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途中
大腦是意識的載體。
寄生體進入蟲族體內, 首先大腦,其次是脊椎等軀幹部位。與前者相比較,寄生軀體無論從效率還是契合度, 都不如寄生腦部效果優異。
灰紋不樂意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但能得到阿萊德尼的軀體,已經是七號和「守財奴」一脈談判後得到的最佳結果。
“你找個隊長級進入?反正我不想寄生,白服多半也不會。”
“不行。”第一梯隊的寄生體和第二梯隊在力量上有天壤之別, 七號才不肯把阿萊德尼的身體拿出來給底下人糟蹋,他將白布重新蓋上, 憤懣地說道:“先放著,總能派上用場。白服呢?聯絡他。”
灰紋精神力呼喚對方,發一次拒收一次, 整得他像是個無情的收發機器,“聯絡不上。他應該和那個雄蟲在一起。”灰紋想到白服走之前陰鬱的臉色,呲牙咧嘴,“說不定, 他正在燒開水, 準備自制子母湯。”
七號長嘆一口氣。他決定這次事情結束後,好好物色一個強大的軀體——同為第一梯隊的寄生體,他們三人的精神力其實不相上下。只是白服和灰紋在尋找軀體、打磨戰鬥技巧上花費了更多心思, 而他天天要為卡利大人服務,絞盡腦汁在邊境搗鼓事情。
“他不會這麼做。”七號內心祈禱白服還能給自己留點臉面,“皇蛾陰陽蝶是我們預設方案中的一套。雖然還沒有經過實驗認證……”
灰紋痴痴笑起來, 捂住嘴巴,“我知道。阿萊弟弟的雄蟲嘛, 他曾經用甚麼東西把你殺得殘血!”
七號坦然接受嘲笑。
他對溫九一的情緒十分複雜。強大的對手有時候得不到自己人的尊重, 卻能讓敵人心生嚮往。“皇蛾陰陽蝶的雙色異化火焰、精神觸角還有他一身毒血。”
七號攤開手,“這是之前。左手不一定配合他, 雙色異化火焰廢了一半,他的精神力要分出一部分壓制左手。蟲族軍部的拷問應該給他的身體造成極大的負擔……不行,我還是要去一趟白服哪裡。”
七號將阿萊德尼的屍體收起來,行色匆匆登上了航空器。
溫九一必須死。
但不是現在!
冰庫地下管道中,溫九一沒由來的一陣寒惡,脊背上已經凍上一層冰,冰下紅紅的面板像紙一樣脆。
他忍不住乾嘔一聲,捂住嘴。
懷中是利達的血肉,汗衫早被脫下來,代替塑膠袋裹住凍肉。溫九一將他們抱在胸口,不斷地用自己的體溫捂化他們,剛剛融化的血水滴落在地面,片刻又結成冰。
這不是長久之計。
溫九一卻耐心地抱著老師,蹣跚地向前爬行。他的脖頸處一掌寬的裂縫隨著呼吸崩出半身血。鮮血隨著雄蟲每一次動作酣暢淋漓灌溉他的全身,地面拖拽出一條粗細不一的血痕。
這是溫九一執行任務以來,出血最多的一次。
他撞在在一處岔路口。金屬管道發出沉悶的響動。溫九一大口呼吸,渾濁惡臭的空氣此刻就是他還活著的證明,每一次呼氣吸氣都能讓脖頸傷口呲出膿血。
他會死。
不對。溫九一用力抱緊老師的屍體,他視野開始模糊,生物都會死。雄蟲會死,雌蟲會死,軍雄會死,軍雌也會死,世界上所有人都會死。
他還是大意了。溫九一伸出右手,他發覺自己的異化能力也隨著體能下降而衰敗。火苗在指尖跳躍,在四面八方冷風的圍攻下,不斷地被打壓、又起來、打壓又起來。
溫九一將它伸向了利達的屍骨。他用左手在解凍的肉塊中扒拉,找出了殘留的徽章和利達的身份牌。
並不齊全。
溫九一用左手將他們拼湊出利達殘缺的模樣。
然後,用右手的火焰把餘下的肉塊統統燒掉。
溫九一不可能把利達老師的屍骨還給寄生體,他也不可能拖著這幅殘缺的軀體和寄生體戰鬥。他只能燒掉,送老師乾乾淨淨的離開。溫九一撕開兩條褲腿,一條將利達老師的骨灰和徽章包裹好,一條包紮自己身上的傷口。
他手上的鮮血和老師的骨灰粘在一起,溫九一用力地擦,忽然又變成了小心翼翼地刮。漆黑的管道中,隨著最後一點火星熄滅,寒冷和黑暗一併吞噬掉他。
寄生體不會放過自己。
可是出去之後,又能去哪裡呢?溫九一舉目四望。
軍部?那邊還在頒發關於自己的通緝令。溫九一連「九一」這個名字都被剝奪了。和蟲族有關的一切,例如軍雄勢力、生化九一部門都不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回到蝶族……溫九一隻能想到夜明珠閃蝶家和聖歌女神裙綃蝶。在自己身負重傷,還被第一梯隊寄生體追殺的當下,他實在不願意禍水東引,讓別人受苦。
雄蟲一邊思考,一邊積攢體力,直到覺得能夠重新逃亡,才撿起自己的武器匣和利達老師的骨灰包。
說起來,武器匣裡也沒有軍刺了。
溫九一擦擦手上的血跡,火焰果然比之前要濃烈一些。他向後一揮,地面上的毒血隨之劇烈燃燒,化學反應產生的霧氣沿著風被吹散到各個角落。
其中幾處,風散得格外快。
而那裡,就是地下管道的通風口!溫九一快步選了一條,跟著煙霧與風上去。他沒有武器,就用拳頭,愣生生將螺絲砸開,踹開柵欄,滿身是血,冰冷冷地爬出來。
他出現在露天集市的臭水溝裡。
和倉庫裡不同,現在陽光正好。溫和的日光讓溫九一眯起眼睛,眼前一陣模糊,寄生體們貪婪的目光落在雄蟲沒有穿的上半身和只有一條褲衩的下半身。
世人都有一雙善於發現美的眼睛。
他們確認溫九一右手有蟲紋後,忽視掉他身上混雜的寄生體氣味和雄蟲氣味。畢竟在混亂的露天集市裡,大家身上多多少少都有客人和貨物的味道。
“您好。”大膽者小心翼翼地上前,作為低階寄生體他抵擋不住溫九一腹肌的誘惑。“請問,您需要錢嗎?還是需要別的東西?”
溫九一第一次被寄生體搭訕。
他腳步已經出現虛浮,正午太陽的威力開始爆發。經歷過極度嚴寒的雄蟲,體內寒冷,面板卻已經開始出現燥熱。冰火兩重天的滋味讓他胡亂點頭。
“那來我家吧。”寄生體熱情邀請道:“我們可以聊一下種群或者補償之類的。受傷的話也可以先療傷。”
溫九一聽懂了。
對方是想把自己當做軀體預備役先養著。
如果在平視,溫九一必然抽出軍刺上前就是亂殺。此刻,他不得不低頭,“好的。”
儘快養傷。
白服不會把時間拖得太久。
感受到寄生體拖住自己的手,溫九一順從地跟著對方走。他前腳剛剛離開,後腳露天集市就爆發出各種各樣的酸味發言,而真正等到白服將通知發給星球上各個脈系的低等寄生體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溫九一被招待住進了乾淨的屋子,洗了熱水澡。他的「僱主」對他的臉大為讚歎,熱情洋溢表示等自己這具軀體用完之後,馬上寄生溫九一。為此,「僱主」給溫九一的卡上打了一筆不菲的金錢,大方地表示在他有限的生命內可以自由花銷金錢,重點是養養傷,養養臉,養養腹肌甚麼的。
精貴的商品,需要用錢來滋養。
溫九一對花寄生體的錢毫無愧疚。他把門插上,在自己乾淨獨立的房間內算了一筆賬,他現在需要藥物、衣服和一些偽裝外貌用的染髮劑、美瞳……這些都還算好找的。
難點在於,他要找到和精神武器匣匹配的軍刺。
寄生體世界,物資匱乏,社會資源分配不均,人盡皆知。溫九一向來使用的軍刺是蟲族軍部管制品,屬於軍用冷兵器。溫九一將卡里的錢數了數,覺得買材料都是個困難的事情。
他得找一個生財之道。
最好是無本買賣的那種。
“開門!”溫九一猛地坐起。接著他意識到敲門聲和吆喝並非來於自己的房門前。
樓下,他的「僱主」正關掉遊戲滾過去罵罵咧咧的開門,“來了來了,甚麼事情啊。”
“最近一個月的禁飛令。”溫九一扒拉開一條簾縫,往外看。他住在二樓的雜物間,正好能窺見說話的兩個士兵級寄生體在對話。
一個是他的僱主,隸屬於「穴居者」計程車兵級寄生體。
一個是身穿制服,隸屬於「處刑者」卡利一脈計程車兵級寄生體。
“為甚麼要禁飛?”僱主不滿地說道:“你們都是一脈人,腦子裡說一聲,自然很快啊。找甚麼雄蟲,大家共享一下腦海畫面不就好了嗎……我們又不是「處刑者」一脈,這種事情要不提前說,怎麼會知道?再說了,有畫像或者照片嗎……好了,拿過來啊。我還要回去打遊戲啊。”
他們彼此拉扯一番。
似乎還說到了「自己剛剛買了一個雌蟲」之類的話題。
溫九一放下窗簾,坐在床上。他看著自己的左手,冷笑一聲。
樓下,似乎結束了對話。
溫九一聽見自己的僱主大聲呵斥家裡的雌奴,將甚麼東西拍在桌子上。過了一會兒,便有雌蟲唯唯諾諾上來敲門,“您好。”溫九一不需要開門,他的門下就有一個單獨的小門。
“這是您今日的飯食。”雌奴和溫九一的身份不一樣。長相、蟲種、戰鬥力都不佳的雌蟲在寄生體眼中只剩下勞動力。大部分的苦役都是他們完成。
照顧溫九一這類「商品」也是他們的職責。
作者有話說:
不知道今天我可以寫多少,就先這麼寫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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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達與麥列夫》(二十)
“你始終保留有離開的權利。”並不是一句空話。
麥列夫很清楚,他的編制不在軍部,身為勤務員,他的上司只有一位:
利達。
“他們和你說甚麼了?”利達躺在床上吸氧,含糊道:“你要去哪裡?”
麥列夫握住雄蟲的手,他給利達擦拭身體,“我哪裡都不去。”
利達虛弱地緊了緊雌蟲,確定麥列夫被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他歪個腦袋,安心繼續睡覺。
利達先去療養院修養半年,再轉到軍雄培育中心工作。
小麥冬也跟著他們一起去。
他們入住療養院時,在裡面養傷的雄蟲雌蟲全部跑出來看小孩。對於他們來說,軍雄不稀奇,整個療養院三分之二都是雄蟲,軍雌也不稀奇,除了雄蟲就是雌蟲。
但幼崽那可太稀奇了!
堪比瘋人院的療養院裡,見到一個會乖乖喊「叔叔好」的小雌蟲簡直是意外之喜。
利達每天最大的樂子就是去同僚那邊接孩子。
作為難得結婚的軍雄,他終於體會到自己人生的高光時候。有雌君有蟲崽,走路都帶風。
“麥列夫。”終於有一天,有軍雄看不過利達那股嘚瑟勁,酸溜溜地說道:“利達真的喜歡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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