,他們就不可能盼著對方好。
實打實的說,本是抱著挑剔的心態來看笑話的,他們並不相信寧衛民能真的打造出一個水平不錯的水族館。
他們想從這個新晉水族館中找到可詬病的短板,來證明他們的競爭對手不是全能的。
然而卻沒想到一路看下來,竟挑不出太多毛病,反而超出預期的驚喜倒是不少。
於是不但池井坊有些意氣消沉,黃赫的語氣也漸漸沉了下來,語氣中帶著幾分灰心喪氣。
“是啊,我本來還想找找紕漏,沒想到他們做得這麼周全,無論是光效、魚種搭配,還是整體的沉浸感,都無可挑剔。這樣的對手太讓人擔憂了,總經理,我很擔心,我們的九龍游樂園真的能和他經營的遊樂園分庭抗禮嘛?”
池井坊望著幕牆內的魚群,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勉強的挑剔。
“其實,要說不足,也不是沒有。你看,他這裡叫做龍宮水族館,可東方神話風情仍然稍顯不足吧。這裡主打‘龍宮’主題,卻更多側重了海底自然景觀的還原,少了些貼合華夏龍文化的細節設計,這或許是唯一能算得上遺憾的地方了。從主題性上來講,我們可比寧先生做的要好……”
不過話雖如此,兩人眼底的失落卻難以掩飾。
因為作為競爭對手,他們清楚地知道,剛才池井的話不過是死鴨子嘴硬,為他們自己強行挽尊罷了。
剛才看到的生態缸,滄瀾殿上空遊動的神鰲,他們這樣的建築行家,卻連怎麼實現的都想不明白。
像這樣一座懂設計、重細節的水族館,未來必然會分流九龍游樂園的客流,這份無力感,遠比找不到挑剔的毛病更讓人焦灼。
何況,周遭的遊客的反應也證明了這一點。
許多人在此地紛紛舉起相機,對著巨型幕牆瘋狂拍攝,有人忍不住後退幾步,想要將這整片“海底世界”都收入鏡頭。
有人踮著腳尖,盯著魚群的動向,眼裡滿是震撼與歡喜。
還有人湊在幕牆上,隔著玻璃與魚兒對視,彷彿能感受到它們的靈動與自由。
更多的人在嘖嘖稱歎。
“太震撼了!這麼多魚一起遊,看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光線太好了,每一條魚都看得清清楚楚,連魚鱗都閃閃發光,太驚豔了!”
“沒想到‘無盡海洋’這麼有料,不管是設計還是生物,都超出預期太多了!這是做夢也想不到的景象!今天幸好來了,真的值得一看!”
遊客們的讚歎聲、相機的快門聲、孩子們的歡笑聲,在展區內交織在一起,與池井坊三人的沉默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們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心底的複雜情緒愈發濃烈——既為寧衛民的專業水準由衷稱道,也為九龍游樂園的未來暗自憂心。
那份夾雜著認可、嫉妒與焦慮的心情,在這片震撼的海底景緻中,顯得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