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委屈的賈璉,賈瑚說話的聲音雖再放軟了些,但語氣還是不容質疑:“鸞兒是跟溫姨一起來看望孃的,是客,又年幼,況且是溫姨和鸞兒來看過娘之後,娘身子才日漸轉好,我自然待鸞兒不同。”
看賈璉還是一副委屈樣,賈瑚索性道:“璉兒,我知家中兄妹幾個,你是最小,平日不但我和珠大哥教你,連元春也讓著你。”
“但父母親生子女只有你我,珠大哥和元春是一家兄妹,卻不是娘生下的,自有二叔二嬸要孝順。我走之後,娘身邊就只有你,你若再是這副孩子樣,不是叫娘養病之餘還要再操心你?你已經上了半年的學,也該懂事兒了。”
賈瑚這一番話雖不是疾言厲色,甚至可稱一句和風細雨,卻說得賈璉低頭抽泣,嗚咽不止。
因賈瑚不喜做事時有人在旁邊,是以他們讀書的內間一個服侍的人都無,丫頭婆子們都候在外間。
聽見裡頭兩位哥兒說了幾句話,璉哥兒就輕聲哭了,服侍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張問雁身邊的大丫頭素馨隔著簾子問道:“哥兒?”
賈瑚只是為了讓賈璉早些成長——他畢竟不是賈璉的親兄長,再說賈家往後如何還難說,不是為了讓他無故傷心的。
他聽得外頭問,先對素馨道:“打水來。”又和賈璉道:“所有的事我近日慢慢教你。等我回來看,你若做得好,我給你帶禮物,如何?”
“那,那哥哥甚麼時候回來?”賈璉腫著眼睛哭得打嗝兒。
想到賈代善的身體情況,賈瑚道:“第一次回來,不會離走的時候太久的。”
原書中,賈代善死前上本,聖上命賈赦襲了一等將軍之爵,又賞了賈政工部主事的官位,偏最後入主榮國府正經正房榮禧堂的不是襲爵的賈赦,而是次子賈政。
封建時代,忠孝為第一要務。能讓賈赦吃了這個悶虧還二三十年沒撲騰起來的,也就只有史氏一個了。
他猜,賈代善死前會叮囑史氏爵位之事,卻萬萬不會想到史氏會在院落上動手腳,讓賈赦這爵位雖戴在頭上,卻和沒有一樣。
把榮禧堂讓出去容易,再要回來可就難了,最好是一開始就不讓。這回他往濟南去,得儘量得到林如海賈敏的支援。出嫁女不好管孃家的事,但前途光明的女婿的意見,想來史氏也不得不考慮一二。
賈瑚心中計定,當日晚飯後,便在賈代善賈赦賈政賈珠面前說出要往濟南讀書之事。
聽他說完,眾人都驚了。賈赦吃驚過後滿面得意,立時便要張口問話,被賈代善咳嗽一聲止住,先笑道:“如此甚好。你預備甚麼時候去?”
賈瑚恭敬回道:“還請祖父示下。”
賈代善便道:“雖則如今天熱,但讀書上進本就不畏寒暑。你今晚便寫封信,明日拿來,寄給你林姑父。等回信到,立時過去。”
賈瑚一揖:“是。”
賈代善三言兩語就把這事定下,別的人縱有甚麼話,也不好現在說。但賈代善看底下老大老二神色各異,連珠兒面上都能看出不自在,也甚覺得沒意思,便揮手命子孫們都散了。
才出了榮禧堂院門,賈赦就一拍賈瑚肩膀,大笑道:“好兒子!真給我長臉!走走走,先跟我來,我給你拿幾兩銀子!你去了濟南只管讀書,我給你四姑寫封信,讓她好好照顧你!”
賈瑚一點兒沒和賈赦客氣:“多謝父親。只是不知我上門還要不要帶甚麼東西?”
賈赦冷哼道:“這個不用你管!老子給你的銀子你只管自己花,要給你姑姑姑父帶甚麼東西官中出錢,那是你二嬸子的事兒!”
賈瑚又道:“才剛我看二叔和珠大哥面色有些不好,我往濟南去,再麻煩二嬸子打點,是不是……”
賈赦冷笑:“你林姑父挑了你沒挑珠兒,他們爺倆自然不高興。可他們不高興也沒法兒。你二嬸管著家,親戚們之間往來送禮本來就是她的事兒,哪兒有她不高興就不想幹的?她不想幹別幹!你娘也快好了,讓你娘幹就罷!咱們還名正言順!”
“我是不愛讀書,也不想考甚麼科舉,左右有個爵位給我。你二叔這幾年天天讀夜夜讀,才得了個舉人,還得和侄子兒子一起讀書,你林姑父比他還小兩歲,已經是四品官兒了,沒看老爺才剛看他也不順眼?”
“得了,這事兒你不用操心了,帶著璉兒回屋去罷。銀子我讓人給你送去。只要你爭氣把珠兒給比下去,老子有的是銀子!”
目的已經達成,賈瑚也不想和賈赦交流甚麼父子感情,便行禮回房。一刻鐘後,果有賈赦院子裡的小廝抱了銀匣子來,賈瑚點點數兒,見是五張一百兩的銀票和二百兩銀子,心道拿賈政刺激賈赦還真沒錯。
如今一兩銀子約值現代五百塊。朝廷規定一兩銀子能換一千文銅錢,但實際上銀貴銅賤,一兩銀子就多的時候能兌一千三四百文,少的時候也有一千一二。
豬肉四十文一斤,雞蛋一百文五十個,大米一升(一斤半)七到九文。看上去物價不比現代貴,換算完還便宜些,但實際上,這個世界不是人人都能吃得起大米雞蛋豬肉的。
榮國府一等丫鬟的月例銀子是每人每月一兩,府裡包吃住,這些是零花錢,摺合人民幣幾百塊——這還是國公府裡大丫頭的月錢銀子。賈瑚等未婚哥兒姐兒是每人每月二兩。賈赦張氏這些爺們奶奶每人每月五兩,等升到賈代善史氏那一輩兒,是每人每月二十兩。
而二十兩銀子(一萬塊錢)就夠莊戶人家五口之家吃用一整年。
賈赦給賈瑚的七百兩銀子,都夠一般人家萬事不管活半輩子了。
但在榮國府裡,七百兩銀子,只是賈赦給賈瑚一個九歲孩子出門在外的零花錢。如果不出意外,賈代善張氏和榮國府官中都會再給些。
賈瑚看了這些銀子一會兒,面無表情的收好。
他為甚麼要想這些?在這個世界,人人都是皇權的奴才,皇上要誰生誰就生,皇上要誰死誰就死。在保證他和鸞兒的平安之前,別的甚麼都不重要。
在賈瑚使計從賈赦那兒多弄些銀子時,賈政賈珠父子也正一同往後院走。
與賈赦賈瑚在路上熱鬧不同,賈政賈珠父子倆一路無話。直到到了影壁前,賈政才問:“近日讀了甚麼書?在先生那裡都學甚麼了?”
榮國府給哥兒們請的先生乃是三十年前一位兩榜進士,歷任幾縣知縣,鬱郁不得志,索性辭官往富貴人家坐館教學,一年領的束脩不比做官少,又少了許多打點支出,還能沾上榮國府的光兒,倒比做官還自在。
那時賈政雖還未中進士,二十幾馬上三十多的人了,也不好和兒子侄兒坐在一處上學,索性每日只在書房讀書做文章,再拿去與先生品評。
所以他們父子兩個平日只在早晚請安用飯時才有空見面說話。但賈政此人幼時詩酒放誕,近幾年越發恪守規矩,並不當著長輩教育兒子,只隔幾日得了空方問一兩句。
這日賈政問的話和平常一樣,賈珠卻聽著甚是不自在,回話便比平日慢了幾分:“今日先生講了《孟子·公孫丑章句》中兩節。”
賈政又問:“那瑚兒讀的也是一樣的書?”
賈珠回道:“是,除了璉兒外,先生都是一樣講課。”
賈政再問:“今兒先生誇了誰的功課?”
賈珠沉默幾許,方道:“誇了瑚兒的。”
幾句話間,父子倆已行至院門前。賈政止步,看了賈珠一會,道:“去罷。”
賈珠行禮告退,瘦弱的背影微微顫抖。
第二日,王宜和服侍史夫人用了飯,告退之前,小心賠笑問道:“太太,我想和您討個主意。”
史夫人捧茶笑道:“你說。”
王宜和便在史夫人身邊,輕聲詢問:“太太,瑚兒要往濟南去,這一去一年兩年,府裡該怎麼給姑奶奶備禮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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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