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年
列諾像是開在雪原上的花。
他坐在椅子上, 褐發鬆散地披在肩頭,隨著毛線越來越短,衣服上的花紋逐漸枯竭, 他才會伸手將毛線拽出一些來。
溫九一嘗試去幫雄蟲纏毛線,雄蟲總是避開他的手,將手腳蜷縮在柔軟的毯子下,“不用。”列諾冷漠地說道,兩根針織棒上下活躍, 織好的毛衣用報紙墊著,捲起來塞在一個紙盒中。
揉皺的報紙上使用了特殊的紙張,證明這是一部內部官報。溫九一走近, 看見報紙上的年月日模糊不清, 照片卻清晰地印著一張白蟻種的臉。
現任元帥和政府首腦的終身之敵,靠一己之力讓蟲族走向分崩離析政局的雌蟲卓舊。
他最後一次亮相是審判席上, 西裝革履之餘臉上微笑不減。溫九一在軍部政教中見過這張臉, 他粗略估計一下, 得出一個可怕的結論:
這是一份80-100年前的報紙。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難道這是一個80年前的世界?溫九一愣了一下,但他看見紙盒子上沒有撕乾淨的標籤,生產日期停留在20年前。
“打擾了。我能冒昧問一下你的年齡嗎?”溫九一壓下自己內心的詭異, 他竭力讓語氣聽上去禮貌溫和。
雄蟲列諾頭也不抬。
溫九一會怎麼樣與他無關。似乎在雄蟲的世界裡,完成這件毛衣是最重要的。他細長的手指在毛線與棒針中穿梭, 圓潤飽滿的指甲泛著一種珠光色。和雌蟲不太一樣, 普通雄蟲只要不主動暴露自己的體徵,鮮少有人第一眼能從外觀上判斷出他們的細分蟲種。
溫九一不會放棄。
他動動手指, 精神觸角靈活地從各個角度鑽出來, 朝著牆壁和門窗而去。
叮噹——
雄蟲列諾給袖口的花紋收個尾。在溫九一的視野中, 雄蟲宛若寒冬般的精神觸角像水一樣覆蓋地面, 隨著溫九一每一步行動,水花都濺起。
沒有攻擊性。
眼前真的是一個普通雄蟲。
“軍雄?”雄蟲列諾終於有點反應了,“你在軍部工作?”
“以前是。”
“你認識阿萊德尼嗎?”
“嗯。”溫九一知道,但他出生前這個傳奇雌蟲就去世了。
其實除了幾個頻繁使用精神力的部門外,整個軍部認識阿萊德尼的人寥寥無幾,大家提起阿萊德尼和阿列克差不多都描述為「阿萊席德亞的雌父」「阿萊席德亞的弟弟」。
雄蟲的眼睛卻撲朔地亮起來,嘴巴微張,片刻後卻又遮蓋下眼眸,甚麼也不說。
“你結婚了?”雄蟲列諾問道:“還是同聖歌女神裙綃蝶種聯姻。”
溫九一回答,“自由戀愛。”
雄蟲列諾轉過頭來,臉上沒有半分笑意,溫九一卻詭異地感覺到空氣回暖。他也不清楚到底是「自由」,還是「戀愛」中哪一個字戳到了雄蟲。
“自由……戀愛?”雄蟲列諾重複道,他看向溫九一手腕的蟲紋,糾正自己的觀點,“是和聖歌女神裙綃蝶家的雄蟲嗎?”
蟲紋是雌蟲的標誌。
溫九一隻能解釋自己的性別特徵和擇偶性向,“我是雄蟲,他是雌蟲。”
雄蟲列諾注視著溫九一,他將自己的毯子掀開一小半,從底下抽出一個靛藍色花紋枕頭——這也是他自己編織的,毯子、枕套、毛衣、圍巾、手套。這些東西用同一個色調,將雄蟲浸染成自己的韻味。
清冷卻又富有生活氣息。
“能聊聊你們的戀愛嗎?”雄蟲列諾小聲嘀咕道:“我也是和聖歌家的雌蟲戀愛。我們結婚了,還生了孩子。”
他低垂著頭,把多餘的毛線纏繞在手指上,被糾住的指頭紅彤彤,和雄蟲的眼睛一樣,“雌蟲經常有任務,要離開很久。”
“他不回來嗎?”
“要等任務結束。”雄蟲列諾道:“我不會打擾他工作。”
他真的和溫九一印象中的雄蟲無比相似,不從事生產性活動,整個家庭的經濟壓力全部交給雌蟲。
當然,也有一些不同。
“多久了。”
“七年六個月零三天。”列諾不假思索,他補充道:“如果指這裡,已經是……二十九年八個月十五天。”
二十九年八個月十五天。
“十點三十五分四十秒。”列諾補充道:“四十一秒,四十二秒。”
周圍沒有鐘擺或任何與時間相關的物件。
雄蟲列諾精準地像這個獨立空間裡唯一的脈搏,他輕輕地數著數,“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噓。”
雄蟲歪著腦袋,依舊在計時,“現在是第二十九年八個月十五天十點三十六分。說說你的愛情故事吧。”
溫九一坐下,雄蟲準備好了柔軟的墊子和枕頭,他的臉一點都不像經過三十年的蹉跎,反而折射出年輕人才有的愛意與憧憬。
“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呢?”雄蟲列諾問道:“聖歌女神裙綃蝶的雌蟲總有很多共同之處。”
溫九一道:“他很棒,很好,很厲害。”
雄蟲列諾沒有否認,也沒有贊同。他將自己手指頭上的毛線解開,臉對著溫九一,一邊說話,一邊打毛線。不過這次,他不做毛衣,反而做其他的小東西去了,粗粗的棒針也換成了鉤針。
“我的雌君也很厲害。”雄蟲列諾自豪地說道:“看來我們眼光都很好。”
溫九一總覺得這語氣似曾相識。
可他短時間想不起來這種炫耀伴侶的語氣,在哪裡聽過,只能附和,“嗯。”
雄蟲列諾卻完全被勾起了饞蟲,催促道:“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可以告訴我嗎?而且……你們平視在一起的時間多不多,很長時間沒有見面的話……會不會生疏了。”
溫九一併不覺得小別離是大問題。他回答道:“不會。”阿列克熱情又洋溢的眼神每次都要黏在自己身上,有時候分別後再做,分量和次數都會劇增。溫九一臉紅地咳嗽兩聲,“小別勝新婚。”
“小別是多久。”列諾嘀咕道:“你們還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
溫九一沒想過這個事情。
他對結婚的概念很淺薄,因為軍雄少有結婚生子過完普通一生的榜樣。而孩子本就排在結婚之後,沒有找照顧過孩子的溫九一隻能拿小遊珠做參照組。
如果生了小孩,他多半也和照顧戰場孤兒小遊珠一樣,全憑自己的喜好和利益吧。
“可能不會要孩子。”溫九一放鬆地說道:“你有孩子了?”
列諾舉起兩根手指頭,“我不太會和他們相處。”他別開眼,轉移話題,“所以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溫九一隻好從頭開始說。他忽略掉阿列克的名字和阿萊席德亞叛國的前提,讓對方認為自己的伴侶是一個普通的聖歌家雌蟲——故事的一切是從招聘「勤務員」逐步發展出來的。
雄蟲列諾聽得出神。
他的年齡並不大,溫九一細心目測了對方的指骨,從手骨的大小和指甲磨損情況看,雄蟲不過30歲出頭,正是最美好的年齡。
怎麼可能被困在這個地方足足29年呢?而他被困在此處,又如何解釋先前描述的7年等待?
溫九一掩蓋掉自己「死亡」的結局,模糊地概括為“睡一覺就發現到這裡了。”
列諾已經被溫九一刪減版的愛情故事所折服,他羨慕地說道:“睡一覺就過來的嗎?”雄蟲下意識摸摸自己的後腦勺,“你一定是操勞過度吧。不過沒關係,在這裡一切都是最後最好的樣子。”
列諾微笑道:“我們可以在這裡一起講很久很久的故事。”
“你知道這是甚麼地方。”溫九一掀開毯子,站起來。他確定雄蟲對這裡無比熟悉,同時他清楚這是甚麼地方,以及自己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我要回去。”
“你出不去。溫皇蛾。”列諾聲音拔高,“這裡很安全,你再也不需要戰鬥,也不會再受傷,你將永遠是現在的樣子——總有一天能夠見到自己的伴侶,沒有甚麼可怕的!我們總會相遇。”
他站起來。
正因為站起來,才暴露出他一直坐著的躺椅全貌。
一個紅褐色的圓點正在枕頭上快速擴散。雄蟲列諾快步向前,握住溫九一的手,“溫皇蛾。你是相信神,不然你也不會來到這裡。既然相信就不需要去抗拒,我們最終會和最愛的人相聚,沒有甚麼可怕的。”
只是等上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而已。
“這裡是死人的國度。”列諾戳著溫九一的蟲紋,他的指尖貼著淺金色的紋路前進,“你信仰聖歌女神,既然信仰為甚麼不能留在這裡。我們不都愛著聖歌女神裙綃蝶種的雌蟲嗎?只要信仰,他們最終都會進入到這裡——這裡就是我們的世界,我們永遠都不會死。”
只是等待而已。
二十九年而已。
“不。”溫九一掰開雄蟲的手指,“你已經死了。列諾。”
他指著躺椅上的枕頭和雄蟲微微凹陷的腦殼,一針見血,“高空墜落應該很痛苦。但最讓你痛苦的事情是,你的伴侶不在這個世界。”
無法相聚的二十九年。
只有兩種可能:
一、他沒有死。
二、他的伴侶沒有死。
雄蟲列諾捂住臉,“不要說了。”他已經死了,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雄蟲自己最清楚了。他的軀體在地下腐爛,他的精神力隨風潰散,在高空至上飄蕩此處,像回歸蟲蛋一樣安定在此處。
可他再也不是那個沒有記憶的幼崽。
他惦記著阿萊德尼,惦記著在族人們口中犧牲的阿萊德尼。
“一定是我沒有死。”列諾說道:“是我徘徊於此處。”
作者有話說:
列諾這個雄蟲,從某種角度來說也挺離譜的。
具體表現在他聽完溫九一的愛情故事後,依舊沒有認出故事的主角之一是自己的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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