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內訌
阿萊德尼讓寄生體感覺到恐懼不是沒有理由的。
他比怪物更像怪物。
二隊隊長握緊雙刀站在雄蟲面前, 恍惚之間看見阿萊德尼站在自己面前。和往日不同而語的是,他成為站著的人。
“不要隨便對神許願。”他意味深長地說道:“那不是你能付得起的代價。”
灰紋不再剋制自己的實力,溫九一摧毀自己腹部的那一刻, 就是雙方平衡打破的時候——今天讓溫九一活著離開,灰紋就必然會回歸卡利大人的懷抱——他又一次將事情搞砸了。
哐哐。二隊隊長的刀刃豁數個口子,寄生體堅硬的面板硬生生將金屬磨成齒狀, 火花四濺。
溫九一撿起自己的武器匣,他的祈禱被打斷, 最初那種玉石俱焚的決心已不夠強烈。
他快速背上自己的武器匣,抽出兩根軍刺,衝入戰局。
二對一。
優勢還在寄生體灰紋手中。
大力神蛾軀體的蟲紋長在眼瞼兩側, 異化撐開的時候, 像是一條條可憎的白色經脈凸起,整個眼球覆蓋上一層灰濛濛的褐色。
溫九一和二隊隊長稍有不慎與那褐色雙瞳對視, 肩膀有如被萬斤壓迫。這種異化能力並不會導致兩個人完全失去戰鬥力, 卻會在高速格鬥中失去平衡, 藉此被灰紋擊中。
溫九一正巧被灰紋的拳頭毆打中腹部,他稍微貼合的傷口再度被撕扯開,整個人跌出去, 血肉上沾滿塵埃。
顯然,他是打不過灰紋。
這是體能和技巧上的差距。
二隊隊長也沒有討到好, 他比起溫九一吸引到的火力更小, 本身也更擅長躲避,捱打雖少, 卻也時不時與奪命的拳頭擦肩而過。
在他背後、身下已經佈滿了錘成碎片的巨木。
顯然, 他也打不過灰紋。
更別提灰紋的精神力還沒有徹底針對二隊隊長。
“你先撤。”二隊隊長不動聲色擋在溫九一面前叮囑道:“你的傷需要處理。”
溫九一的傷口已經出現潰爛, 他滾燙的鮮血似乎也有流淌到盡頭的那一天, 腹部敞開的血肉隨著雄蟲呼吸,小心翼翼起伏。
“我可以祈禱。”
雌蟲將手中斷掉的雙刀丟掉,他抽出腰帶,帶邊鋒利,閃爍著寒光。“祈禱。對聖歌女神嗎?”
溫九一才看清那是一段鏈刀,兩側是軟刀,中間則是緞帶一般的鏈條。二隊隊長將一側垂在腳邊,雙手卡住鏈帶,“你可不是我們家的人。”
“我成功過。”
二隊隊長嗤笑一聲。他手中的鏈刀鑽入灰紋的拳頭中,像是水草纏住落水之人,雙方動作開始變得毫無規律。灰紋似乎沒有遇見過這類武器,他用力扯動自己的手臂和腳踝,二隊隊長隔著一段距離死死拿捏住兩把軟刀。
他說道:“所以,你要死了。”
灰紋掙開鏈刀,對於這個大塊頭來說,蠻力永遠是第一選擇。他肌肉鼓脹得硬邦邦,山一樣撞過來,整個人飛速衝到二隊隊長面前,拳頭揮舞中,溫九一看見二隊隊長輕巧地翻身。
他被打到了,又沒有完全被打到。
溫九一看見這個雌蟲神奇地卸掉大部分力,拭去臉上細小的擦傷,站起來。他看溫九一的眼神像是看待一個老朋友,又像是看待一個怒其不爭的晚輩。
溫九一不知道為甚麼這個雌蟲在自己說出「成功」這個詞後,態度大變。
灰紋的拳頭砸下來的時候,他居然翻天覆地都是二隊隊長那個欲言又止的眼神。
聖歌女神裙綃蝶沒有必要為不是家人的人奉獻生命。
哪怕對方曾經呼喚過神。
哪怕對方快要死了。
二隊隊長毫不留情地離開了戰場。
他開啟聖歌女神家的異化,身形融化在空氣中,作為一個潛伏者,他完美地執行了家族給自己的任務:儘可能協助雄蟲在寄生體世界的一切行為。
但在行為威脅到聖歌女神裙綃蝶家人的生命安危時,可以選擇放棄。
這才是最正常的聖歌女神裙綃蝶。
溫九一瞭然。
他接住灰紋的拳頭,雙方的實力差距隨時間流逝越來越大。溫九一吃力地抗住,“聖歌女神……”身上新長出來的蟲紋黯淡無光,他所得到的眷顧似乎隨全身血液流逝,體溫逐漸變冷而消亡。
灰紋揪住溫九一的頭髮,拳頭重重砸中溫九一的嘴,打斷了他的祈禱。
他瞪著眼,眼眶像鋼鐵一樣撐著,拳頭一下一下地砸著,直到有個聲音說道:“好了。”
七號從天空中跳下來,他衣衫飄飄,又換了一具新的軀體,“我不要一個死人。”
灰紋道:“他弄傷了自己。”
“笨死了。”七號打哈哈,“人只要有一口氣就還能活著。”他笑眯眯用手指頭勾起溫九一的下巴,眼睛裡毫無笑意,“況且,這才是前菜。”
他還就不相信了。
自己不能把這個雄蟲弄瘋。
溫九一滿臉都是鮮血,大口喘氣。兩顆眼球像是紅幕布上的月亮,充斥著皎潔而純粹的恨意。
“「子宮」不是要活著的雌蟲嗎?”灰紋看見七號蹲下來,他這次似乎寄生了一個蜘蛛種,手指冒出無數絲線將雄蟲嚴嚴實實包裹在繭裡,只露出一個腦袋。
溫九一蓄力,唾了對方一口血痰。
七號抬起手,將溫九一整個人打倒在地上。他的巴掌並不會因為雄蟲唾棄自己而停下,他微笑著連續扇著雄蟲的臉面,發誓要把自己在K778上丟的面子全部找回來。
“是啊。”他掌面充血,五指都氾濫著紅色,溫九一臉上的血和鼓面上的水一樣,咚咚咚地響著。七號的聲音就是這緩慢凌遲中的絃音,“上一個「子宮」要活著的雌蟲,還沒有出效果就被阿萊席德亞偷走了……灰紋。”
七號的臉忽然湊近灰紋的鼻尖,“我一直看著你哦。”他的聲音繃緊,發出絃樂器破音的質感,“明明可以一擊斃命吧,為甚麼沒有下手呢?”他沾著溫九一鮮血的手忽然摑到灰紋臉上,愣生生把同族的寄生體打出去十米餘。
層層疊疊的樹枝高高拋起。
“就像這樣。”七號不看一眼灰紋,反而走到溫九一身邊,他撿起短小地樹枝戳戳溫九一的臉頰,“不會是和水那傢伙一樣,愛上雄蟲了吧。”
灰紋雄偉的軀體在塵霧中緩緩出現。
大力神蛾的翅膀作為阻力帶,最大限度地卸掉了力。
“你在說笑話嗎?”灰紋冷聲道:“你要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你還想怎麼樣?白服的死又不是我導致的,是他——”灰紋指著繭裡的溫九一咆哮道:“是他,是他,是這個雄蟲,你要殺他就殺死他,隨便你怎麼折騰。這個雄蟲現在就是你的東西了!”
七號捏住溫九一的臉頰,目光放在溫九一的脖頸上,“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他的每根手指都戴上了指套,很少有人會隨身準備這東西,那麼答案便顯而易見起來。
“只是,他和聖歌女神裙綃蝶的雌蟲睡過。如果是普通雌蟲,我也不會那麼緊張……可那個人是誰呢?是阿萊德尼那個怪物的孩子,是阿萊席德亞那個瘋子的弟弟。”七號語氣怪誕,他鬆開手,向灰紋展示自己的指套。
指套上已經被腐蝕出數個大洞。
“瞧瞧,神諭的副作用正在消失。”七號道:“他的毒血正在回歸,生命還有不到十二個小時吧。”
灰紋盯著指套上的大洞,呼吸困難。
“別和我說這些沒有意義的話。”
“怎麼會是沒有意義的話?”七號大驚失措。
很明顯,他這種驚慌是偽裝過的,其中的拙劣甚至不加掩飾,故意刨出來給灰紋見識,“難道你當年不是因為這個才把「子宮」的秘密告訴阿萊席德亞嗎?”
灰紋直起身。
“難道說,你是因為阿萊席德亞進入過所謂「神的世界」才會幫他偷竊「子宮」?哈哈,灰紋你也不想想。”七號戲謔之情呼之欲出,“他如果真的知道「神」是甚麼,還會偷竊我們的子宮嗎?”
“阿萊席德亞不過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小偷!”
灰紋快步上前。
七號的聲音越來越大,“卑劣的背叛者!撒謊精!他這輩子就應該爛掉!死掉簡直太便宜他了!”
他和灰紋的距離越來越近,雙方最終面對面站立著。
一卷風吹起地上的落葉。
灰紋攥起了拳頭。
“怎麼?”七號盯著這個晚輩的臉,他知道這是眼前寄生體最脆弱的防線,他看不慣,他就要往上踩兩腳,還要唾棄一口,往上撒尿,“我難道說錯了嗎?阿萊德尼那個時候根本沒有死!是阿萊德尼給了他最後一擊!”
“殺死阿萊德尼的人,是阿萊席德亞——他不僅僅是個背叛者,還是個弒父傢伙!”
拳頭塞入七號的嘴巴,灰紋的骨頭和他的牙齒鎖在一起,已經分不清是拳頭上的血還是牙齦上的血,他們在撕咬和捶打中和孩子一樣翻滾。
不過孩子不會把對方的腦袋扯下來打而已。
“不許你這麼說他!”灰紋道:“我不許你這麼說阿萊席德亞!都是你!都是你毀了他!是你這個混賬東西毀掉他!”
阿萊席德亞。
脾氣不好每次把他腦袋擰下來,卻依舊耐心教他的阿萊席德亞;嘴巴上說著「煩死了」,卻每次都準備兩份同樣點心的阿萊席德亞;只要答應了別人,不管發甚麼都能做到的阿萊席德亞。
“灰紋。”雌蟲叫住他,“看好了。”
風動。
葉沾身。
拳出,葉不落。
“拳,要對自己誠實。”阿萊席德亞的褐色捲髮被風吹起,“這是第一課,做人要誠實。這也是我對自己的要求:不管做甚麼,我要永遠誠實。”
我打出的每一拳都是問心無愧的拳。
哪怕是錯的,我也絕不反悔。
“我可沒有逼迫他!”七號吐出血水,“是他自己做的選擇啊。灰紋。”
他攤開手,“無論是阿萊德尼還是阿萊席德亞,我可從沒有逼迫過他們。哈哈哈,哈哈哈是吧,一切都是他們自己做的選擇!”
是他們自己走到絕境罷了。
七號笑聲戛然而止,他看見灰紋高高舉起的拳砸中自己的腦殼,將他砸成個稀巴爛。
“我知道你要做甚麼。”灰紋拎起地上的雄蟲,“我不准你對阿萊弟弟動手!”
他不奢望阿萊席德亞變成過去的阿萊席德亞。
瓷器碎後,再用心恢復,都無法消除瑕疵。
但世界上還有那個人曾經無比珍視過的東西——灰紋知道他們只有臉相似,如此也足以。
“去死吧!”他的精神觸角狠狠碾到七號的精神體上。
作者有話說:
抱歉,又讓九一捱打了。
這傷得比溫溫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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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想到我這個點,還在公司團建聚餐,邊喝酒邊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