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人發言
阿萊席德亞為甚麼背叛蟲族?
他在想甚麼?甚麼時候開始想?又是甚麼時候開始行動的?
在他做出這件事後的二十多年裡, 真相是心理學者、側寫專家、民間偵探們最迫切想要得到的。
阿列克沒想過,自己還有能夠親自質問阿萊席德亞的這一天。
雖然,這是他記憶裡的哥哥。
“我為甚麼要背叛?”阿萊席德亞問道:“你問這個問題, 挺好笑的。”在軍部,他是最閃耀的新星,金錢朝他湧來, 權勢為他屈膝,所有人都在讚美他的創造和功績。
沒有缺陷, 也沒有委屈。
阿列克也是這麼想,正因如此,他才越發不理解哥哥這樣的啟明星為何會在一夜之間成為滅世的隕石。
墮落, 就在一瞬間。
“寄生體世界太匱乏了。”阿萊席德亞嘲笑道:“他們要甚麼都沒有, 我真的是腦子壞了才去投靠他們吧。沒有雄蟲,沒有美酒, 甚麼都要依賴掠奪, 像個強盜一樣。”
阿列克張著嘴, 欲言又止。
溫九一捏捏雌蟲的手,道:“他不是真正的阿席德亞。”
阿列克並沒有親眼見過背叛者阿萊席德亞。他小小的世界裡,有兄長阿萊席德亞, 有天才阿萊席德亞,有軍部新星阿萊席德亞, 也有脾氣暴躁傷人又敏感的阿萊席德亞。
“抱歉。”溫九一親眼目睹後, 忍不住向阿列克道歉,“你看上去很難過的樣子。”
阿列克不需要溫九一的道歉, 他說不上是失望還是對阿萊席德亞此刻回答的滿意。目光與阿萊席德亞的臉短刀相接, 憂鬱地用手指纏繞捲髮。
“也沒有。反正他就這樣一個人……我已經——早就習慣了。”阿列克磕磕絆絆地說道:“上次雄父給我關於拉克西斯的使用方式, 我還以為阿萊席德亞也是這樣。”
蟲族對世界的開發和理解遠遠沒有達到極限。
他們至今都不清楚最小和最大的奧秘。
基因、精神、大腦。
宇宙、寄生體、神。
“記憶宮殿是可以訓練的。”溫九一反而安慰道:“能讓我來和阿萊席德亞說說話嗎?”
他們交換位置。
阿萊席德亞對弟弟的雄蟲嗤之以鼻。
“你看上去對我很不滿意的樣子。”
“未來, 你出賣了薇米亞戰線。”溫九一平鋪直敘,他雙眼死死盯著阿萊席德亞,端倪對方每一根汗毛的動作。記憶宮殿裡的阿萊席德亞確實不是現實中的阿萊席德亞。
但他完美的繼承了那個時期阿萊席德亞的想法、細節,在外人面前不會暴露出的一切缺陷。
因為記錄這一切的人是阿列克。
是阿萊席德亞最親密的弟弟,一個從小承載他所有暴虐與關切的小孩。
“是嘛?”阿萊席德亞看上去一點都驚訝,“那一定有我的原因。”
他不意外。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想過,但這個答案已經達到了溫九一的目標。阿萊席德亞緩緩轉過眼,“阿列克跟我走了嗎?”
“沒有。”溫九一殘忍地戳破這幻象,“你把他一個人丟下了。”
“這樣啊。”阿萊席德亞的表情古怪而難耐,他緊蹙的眉毛和翹起的發尖都訴說著一種懷疑與不安,可偏偏語氣還是舒緩而平靜。
他道:“看來,我要謝謝你。”
阿列克衝上前,溫九一握住他的手腕,雌蟲的拳頭與阿萊席德亞只有一寸的距離。
阿萊席德亞的睫毛微微顫抖,嬉笑,“讓我猜猜。未來,我出賣了薇米亞戰線,阿列克一定會失去參軍的資格。接著,他會被很多人討厭——因為他是我的雙胞胎弟弟。”
溫九一篤定,“你很清楚後果。”
“這挺好的。”阿萊席德亞道:“我走了之後,大家長絕對不會放他去戰場,更不會讓他離開聖歌女神裙綃蝶家。如果沒有你的出現,他應該會被一直困在家族裡,等我的風波過去,草草睡好幾個雄蟲,繁衍後代。”
“你是這麼想的。”
記憶裡的阿萊席德亞順暢而自然地說出這種話,哪怕不一定是阿萊席德亞內心全部地獨白,也必然有一部分吻合了他想要傳達給阿列克的資訊。
阿萊席德亞也大大方方承認了,“是的。”
溫九一衝上前,對準阿萊席德亞的臉來了一拳。他出拳的剎那,更加強烈的肘擊從腹部傳來,阿萊席德亞在搖擺瞬間做出了決策。記憶宮殿中的白色沙發消散,雌蟲與雄蟲在短促抨擊後,忽然後退一步。
他們重新搏殺在一起。
“你是誰?”阿萊席德亞質問道:“我清楚我是生活在記憶宮殿的幻影。你呢?作為軍雄貿然出入我弟弟的腦子?”他一腳踩碎地面,碎石飛刺為利器,扎入溫九一的皮肉,恨鐵不成的語氣句句珠璣,“他是沒有腦子嗎?要你來問話!”
溫九一從不說廢話。
他深吸口氣,在見識到阿萊席德亞的身手後,一種莫大的僥倖心理浮現在雄蟲心頭。他掰住地面,精神力融合從地面拔出兩把軍刺,異化火焰兇兇燃燒。
蟲族漫長的壽命,並不意味他們的改朝換代的頻率緩慢。
相反,因為新生兒層出不窮,二十年已經算是滄海桑田,只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
“溫琹。”溫九一緩慢亮出軍刺的鋒芒,“阿列克的入贅雄蟲。”
軍雄這一代最優秀的畢業生,曾經被視作接班人培養的驕子。
阿萊席德亞與他,是上個時代軍部的輝煌。
“入贅?”阿萊席德亞終於聽到自己意料之外的內容。他遲鈍片刻,躲過溫九一劈砍的軍刺和突襲的火焰,若有所思,“你有眼疾嗎?”
阿萊席德亞的嘴巴里也吐不出甚麼象牙。
“入贅聖歌女神家有甚麼好的?”阿萊席德亞揹著手躲避溫九一的動作,“我也不打你。畢竟世界上眼瞎的雄蟲不好找。”
“閉嘴。”溫九一衝上去,他的周身氾濫起紅色。那並非是屬於阿列克記憶宮殿的顏色,無數鮮血和殘肢斷臂從腳底氾濫開,屬於莎莉文慘案的底色緩慢鋪開。
“你知道薇米亞戰線死了多少人嗎?”每一步,溫九一都在感觸腳下的震動,過去的阿萊席德亞處於戰鬥力的巔峰,他最美好的年齡和最充沛的體力都完整儲存在這裡。
“只是為了說這個嗎?”阿萊席德亞慢條斯理躲開,“在這裡你殺死不了我。讓我猜猜——這個翅膀,皇蛾陰陽蝶。你就是鳳蝶家的恥辱,據說被軍部撿走給夜明珠孵化的那個蟲蛋。”
阿萊席德亞惡劣地戳到溫九一的心事,“似乎除了退婚,我沒有做甚麼惹怒的事情。”他故作吃驚地張開嘴,繼而浮誇地表演道:“除非,因為甚麼事情,夜明珠家的人都死了……讓我想想,能找到我,又說了那些話……”
“唔?”阿萊席德亞敏銳地望過來,“看來,現實世界裡,溫萊被寄生體吃掉了吧。”
溫九一和阿列克不約而同停下動作。
他們望著眼前的雌蟲,哪怕只是一個回憶裡的幻象,他們也依舊看到了當年只屬於阿萊席德亞的一面。
他很聰明,足夠勤奮,也十分有天賦。
他和阿列克在很多方面確實不像是一個蟲蛋裡出來的孩子。
“哈哈。”阿萊席德亞哈哈大笑,“這和我有甚麼關係呢?”
他語氣冷淡,後半段更是殘忍。
“能讓你們特地進來問我,多半是一個寄生體。一個主導我出賣薇米亞戰線,同時對雄蟲有極強渴望的圍獵派寄生體。”阿萊席德亞嘴唇張合,他吐露出來的不是字,是站在二十多年前的詛咒。
“是卡利?還是妃厲?”他觀察溫九一的表情和阿列克呆滯的神色,心情再一次愉悅,“看來就是卡利了。”
“阿萊席德亞。”阿列克不忍再看溫九一變幻莫測的表情,他將雄蟲攔在身後,直面自己兇殘的兄長,“你已經和他們取得聯絡了,對嗎?你這個時候就已經——”
起風了。
純白的記憶宮殿裡吹來花瓣與雲。阿列克瞪大雙眼,他伸出手,看見在記憶裡的哥哥越來越淺薄。他像一隻斷線的風箏,只要輕微的風吹草動,便會高高飛起,飛向自以為的世界和高空,看遍無數繁華。
風停時。
飛得越高,便摔得越狠。
“阿列克。”阿萊席德亞道:“你一直都是這麼想我的。”
“你不就是這樣的人嗎?”阿列克紅了眼,“甚麼叫做我這麼想你。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雄父只能看見你,家族也只重視你,我想要的機會都必須先給你。我那麼努力,都比不過你的自私——你在做出背叛的時候,真的有想過我嗎?哪怕是一點點?有一點一點為我著想嗎?”
自私地,愛著自己和愛著他人的阿萊席德亞。
並不是一個擅長說大白話的哥哥。
“只要足夠強就好了。”阿萊席德亞說道:“雖然不清楚外面是甚麼情況。但我一定會回來,現實裡的我一定會回來。那個時候,所有欺負你的人我都會殺掉,無論是軍部、寄生體還是家族,有人欺負你,我都可以幫你殺掉。”
“忠誠、善良、勇氣和愛的英雄最終都會死掉。”阿萊席德亞篤定,“這個世界上能活下來的人,都是掌握力量的人。”
“只要我足夠的強大,比雌父還要強大,世界上便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攔我。無論是甚麼等級的寄生體,是甚麼等級的上位者都會消失,阻礙我的垃圾都會死去。我想保護的所有東西再也不會失去。”阿萊席德亞平靜地說道:“無數次,我都想。如果我當年再強一點,雌父是不是會帶著我出任務。”
或許命運就會發生轉變。
“如果我當年再跑得快一點,雄父就不會死在我面前。”
而不是在得知雌父去世的噩耗後,一躍而下,在自己的面前摔成一灘肉泥。
“如果是為了得到更強大的力量,我對自己會做出任何事情都不意外。”阿萊席德亞盯著阿列克,“但連你也要阻礙我的話。我一定會打斷你的四肢,把你的臉刮爛,把你關在一個風景迤邐的鄉下小屋,種滿你喜歡的花。每天,不,偶爾親自來看看你,和你說話,餵你吃飯。我不會讓你死掉,也絕不讓你成為我變強的障礙。”
這是他的真心話。
阿列克清楚,如果自己真的成為阿萊席德亞追逐道路上的阻礙,這段話裡恐怖的未來將成為現實。
他戰慄片刻,聽見阿萊席德亞溫柔的收尾。
“畢竟,你是我只會哭的廢物弟弟。”
作者有話說:
阿萊席德亞:我自認為對你還是很好的。
阿列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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