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之死
阿萊德尼是個好雌父。
可他已經死了。
阿列克揪住那塊白布, 他顫抖地扯下布料,臉上再也忍不住掉下眼淚來。一時間他自己也無法分清,到底是因為雄蟲, 因為雌父,還是因為他自己。
解刨臺上,雌蟲無頭屍體長滿了聖歌女神裙綃蝶種的蟲紋。枝蔓般的紋路, 比起任何一位聖歌女神裙綃蝶種都要豐富。
神奇的地方也在此。
任由溫九一和灰紋打得毀天暗地,沒有一塊碎石砸在雌蟲的軀體上, 當阿列克掀開白布地時候,仿若一件稀世珍寶首次面向世人。
“呼。”七號輕輕地鼓掌,“好極了。想聽我講一個故事嗎?溫九一現在追不上來。”
他不是完整的七號。阿列克的手可以穿過他的嗓子, 七號像是老舊電視機裡的噪點, 他是一個傳話筒。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留下這道傳輸的幻影, 不過是為了給阿列克致命一擊。
“這可是阿萊德尼的屍體哎。”七號噗嗤地笑出來,“你比雄蟲幸運太多了。你知道嗎?”他撥出的氣形成風, 吹得阿列克心裡拔涼,“他的雄父甚麼都沒有留下呢。”
阿列克舉起槍,他還沒有辦法使用雌父的武器「拉克西斯」。至少眼下, 他無法開槍攻擊對方,只能用槍托砸在幻影臉上。
每一次, 武器都能穿透幻影。
“和你的雌父、哥哥比起來, 你真的是個普通人。”七號嘖嘖讚歎。
旁邊的溫九一也注意到這一幕。他與灰紋的戰局僵持不下,雙方翻滾在地上, 武器已經不重要了。他們殘留的東西只有拳頭和意志。七號伸出手, 他撿起地上的白布, 輕輕地給阿萊德尼蓋上,“想知道嗎?你雌父,你哥哥,還是溫九一?”
七號問道:“只能選一個哦。”
他像是魔鬼在蠱惑雌蟲跳入自己的圈套,“這個世界上,活人最重要對嗎?當然你要選死掉的人也沒有關係。你雌父死掉的原因、想要我們救出阿萊也可以,最重要的是……你被家族騙了呢。”
阿列克的精神力炸開,像是有人在水庫裡炸魚。
他的意志一個接著一個翻著白肚皮漂浮在水面上。
“我不會相信你。”家族對一個背叛者的親屬,已經做到了他能做的最大關懷。
阿列克雖然也埋怨過,也不滿過,但他清楚自己是受到優待。
“五分鐘。”七號豎起手指,他將五根手指按下去一根,“現在只有四分鐘。”
“你在威脅我?”阿列克清楚七號的本體已經走遠了。他盯著幻影,“我不會相信你。”
“溫九一會死哦。”
七號笑嘻嘻道:“你不會以為,他的力量是平白無故拿到手的吧。”只要活得足夠久,便能見識到各種各樣的神奇人物。七號當然不理解「爆種」,他更不理解「神諭」。但他私心認為,這是兩種東西,第六代大帝將兩者混為一談是完全錯誤的。
「人」永遠不可能超越「神」。
“他跟你不一樣。”七號注視著阿列克,“他是把命運賭在裡的人。”
七號的手指又按下去一根。
只有三分鐘。
“甚麼意思?”
“把自己作為籌碼一股腦地押上去唄。”七號說,“他手裡的牌已經快輸光了。但你手中還有牌,如果你願意可以和我做交易,我可以把續命的辦法告訴你。”
溫九一睜開眼睛。他在戰鬥的最關鍵時刻,居然抽出身來,抄起地上不知道甚麼的樹枝,將幻影抽散。
“阿列克!”枝條打在阿列克的肩膀上,雌蟲從蠱惑中清醒,他看見溫九一站在自己面前,“冷靜。”
灰紋並不好對付,短短的半天時間裡,溫九一的精神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灰紋保持著對一個敵人的敬意,沒有在這個時候衝上來打擾他們。
“你在想甚麼?”溫九一又抽了一棍子在阿列克身上,“不要被這種傢伙騙了。”
阿列克眼皮沉重,他感覺這樹枝連帶著葉子抽打的不是自己的軀體,而是自己身為普通人會被動搖的心。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那些電視劇裡被詬病的聖母主角真的存在。
——如果付出你身上的一樣東西,便能救下你喜歡的人。
阿列克知道自己會選甚麼。
但他很快被溫九一又一樹枝抽在臉上。這次沒有打在身上,灰紋快步衝上來,攔住了樹枝,他沉默地說道:“長話短說吧。”
寄生體比蟲族更清楚生命的流逝。因為他們每次都在挑選軀體,無數次替換軀體,都讓他們瞭解迴光返照是甚麼。
溫九一反手刺入灰紋體內。
他還是那句話,“把卡利叫出來。”不過這次多了一句備註,“這裡沒你的事情。”
七號的齷蹉想法,翻來覆去就那幾樣。
溫九一看見阿列克,就知道七號下一個目標是誰。
那個寄生體無非是想要在自己彈盡糧絕前,再用阿列克給自己最後一刀。
灰紋也清楚。
他從阿萊席德亞身上學到很多,包括對值得尊重的敵人最後一點善意。他鬆開手,後退一步,“你活不了很久。”
溫九一沒有說話,他喘著粗氣,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呼吸全部納入肺部,“阿列克。”他說道:“我沒有時間等你長大了。”
明明他的年齡比阿列克要小,明明從生理上來說阿列克才是那個照顧他人的傢伙,可這句話雙方都沒有任何意見。
阿列克從地上爬起來,他默默地走向溫九一,“我沒有聽他的話……溫琹,我沒有和哥哥一樣……”他害怕地想要揪住雄蟲的衣服,“我沒有和哥哥一樣,我一直都在聽你的話……”
溫九一真的會死。
他是血肉之軀,他不是雌父那種死後不腐的軀體。阿列克看著雄蟲腹部掉落的腸子和臟器碎片,手慌亂地堵上去,他意識到自己戰鬥的意識微弱如同螢火,依賴著溫九一行走的大腦在此刻根本做不了任何事情。
“不要死。不要死。”阿列克睫毛上掛著淚珠。
灰紋沒有動靜,他站在這裡,沒有對阿萊弟弟和他的伴侶下手。
他的腦海中,七號的笑聲貫穿耳膜。記憶中上一次這個傢伙笑得如此暢快還是阿萊席德亞。
“灰紋。”七號在灰紋的腦袋裡下令,“雄蟲快死的時候,給我把阿列克殺了……不,你要把他拉走,最好直接打包帶走。你懂我的意思吧。”
抓走,做甚麼呢?灰紋面無表情地看著阿列克,他上去給這個雌蟲一拳。
結結實實的一拳,但控制了力道。
阿列克滾出去兩三圈,狼狽地爬過來。他重新來到了雄蟲身邊,像是痛失玩具的小孩,不知道要如何修復對方。
阿萊席德亞從不會這樣。明明長著同樣一張臉,為甚麼眼前的雌蟲軟弱物理?灰紋皺起眉頭,他腦容量不大,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阿列克,是個徹頭徹尾的累贅。
他對溫九一說道:“沒有他,你還能活得更久一些。”
副作用已經開始出現了,溫九一的雙手正在爬滿老年斑和皺紋,他的手長滿了各種各樣的老繭和傷痕,時間像是被摺疊一般快速吃掉了溫九一緊緻的肌膚、明亮的雙眼、有力的手。
他變得虛弱、蒼老、沒有一點反抗能力。
唯一沒有任何改變地存在,就是腹部倒掛著的腸子和血肉。
沒有使用「爆種」,溫九一或許還能壽終就寢。他使用了「神諭」,顯然未來會有某個契機讓他接觸「神諭」帶來的副作用,他會繼續奔波在獵殺寄生體的道路上,或許在某一天和某個雌蟲生下屬於自己的孩子,在陽光下懶洋洋地鍛鍊身體,教孩子殺人技。
都結束了。
「爆種」被第六代大帝丟在第二階段不是沒有原因的。但從戰鬥的結果來看,溫九一付出地代價和他想要的內容完全不成正比。七號想起暗網中那些人討論的「赤貧之敵」,忍不住竊喜,他古怪地炫耀心甚至要讓天下人告知:「赤貧之敵」已經死了。
不管是甚麼原因,自己又一次贏了。
溫九一終將死去。
“阿列克。退後一些。”溫九一腰桿筆直,歲月從他身上帶走了一切,卻無法撼動他半分姿態。他不曾卑躬屈膝,不曾歇斯底里,他在原地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所有。
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
他全部都能夠接受——
只要對方可以給他,他想要的。
雄蟲舉起手,對著天空。他目光裡有太陽、有月亮更多是正在太空飛行的七號本體。灰紋就站在溫九一身側,他全身毛孔緊緊地收縮,頭皮發麻。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世界開始發亮。
太陽爆炸了。
雄蟲的精神力刺穿了恆星。他和他的異化能力一樣,黑白雙色的火焰並不再跳躍,逐漸沉默為細碎的星火。
整個世界都伴隨著他一起沉默。
灰紋的腦海裡充斥著七號斷線地刺啦聲,他感覺不到這個夥伴的存在,這一刻,寄生體卡利旗下的世界只有兩個第一梯隊的寄生體:
他與左手。
星球上遲到的吹開熱風,整個世界在璀璨的白光中進入短暫失明。從太空降臨的巨大塵埃覆蓋土壤。
溫九一停止了呼吸。
他的肩膀上落下灰。
灰紋卻鬆了一口氣,他更關心阿萊的弟弟。
“阿萊弟弟,我有話對你說……”灰紋腦海中,沉重的枷鎖掉落,他終於能夠將一切告訴阿萊的親人,他最尊敬的老師這輩子做過的一切,“關於阿萊席德亞。”
轟——
一隻遮天巨手毫不留情地將灰紋碾壓成碎片。
他露出單眼,透過層層霧靄,短暫地在阿列克身上停留片刻,掠過溫九一,像是踩過秋日的樹葉,無關緊要地離開了。
作者有話說:
大家重新整理一下,因為我後面補了一小段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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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開心嗎?我們的最終boss終於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