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老師
阿列克失魂落魄地離開停屍房。
醫護人員雖然沒有說, 屍體可能被拿去做甚麼。阿列克自己已經能夠依靠所見所聞揣測出對方的想法。
實驗,又是甚麼東西?
為甚麼寄生體卡利這一脈,又要抓聖歌女神裙綃蝶?
阿列克還記得寄生體七號同自己說有雌父屍首的下落。那個時候, 他心動過,卻更單純寄生體七號不會輕而易舉告訴自己真相。
此刻,他卻希望這條訊息是假的, 他從沒有如此迫切過雌父的屍體被提前銷燬,或者嚴重損壞到敵人無法做任何事情。
他想象中, 最惡劣的事情不過是有寄生體寄生了雌父的身體。
這件事情會變成事實嗎?
阿列克捫心自問,他下得了手嗎?
他能夠對雌父那張臉下手嗎?
不能。
阿列克躺在被窩裡,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爬起來去找點吃的, 聽見訓練室中傳來叮叮噹噹的響動聲。燈光透過門縫, 測試用的假人頃刻間多了幾個窟窿,阿列克推門而入。
“溫琹。”
溫九一提著軍刺, 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 只是點頭示意。
“你不休息一下嗎?”阿列克站在一邊, 沒有上前阻礙雄蟲的運動路徑。他內心被雌父遭遇寄生的假設搞得七上八下。醫護人員肯定寄生體在做一些上不得檯面的試驗,具體是甚麼……反正這群傢伙不會好好保護雌父的屍體。
溫九一的汗衫溼透了。
他用手擦去汗水,“你不睡嗎?”
兩個人站立著, 阿列克忍不住給溫九一倒杯水。他不知道怎麼說出自己的苦惱,他知道家裡人會告訴他「被寄生後無論是誰都要殺」, 但那畢竟是他的雌父——
阿列克還沒有親手處決過自己的親人。
他更沒有開口詢問溫九一要怎麼面對這種狀態。一來, 這是朝雄蟲的傷口撒鹽;二來,阿列克的困惑眼下不過是一種猜測。
“上面的轟炸已經結束了。”阿列克岔開話題,“明天我們就出去, 趕往新的據點。接下來, 你想去哪裡?”
這個問題把溫九一問倒了。
他沉默。
過去, 總是軍部讓他去哪裡,他就去哪裡。沒有任務時,就去軍部基地、生化實驗室。
工作是幹不完的。
可此時,軍部不要他,他也不再是九一了。
溫九一隻剩下一件事情可以繼續。他說道:“去殺卡利。”
一旦確定了大目標,餘下便是細化了。溫九一可以按照等級一層一層地殺上去,先殺死隊長級寄生體,再去殺七號等第一梯隊的寄生體,一邊殺,一邊強大自身,最後幹掉將軍級寄生體卡利。
阿列克羨慕溫九一這種狀態。
溫九一現在甚麼都沒有,他也永遠都知道自己應該做甚麼。雄蟲無時無刻都是整裝待發的弦上箭,他義無反顧地奔赴目標,從不猶豫。
阿列克喜歡的正是這樣的溫九一。
“真好啊。”阿列克盯著自己的腳尖,“我這裡有一些情報,和卡利有關係。”
“嗯。”溫九一點頭示意說。
阿列克藉機把醫護人員的發現一股腦說出來,連帶著自己手腕的測量腕錶,自己那些無端的猜測和無法使用通用機槍「拉克西斯」的恐懼。
溫九一沒有打斷阿列克。
他只是「嗯」「哦」,眼神專注地看著阿列克。這種傾聽的狀態讓阿列克感覺自己正在被人所看重,他內心因為兄長和雌父強勢慌亂空虛的地方得到了陽光普照。
他在聽我講話。
他關注的人是我。阿列克分享完自己的線索,終於無話可說,“就這些了。”
“嗯。很有用。”溫九一延遲片刻後,補充句,“謝謝。”
兩個人笨蛋一樣站著,頭頂的天花板忽然掉下幾塊碎渣。
一聲雷霆同時在據點所有人耳邊炸開,陶瓷破裂的聲音中混雜一個寄生體的聲音,仿若滴滴答答的雨聲。
溫九一站起來,他看著阿列克,說道:“你待在這裡。”
“溫琹。”阿列克道:“上面是寄生體。”
“嗯。”
“我也要去。”他怎麼可能放任雄蟲一個人去對戰?溫九一身上還有寄生體充作定時炸彈,身體和精神力也沒能完全恢復。
溫九一背起武器匣。
“阿列克。”溫九一回首道:“我不會死的。”
“這不是死不死的問題。”阿列克著急地抓住雄蟲的手,“你是不是又想單打獨鬥。溫琹,我已經變強了。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脆弱……帶上我吧。”
“阿列克。”溫九一用力推開阿列克的手,“我向你保證,我不會死。”
地面。
白服和灰紋共同站立在戰火中。
他們身邊是廢墟和低階寄生體的屍體,兩個人懸空腳底,不讓這些卑賤之人的鮮血髒汙靴子。
“你說阿萊弟弟就在這裡。”白服開啟手中的透明雨傘,他的臉色比Q1A7時期更慘淡,好像雖然都會與空氣融為一體。
灰紋無所謂,“你不是找那個雄蟲嗎?”寄生體拍拍地面,“雖然不知道他們把據點安排在哪裡。但阿萊弟弟和雄蟲黏糊得很,兩個人簡直就像是燒雞,打死不分離。”
“那是鴛鴦。”
“都是鳥,都是鳥啦。”灰紋敷衍道:“反正你只想要殺死雄蟲,把他回去和那堆碎肉一起燉湯嘛。”
白服的雨傘上出現漣漪。
先是傘面,再是天面,雨水從細軟到粗硬,不過兩個呼吸的間隙。灰紋被淋成一個落湯雞。
“他不是碎肉。”
灰紋聽見白服糾正自己,“他是軍雄利達。”
雖然是同一個將軍分裂出來的分體,寄生體分體之間的思維邏輯卻不相同。在灰紋眼中軍雄也好;
軍雌也好,殺了就死了。
人死了,甚麼都沒了。
因此他無法理解,白服執著於給碎肉賦名的行為。
這麼執著的話,讓那個雄蟲活著不好嗎?
他們看著雨水潑天,淹沒街道,接著滲透泥土、地下水道,水分子擴散到地下各個角落,將白服的意志傳遞給他要找的人。
雄蟲溫九一。
灰紋沒有偷聽白服傳遞的話。他現在只想找個躲雨的地方,別和傻子一樣泡爛了,“懶得理你,軍雄是你想叫就能叫出來的嗎?他們那群小雄蟲恨我們恨得牙癢癢,不上來兇巴巴就不錯了……”
話音未落,從廢墟中立起一個朦朧的人影。
他揹著武器匣,身上只有一條運動褲,一件汗衫。雨水將他的額髮打溼,溼漉漉遮住了眼簾。而他的手,居然是全身上下穿得最多的地方,兩層皮質手套嚴嚴實實包裹住。
白服沒有一絲喜色,雨絲間瀰漫著氤氳煙霧。
“你殺了利達老師。”
“是我。”白服點頭示意,“你就是雄蟲溫九一。”
“嗯。”
雙方簡單地打招呼後,直切主題。
“和我走。”白服道:“我想把你做成子母湯。”
溫九一注視著寄生體白服,緩緩點頭。
“走吧。”
他揹著武器匣,跟著寄生體白服走入雨幕中。
地下據點。
阿列克被掀翻在地上。他大口呼吸空氣。腹部還殘留著明顯的拳印和青紫色的殘留毒素。訓練室裡,一圈被火焰炙烤後的焦土明晃晃告訴闖入的010等人,雄蟲動手了。
“阿列克。”010趕快檢視晚輩的傷口,“你沒事吧。”
“沒事。”阿列克捂住自己的小腹,他說著沒事。卻止不住想起雄蟲的臉和急速的拳。
溫九一還是走了。
不管是因為自己太弱,或者其他原因,溫九一還是走了。阿列克被醫護人員扶起來,疼痛如潮水般襲來。他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
他張開嘴,嚎啕大哭。
“我要去訓練。”阿列克仿若躺在地上苦惱的孩童,“我要去訓練。”
自己不一定能達到雌父和哥哥的地步,也不需要到達他們的地步——想這麼多幹甚麼!春傷秋悲這麼多幹甚麼!
練!練!練!
阿列克胡亂抓起紙筆,他想起自己在記憶宮殿裡找到的「槍鬥術草稿」,想起了水大人星球上小雄蟲送給自己的神秘紙張,想起了自己開啟的腦域,想起了年幼時哥哥阿萊席德亞一招一式教給自己的格鬥技巧。
“嗚嗚啊啊嗚嗚嗚。”阿列克的眼淚糊住了視野,他感覺自己滾燙的眼淚滴在手背上,無數過去曾經受過的教育、曾經練習得到的經驗和無數線索彙集在他的腦海裡,最後變成雄蟲揮拳,在火光中毫不留情離開的背影。
他可以變強。
變強。
就會被選擇,就不會再被當做弱者丟下了。
阿列克抓起自己梳理思路的草稿紙,將他貼在訓練室一角。他抓起槍,一邊哭,一邊開始練。
沒有人來打擾他。
只是據點裡開始流傳「戀愛腦為情所傷後勵志事業」的小故事。
寄生體白服將溫九一帶到了他的庫房。
庫房門上寫著肉類冷凍專用,偌大的倉庫中單獨放置著一個巨型冰櫃。
寄生體白服道:“開啟吧。”
溫九一走上前,他雙手按在把手處,厚厚的冰霜和開關門的風讓雄蟲立起雞皮疙瘩。
他看見一灘肉泥。
衣服碎片和殘留的徽章鐵片紮在肉泥中,凍成一垛錐形。
溫九一伸出手,他觸控到老師身上厚厚的冰層,手套上無法分清是血水還是冰水滴落下來。
“這就是利達。”寄生體白服認真地說道:“好了。我履行完我的承諾,現在該履行你的承諾了。”
溫九一直起身。他摘下自己的手套。
“為甚麼要這麼做?”他拔出軍刺,單色火焰熊熊燃燒,“為甚麼要做子母湯?”
這個問題讓寄生體白服猶豫一下。
但他很快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因為啊……”
“利達死前,有喊你的名字吧。”
作者有話說:
終於主線回到了九一手中。我感覺我對阿列克的闡述太縱容了,明明是個愛哭的小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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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達與麥列夫》(十八)
他們結婚的第三個冬天,小麥冬已經能流利地喊「雌父」「雄父」。小雌蟲活蹦亂跳搞事情的性子完全是利達的翻版。
麥列夫經常按住這個大的,又要把小的揪住打屁股。
“這是甚麼?”
小麥冬抱著手裡貓貓鴨,哼哼唧唧跑到雄父背後。
利達穩住敦實的蟲崽,抬頭看看雌君頭上的青筋,老老實實回答:“跳跳魚。”
“你和跳跳魚過不去了嗎?”麥列夫拎著水桶,冷笑道:“好。今晚就吃!”
小麥冬從雄父腿邊鑽出來,“不可以。”小雌蟲抱著貓貓鴨,和雌父解釋,“這是鴨鴨的食物。”
會貓貓叫的玩具鴨想吃炫光跳跳魚。
“是雄父想要還是麥冬想要?”麥列夫揉揉幼崽的小臉。
小麥冬啊嗚啊嗚,眼睛瞄著雄父,心虛地抱緊貓貓鴨,“是,麥冬。哇嗚是麥冬啦。”
看來是利達想要。
麥列夫哭笑不得。他一邊雄蟲可愛,一邊又為此事生氣。他們家最窮的日子已經過去了(特指孵蛋和幼崽養護的開銷)。一條跳跳魚,他難道不會買給家裡一大一小嗎?
“今天喝魚湯。”麥列夫決定一刀斬斷雄蟲三年的夙願。
晚上就讓利達自己體會一下甚麼叫做360度無死角遊走的蹦迪燈吧。
“不可以。”小麥冬撲上去抱住桶,“這是貓貓鴨的。”
這回輪到利達錯愕了,他惦記這口吃的好久了。雄蟲趕快上前哄孩子,“可他很好吃的。這個魚又肥又大還會閃光。”
“貓貓鴨喜歡。”小雌蟲看著水桶裡的活魚,癟癟嘴,“麥冬也喜歡。”
利達和麥列夫面面相覷。
當晚,這個家增加了第四位家庭成員:跳跳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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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應該是日三?現在只能做到日三日六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