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世界
阿列克坐在地上, 半晌沒反應過來。
片刻後,痴痴地笑起來。
他覺得自己把雄蟲惹惱了。雖然說溫九一沒辦法將自己趕盡殺絕,單純地丟出來也並非做不到。何況那並非是溫九一的內心小孩, 而是在沙場廝殺多年的真正戰士。
“真好。”阿列克爬起來將溫九一的屍體擺正,用指腹摩挲雄蟲的唇齒,“還活著就好。”
他總能找出辦法。
溫九一抗議也沒有用, 現在主動權在阿列克手中。
他難得將溫九一藏好,鎖上冰櫃, 在聖歌女神裙綃蝶家中游走。雌父的葬禮結束後,各個執行部門的雌蟲又被大家長髮配到各個地方做事情。阿列克在家裡逛了一圈,把借來的書還了, 也沒有找到010。
這傢伙又跑出去執行任務。阿列克又轉了一圈, 聽說大家長在前廳接待客人,就不去打擾。等他找到第三圈, 終於遇見了一個想找的人。
002捧著一束藍色桔梗站在阿萊德尼的墓前。
他手中的花並非從花店買過來的貨色, 枝葉修剪得很粗糙, 用一根藍色緞帶繫著,花葉上還有未能蒸發的水珠。墓碑前,大多數是用於悼念的白花, 零零散散的桔梗花有乾癟的、有焉了的,也有開始凋零的, 同樣用藍色緞帶繫著, 連綁帶的手法都如出一轍。
“你來了。”002背對著阿列克,他將花束放在阿萊德尼的墓碑前。“不去看著你的伴侶嗎?”
阿列克的痛苦在聖歌女神裙綃蝶家廣為流傳。
這也讓很多人因為阿萊席德亞之事遷怒他之後, 慢慢冷靜下來, 轉而開始憐憫起這位不幸的雌蟲。阿列克一路走過來, 已經明顯感覺到這種情緒變化, 大家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世界上最大的可憐蟲。
阿列克不喜歡這種憐憫,就如同他小時候所有人都在稱呼他「阿萊席德亞的弟弟」「阿萊德尼的孩子」。
“我來看看雌父雄父。”阿列克蹲下來,將枯萎乾癟的花束撿起來,拂去基座上的浮塵,“溫琹現在很好。”
002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作為當事人之一,002親眼所見雄蟲與寄生體的戰鬥,回家後更得知「神諭」的事情——溫九一註定要死,這是事實。
“接下來打算做甚麼。”002岔開話題,“找我又有甚麼事情。”
寄生體世界疆域遼闊,家族派遣人手自然也多,例如收屍小隊,每一個都在不同的區域內活動。010先前主要活躍在蟲族和寄生體的邊界,而002則多年潛伏在「處刑者」一脈的群居地。
“我想問問卡利的事情。”阿列克道:“您見過他嗎?”
“沒有。”
話題中止。
“那?高等寄生體?”
“很少。”
“那就是有?”
“嗯。”002沉思片刻,“和你雌父共事時,遇到過第一梯隊的寄生體七號。這是我見過最高等級的寄生體。”
不過七號已經死了。阿列克在內心略感遺憾,其實就他本人而言,將軍級卡利一直不曾出現在面前,仇恨的主要中心反而都在寄生體七號身上。如果那傢伙還活著,阿列克一定要將其千刀萬剁。
“雌父是因他而死嗎?”
“他沒有那個本事。”002說道:“阿列克,我終其一生都沒有開啟腦域。我看不到精神體,自然也不知道最後是誰都你的雌父下了手……你只需要知道一點,除了將軍級親自出手,沒有人能夠殺死阿萊德尼。”
阿萊德尼。
這個在蟲族世界鮮為人知的名字,至今仍然是寄生體世界裡的傳說。
“我想知道「神諭」。”阿列克說道:“前輩既然和我雌父共事過,一定清楚雌父的蟲紋、還有神諭的事情吧。”
“不知道。”知道也不打算說。
002沉默,阿列克也不說話,只聽見風從山的另外一頭吹過來,雲像是打發成功的奶油泡沫,輕飄飄地落下來。陽光不算毒辣,卻精準地將墓碑照得發光,「阿萊德尼」與「列諾」的名字緊緊貼在一起,砂礫與風都無法將他們分離。
002抬起頭,雲朵遮蓋的陰霾慢慢爬過來,空氣的溫度卻驟然升高,連風都是熱的。
好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他與阿萊德尼一起執行任務,一起發現雄蟲列諾,一起回到家族。所有人都對遺落在寄生體世界的雄蟲列諾感到憐惜,自然而然地縱容他黏膩著阿萊德尼。他們相處的時間越來越長,已經不再是普通的拯救者與被拯救者的關係。
他們登記結婚了。
就在列諾準備結婚的前天,002準備向他表白。他清楚自己無法與阿萊德尼爭搶,也做不到和自己最好的敵人最好的兄弟爭奪雄蟲。
而翻臉更從沒有出現在002的腦海裡——他只想人知道自己愛過。
他要準備一束花,準備一封示愛的信,準備一種簡短又高效的儀式,在悄無聲息處結束自己未曾開始的愛情。
“列諾。”002問,“你喜歡甚麼花。”
雄蟲放下手中的毛線球,他不假思索地說道:“藍色桔梗。”
002當天晚上就跑了。
這一走,直到今天才回來。
“阿列克。”002隔了很久,慢慢地嘆口氣,一副老生常談的口吻,“我給你一個建議:從今天開始不要再去探索關於阿萊德尼和阿萊席德亞的事情。”
聖歌女神裙綃蝶不差阿列克這一口飯。
“你必須活著。”
天空轟然響起一聲爆鳴,阿列克一愣,沒聽清楚是晴空霹靂,還是家族在放炸彈。那爆鳴聲尖銳怦然,彷彿是高速急停時輪胎與地面發出的摩擦聲,阿列克的頭皮發麻,他面向天空,看見那朵毫不起眼的雲正快速翻滾,從一片分裂成無數片。
002的臉忽然有了變化。
“阿列克。”他再一次喊著雌蟲的名字,“去找大家長。”
阿列克渾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他還以為這是寄生體過來,躍躍欲試。
“我……”
“快去。”002不容置疑,他抽出自己的雙刀,“這不是寄生體。”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寄生體渴望卻不可求的一種神秘產物。002也只見過阿萊德尼進出其中,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都將這種神秘跡象當做阿萊德尼異化能力的一部分。
直到寄生體世界開始流傳,阿萊席德亞進去過。
他們管這個地方叫做「神的世界」「神的領域」等等。
“快點!”002冷聲向前,他站在阿萊德尼和列諾的墓碑前,青色的血管崩出肌膚,像是躁動的細蛇蟄伏於此,“跑起來。”
阿列克不再猶豫,他快步奔跑,絕不回頭。
因此,他不知道,那東西正隨著自己的運動逐漸加快,逐漸加快,仿若盯上獵物的惡獸,絕不鬆口。
巨大的雲霧從天而降,將整個聖歌女神裙綃蝶家緩緩包裹起來。大廳內,聖歌女神裙綃蝶家的大家長正在與威門洽談溫九一屍體的事情。
“這是溫九一生前簽訂的合同。”威門從風琴包裡掏出一份檔案,“您應該清楚,屍體對科學研究的重要性。在生物學和基因學高度發展的今天,蟲族依舊在探索極限……您應該清楚一具無法複製的皇蛾陰陽蝶屍體,肩負有重大的科研意義吧。”
大家長從威門進門的那一刻開始,就在和對方喝茶。
至於屍體?
這?我們不如先算一下屍體報關費和運輸費的各種費用?大家長還想留點時間給阿列克,別的不說,這是他們「阿」音字雌蟲中最純血的小傢伙了。
“慢慢說。”大家長還有閒心思吃蛋糕,反正他最近也沒有甚麼事情,阿萊德尼的葬禮辦完了,阿列克還沉浸在喪偶之痛中。“不著急。”
威門訕笑,又拿出了一份檔案,“沒事。我們可以談談另外一件事情……這是蟲族基因庫對聖歌女神裙綃蝶家的一項請求,我們想要派遣人員來研究阿萊德尼的屍體。”
大家長面不改色,吃掉蛋糕,他嘴巴乾乾的順手拿起了茶杯。
一把潑在威門的臉上。
“滾。”
“等等。這是蟲族基因庫的意思。阿萊德尼的能力已經遠遠超出了正常的蟲族,況且世界上無法再找出第二個百年不死的蟲蛋。”威門不氣餒,這種小事他在收屍體的路上可習慣了。
他抹把臉,繼續說道:“基因庫絕對不會做出侮辱屍體的事情,我們的一切都是為了科研。如果您擔心我們偷竊基因,完全可以派遣人員參與全程。我們的目的只是為了研究,為了蟲族基因的延續和壯大!”
大家長直接掀桌子。
這不是一個比喻,而是一個動作。
阿列克闖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自己的前同事威門被大家長按在地上一頓暴揍,關於溫九一簽署的捐獻屍體合同和阿萊德尼的屍體合同飄散一地。
“大家長!”阿列克熟練地把檔案提到水漬上,用腳踩爛,“出事了。”
他邁入第一步,頭忽然劇烈的痛起來,仿若一把錐子正敲打著兩塊骨頭的粘合處,鏟子正輕巧地撬開他們。
“阿列克。”大家長揪住孩子的手臂,腰桿筆直,“我知道。”他們齊齊看向窗外,天空已經不再是單純的雲和天穹,在上面光斑與氣流勾勒出上千萬人臉與人的形態。
浩浩蕩蕩的天空鋪設開為卷軸,阿列克分辨出上面每一個人都長著聖歌女神裙綃蝶的雙翅,雌蟲的身體各處勾勒出家族的蟲紋。他們有的在宴會上唱歌品嚐美食,有的在戰場上奮力殺敵,有的與雄蟲在各處歡好。而雄蟲相對少一些,卻也有各個的姿態,他們笑著哭著,生氣時用拳頭捶打雌蟲的胸口與肩膀。
這不過是一場浮世繪。
“列諾。”002卻清楚地看著天穹一角。他目視畫布上的雄蟲,他坐在一處高樓上,安靜地紡織圍巾,正如002記憶裡的樣子。
那裡似乎是冬天,雄蟲腳邊的篝火愈燒愈烈,全然燒出了一個模糊的雄蟲影子,影影約約可以看見那雙不對稱的翅膀。
“溫九一。”002喃喃道:“是因為他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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