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出走, 對蘇墨而言,並不是臨時起意。
應該算是完成了小時候沒勇氣做的事,那次夜晚連小區都沒敢出的小姑娘, 要離開從小生活的城市。
蘇墨沒有目的地,有的只是去哪都好的散漫。
她到了火車站,訂了最近一趟的綠皮的火車, 選了硬座,靠著窗,可以看沿途的風景。
眼下正是暑假, 有不少學生出來旅行, 火車坐的滿滿當當的。
“你一個人出來玩嗎?”蘇墨對面坐的就是兩個大學的小姑娘,拿著一起iPad看綜藝, 看到好笑處,兩個人拉扯著,默契輕笑出聲, 綜藝看完了, 便對對面坐的漂亮姐姐有些好奇。
起初兩個人還在手機裡發訊息,猜她是不是學生,就算是,從氣質來看, 應當是學姐。
蘇墨點頭,“你們倆是同學嗎?”
“我們是大學室友,兼閨蜜。”長髮女生歪頭, 靠在旁邊短髮女生的肩膀上。
繼續聊下去才知道蘇墨早已經不是大學生了,而是在社會里歷練了四年的社畜一隻。
路程很長, 靠聊天打發時間。
兩個女生見蘇墨沒有準備吃的,主動拿出了零食跟泡麵分享, “我一直覺得火車搭檔是泡麵,我吃了那麼多年泡麵,還是覺得在火車上吃的最香。”
短髮女生好笑,“你又覺得不香的時候嗎?”
“哎,火車上尤其香嘛。”
蘇墨在她們熱情推銷下吃了一盒泡麵,要給錢被拒絕了,她只好在火車上買了水果,分給她們。
一來二去,就有些熟了,嘴甜的叫她姐姐。
短髮女生好奇的問:“姐姐你是不是也要去津城,如果不建議的話,我們可以一起搭夥的。”
“是呀是呀,一個人沒那麼安全,路上多一個人照顧也好呀。”長髮女生不住的點頭。
“你們不怕我把你們給賣了?”蘇墨打趣。
“不怕,我們人多呢。”
蘇墨沒拒絕。
酒店定在一家,她們的行程照舊,蘇墨時而一起時而獨子行動,她沒有兩個女生做的旅遊攻略,走走停停,遇到甚麼都是緣分。
她能在湖邊的長椅上,打包一份漢堡可樂就能坐上一上午,也能揹著包去參觀沒甚麼名氣的畫展,當地博物館也能轉上一整天。
長髮女生打趣她是佛系旅遊。
兩位女生旅行結束的晚上,抱著一堆吃的喝的來蘇墨的房間,做最後的告別。
沒甚麼酒量,喝一罐啤酒就成了兩隻小話癆。
長髮女生拉著蘇墨聊自己的暗戀物件。
“姐姐,我真的好喜歡同系的男生啊,他每次考試都能考系裡的前三,他還辯論特別厲害,代替我們學校跟其他學校比賽拿下了冠軍。”
“他真的好好看,好多女生都喜歡他,每次我看見他,就感覺自己是隻小老鼠,”女生將縮著身體,好像真是隻小老鼠,“他怎麼能那麼優秀,優秀到我覺得沒一點可能配上他的機會。”
“我要是長姐姐這樣就好了,要是像姐姐這樣漂亮,我就去告白了,誒嘿,他沒準也喜歡我。”
“……”
短髮女生哼了哼,“屁咧,感情又不是鑰匙開鎖,非得要配套才可以,靠的就是勇。”
“那麼多勇的都敗下陣來了,我沒自信自己就是那個特殊的。”長髮女生捧著臉,有些沮喪。
“那你問姐姐也沒用,姐姐肯定沒經歷過。”
蘇墨一口氣喝完了最後半罐啤酒,放下啤酒,道:“我經歷過。”
“真的假的?”兩個女生都不是很相信,在她們眼裡,女孩子這麼漂亮了,要甚麼得不到。
“真的。”
長髮女生焦急問:“那最後怎麼樣了,你們,在一起了嗎?”
她遲疑了下,如果在一起了,應該就不會獨自旅行了吧。
“在一起過,”蘇墨言簡意賅,看出對方惋惜的神情就猜出她下一句想要問甚麼,“不後悔。”
“在一起之前,我也不可能,但誰知道呢,有些事總要試一試才知道。”
試過了,不論結果,至少沒遺憾。
長髮女生受到了鼓舞,趁著酒勁兒也發誓開學一定要告白。
她問:“那你……還想他嗎?”
蘇墨垂著眼皮,手指摩擦著冰涼的啤酒罐,水汽彷彿滲入指尖,到最後,她也沒回答這個問題。
*
傅時朝盯著離婚協議書許久,看她的簽名,清秀的字型,一筆一劃極認真寫出來的。
看的久了,蘇墨兩個字都快不認識了。
到今天,剛好三個月,她很遵守協議。
直到助理打來電話,他接過來,助理說已經到了,車在外面等著。
“知道了。”他掛了電話,抬腿上樓,踩上樓梯時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才反應過來沒穿鞋。
像往常一樣,洗漱,換衣服。
等到系領帶時,卻忍不住出神,彷彿抬眼就能看見坐在床上的蘇墨,嬌懶的模樣,招手讓他過去,說她要來系領帶。
她只給他繫了一次領帶,他卻像是不會了,反反覆覆怎麼系都系不好,到最後索性抽出來,皺巴巴的丟在地上。
傅時朝抿著唇,面無表情,整理好衣服下樓。
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助理不知道發生的事,只是本能感覺到車內的氣壓不對,比平時要更小心的彙報著今天的行程。
司機一句話也沒敢說。
這樣一來,氣氛更加壓抑。
這種壓抑的氣氛一直維持好幾天,但除此之外,傅時朝一切正常,工作都是照常進行。
這種不正常,在週五,助理突然找不到人了。
就好像所有的暴雨都是有徵兆的,傅時朝的消失也一樣。
所以助理在找不到人後,也沒敢當成小事,也不敢驚動傅老爺子,蘇墨也聯絡不上,最後只能選擇聯絡上週牧,詢問看有沒有知情的。
“緊張甚麼,你們家傅總也不是小孩了,偶爾放空一下很正常。”周牧手裡還捏著牌,不以為意道。
助理苦笑,“傅總這幾天心情都不好,而且,太太也聯絡不上,我擔心……擔心是傅總家裡出了甚麼事。”
“那更正常了,小兩口談戀愛,想不被打擾,你們就識趣一點。”
“太太前幾天辭職了,我猜可能有點關係?”
“啊?”
周牧這會兒才重視起來,推了手裡的牌,打電話找人。他認識的人多,恨不得將整個晉城都找了遍,才在酒吧裡找到傅時朝的影子。
卡座那,茶几上空掉的酒瓶都好幾個,一個人能喝這麼多沒把自己喝進醫院就已經是奇蹟了。
跟周牧一塊的,還有韓捷肖啟宇。
幾個人玩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他這副樣子,成熟穩重全不見了,有的只是一個拿著手機一遍一遍撥打電話的醉鬼。
即便已經被拉黑,還是鍥而不捨。
韓捷偏頭問周牧:“甚麼情況啊這是。”
周牧看見他這副樣子,已經猜的七七八八,用嘴型道:“離婚了。”
離婚固然令人驚訝,但遠沒有傅時朝現在的樣子震撼,他這個人性格內斂,少言少語的,心裡想甚麼從來不說。
他們從來不知道,蘇墨在他這裡能重要成這樣。
周牧站了會兒,颳了刮眉骨,先走過去,拿走了茶几上的酒瓶,道:“別喝了,你再這麼喝下去,這場子都要被你一個人喝垮了。”
傅時朝握緊手機,警惕的看著他,彷彿他下一秒會從自己手裡搶手機一般。
“我,周牧啊。”
周牧嘆了口氣,又指著另外兩個,道:“韓捷,肖啟宇,都是你兄弟。”
“手機拿來,”傅時朝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
“要手機?”
傅時朝將自己的丟過去,“我的壞了,借你手機打電話。”
周牧看了眼韓捷跟肖啟宇,還是拿出了手機解鎖後遞過去。
傅時朝拿過來,撥打了那個早已經爛熟於心的號碼,但跟他自己手機打過去一樣,同樣是官方的女聲回覆對方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播。
“你的,拿過來。”他看向肖啟宇。
肖啟宇乖乖遞過去。
這一次同樣。
然後是韓捷,無一倖免。
周牧知道他在給蘇墨打,那邊沒人接,他這架勢就像是要一直打下去,事實上,他真這麼做的。
一直到酒吧打烊,四支手機都沒電。
周牧三個人好不容易才將人送上車,他醉的爛成一堆泥,到星河灣,又廢了不少的力氣。
韓捷都又累又困,“他甚麼時候對蘇墨感情這麼深了?”
“別問我,我也不知道,我一直以為他心是石頭做的,這輩子對女人都沒半點心思。”
周牧卻回想了下,似乎早有預兆。
幾個從來沒照顧過人的大老爺們將傅時朝安頓好,蓋上被子要走時,卻看著他就那麼睜著眼睛。
“她甚麼都不要。”
“連我也不要。”
三個人對視一眼,平日裡甚麼都要拿來打趣的勁兒沒了,多少開始同情了。
但等第二天一早,傅時朝又像是甚麼也沒發生一樣出現在,彷彿晚上喝的爛醉的另有其人。
只是很明顯他神情更淡,話更少了。
這讓周牧想到了傅父傅母剛去世那段時間,他也是這樣。
這種狀態持續幾個月。
蘇墨這個名字幾乎被徹底淡化,無人提及,就像是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時間一久,傅時朝那次醉酒都變得遙遠起來,肖啟宇幾乎忘完了,一次在朋友的婚禮上沒過腦子提起,“我剛才看著新娘就覺得眼熟,想了好久,才想出來新娘像誰。”
“誰?”
“蘇墨啊,眼睛挺像的。”肖啟宇道。
周牧餘光瞥向了不遠處的傅時朝,忍不住乾咳了一聲。
“怎麼了,不能提嗎?這都過去多久了,阿朝都跟個沒事人一樣,人拿得起放得下。”
傅時朝神情不變,彷彿這件事跟他沒任何關係。
“看,都過去了。”肖啟宇舉杯,跟周牧碰了下杯。
過去了,傅時朝每天都會跟自己說。
但只要回到星河灣,房子的每一處,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他,這事過不去。
*
蘇墨再一次被提起,是在一個月後,韓捷提起的。
他出差回來,便約了三個人吃飯,但傅時朝以工作為由給推了,來的就周牧肖啟宇兩個人。
飯吃到一半,韓捷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這次去平城見到了一個人,蘇墨,她好像留在平城了。”他沒直接告訴傅時朝,而是先跟周牧說了。
周牧頗為意外,他以為蘇墨出國了,沒想到竟這麼近。
“你跟阿朝說了?”他問。
“沒有,不知道要不要說,沒準他根本不在意,都離婚了,在哪都沒關係。”韓捷道。
畢竟如果傅時朝想的話,以他的能力,怎麼會差不多蘇墨在哪裡,他不查,那就是不在意。
他還拍了照片,不過隔得遠,臉沒那麼清晰,但身段在那,沒幾個人能有這樣的身形。套著長款針織薄衫,捲髮披肩,乍一看還挺溫柔的。
肖啟宇不以為意,“你都知道離婚了,就沒必要說了。”
周牧沉默片刻,思忖了片刻道:“你把照片發給我。”
“行,你來說。”韓捷把照片發過去。
周牧轉發了照片,道:【韓捷看到的,人在平城,你去嗎?】
許久,久到周牧以為他不會回覆時,他回了四個字:【為甚麼去?】
肖啟宇過來要看傅時朝回覆的訊息,對著周牧抬了抬下顎,“我說甚麼來著,這事在阿朝那早翻篇了。”
韓捷也道:“正常,阿朝那樣,就不是為情所困的人,他啊,天生就是為事業生的。”
“行,算我多事了。”周牧笑了笑,放下手機,晃了晃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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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前一秒:為甚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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