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場戰鬥
雄蟲們騷亂起來。他們注視著小小一束光在甲板、水面上掃射。幼崽們踩在箱子上, 將腦袋露出水面。幾個還帶著蟲蛋的雄蟲舉高手,卻又用手掌將蟲蛋包裹起來。
小海膽關掉燈。他想到祖父聊起礦工這個職業,在還沒有流落到水大人領地前, 祖父的雌父就是一位窮苦礦工。他們每天深入到星球千萬米深處,伸手不見五指。
從小在船上長大的小海膽無法理解。
他的腦海中只是想起祖父去世前給自己描述的故事:一個礦工在礦難中謊報時間,帶著所有人活下去的美麗童話。
“把孩子們抱起來, 所有人分散開,貼著牆壁。”小海膽踩著水來到了溫九一身邊。水已經攀到了雄蟲的腰部, 小海膽解開繩索。他將溫九一拉到背上,“誰的精神力被寄生體吃過?”
雄蟲是寄生體的糧食。
對於低階的寄生體而言,一整個雄蟲美味卻容易撐。它們怪異卻並非頓頓要吃得滿嘴流油, 大多數士兵級以下寄生體可以透過攝入帶有精神力的活得滋潤。
需要定期食用雄蟲精神力, 反而是有望進階成高階的寄生體。
“嘗試聯絡一下,不管有沒有反饋, 積極聯絡。”小海膽將溫九一固定在自己背上,“做好最壞的打算。”
奢靡的生活不曾降臨在這艘船上, 艱苦歲月逼迫雄蟲也不得不學會保護自己。甲板上的血水越來越粘稠,所有雄蟲和幼崽臉上都噴薄厚厚的血霧。幾個成年雄蟲找到了鋼管,他們找到支點, 用力撬開甲板。
洶湧的海水混合血絲填滿了整個空間。他們最先抓住的是黏糊的手,接著踩著冰涼的屍體一個接著一個爬上來。巨大水幕下的甲板鋪滿了屍體, 所有幸存者沒有時間將他們一一翻過來辨認誰是孩子的雌父。
大量水汽構成的煙霧, 朦朧,飄忽。寒風把充滿腥氣、潮溼和甜膩的血液味道捲入所有人的鼻腔內。
“班納!”向小海膽問燈的雄蟲尖叫道:“班納!”
他衝入水幕, 身邊的同伴連一片衣角都捕捉不到。白茫茫的太陽照在那位莽撞雄蟲身上, 像春日的雪人一樣將他融化。
黑色的火焰突兀燃燒。
船舷上一盞接著一盞亮起。溫九一的睫毛微微顫抖, 像是被海風撥弄錯了。所有雄蟲驚恐地聚集在小海膽身邊, 他們的年齡不是資歷,更不是勇氣。
“小海膽。”一隻手從水霧中探出。如果小海膽聽過音樂,他會聯想到小提琴。“把他給我。”
黑色的火焰包圍著手指,危險的蟲紋一閃而過,半邊熟悉卻扭曲的臉暴露出來。
班納,一個低階寄生體。
他半邊淌下眼淚,耷拉眉毛;半邊露出微笑,眉飛色舞,“辛苦你了。阿列克委託我來照顧他的雄蟲。”隨著踩水聲越來越響,雄蟲們紛紛把孩子和蟲蛋放在最中間。
如果是壞寄生體,他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雄蟲只能祈禱對方吃飽喝足後,不會傷害幼崽和蟲蛋。
“你不是班納。”小海膽鎮定的說道:“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遠端操縱班納。但再不走,你就完蛋了。”
未成年兇悍得和兔子一樣,“水大人不會放過你的!”
黑色火焰蛇一樣吐著芯子,他們忽得咬住幾個雄蟲的手臂,纏繞住小海膽的咽喉。冰冷的火焰很快燙傷肌膚,所有雄蟲無法抵抗地發抖,不少人淚流滿面,張大嘴任由星火迸射得到處都是。
“水大人?哦,你是指不存者閣下分體吧。”班納整張臉皺成褶子,有一雙手把他朝前方拔尖,又囫圇塞回去,“我當然不希望和他發生衝突。”
不然,他早就殺過來強行帶走溫九一。
而非現在磨磨唧唧,找到自己支脈的寄生體,遠端搶奪他軀體的控制權。遙遠的星海中,十七冷笑著掐斷「班納」寄生體的意識,將他擠兌到軀體的角落中。
“把你背上的雄蟲給我。我馬上離開。”十七補充道:“我不會再傷害船上任何一個人。”
雄蟲們面面相覷。平日裡這類大型決策與他們關係頗少,雌蟲和寄生體們往往自己決定了。他們紛紛把目光投向船上唯一具有權利的雄蟲。
“你本該離開。”小海膽直視著班納,“把別人的左手還回來。”
寄生體班納勾勾拇指,在他的身邊無數黑色火焰蒸發水汽,霧氣使得水大人的浪潮無法驅逐他。
“這已經是卡利大人的收藏品了。”寄生體班納嘴角高高勾起,兩塊笑肌和石頭一樣硬。“小朋友。我把東西拿回去才是物歸原主。”
黑色熱風削向小海膽的腦袋。黑色火焰與地面的血水混合,紅黑色的霧氣從上至下炸成一團花。原本屬於雄蟲的左手精準無比抓住自己原主的頭髮,一種劇烈但無聲的生物反應從它的面板上湧現出。
它已經不是雄蟲的一部分了。
小海膽的臉上滾落一顆血珠,眼前對自己微笑的「班納」。
“你的精神力不低。”班納深吸一口氣,伸出舌頭那顆血珠。他的手和他本人分別是兩個玩意兒,“跟我走吧。”
小海膽一直在等待這句話。
他好奇過一個礦工世家的雄蟲怎麼會淪落到大海上,在追逐答案的過程中,他曾趴在船舷上奢求看見所謂的「大陸」,曾無數個夜晚坐在甲板上對大海叨唸「水大人」的名字。
高等寄生體對雄蟲充滿了生理慾望。
不管是士兵級、隊長級還是最終的將軍級,不管是口腹之慾、征服之慾還是超越種族的歡愛之慾——慾望,已征服了一切。
水幕中游走數道漆黑的身影,甚麼東西潛伏在水面下凝視著班納。“你值得更好。”班納的舌尖捲起那枚血珠,刀光閃過,他的舌頭裂成半截墜入積水中。可怕的風從船艙直衝出來,彷彿無數條黏膩的觸角鑽出來。
班納下意識地點燃火焰。因為他只能使用溫九一的左手,在放開溫九一的頭髮後,那些預備吃掉雄蟲腦子的可疑物質紛紛掉落。
甲板上的水珠快速凝聚成水龍捲,班納降低重心,大量火焰從左手手掌心爆發,黑氣與火焰壁障彙整合潑天霧氣。小海膽扒住最近的固定物,站穩後伸出手。
他的背後空空如也,徒留幾根繩子垂落在地上。
利器破空聲從左右傳來,第二輪攻擊比班納想象得還要快。他的反擊早已在格擋的瞬間準備完畢,左手掌心對準了風來的方向。
半尺長的火焰撕裂霧氣,厚重水汽中一閃而過白色焰火。
“火。”
失去左手對雄蟲來說只是一件小事。他還有右手,還有兩條腿,還有最倚重也是精神力所在的大腦。鋼鋒般的外焰打穿打穿班納的上頜骨,擊穿了腦部。
已經抓住雄蟲肩膀的左手慌忙鬆開。
溫九一一腳踹倒這具屍體,踩在自己的左手上。沉重的屍體倒在甲板上,所有雄蟲感覺到結實的精神觸角圍繞著溫九一打轉,暴風醞釀的前夕,左手竭力掙扎,但他自己選擇了融合到班納的身上,給自己重新打上了枷鎖。
小海膽看著那隻古怪的左手吸乾了班納,在大家祝福下和雄蟲結婚的寄生體班納癟成骨架和皮。
“有刀嗎?”
溫九一對自己的左手毫無憐憫之情。
接過雄蟲遞上的砍肉刀,他剁剁兩下重新把這隻手砍下來,隨便兜在一個黑色布袋中。四面八方都傳來了水聲,小海膽迅速點亮燈照過去,從天上掉下來無數的魚和蝦,每一條魚都有小臂長,它們跳動著將倒在地上的雌蟲和寄生體們拍醒,用暴力提醒這群廢物到底有拉垮。
“你們沒死嗎?”小海膽瞪大眼睛。
溫九一瞥了那些魚和蝦,海水乖巧地收縮回海平面內。水面展開波浪,今天是一個好天氣。
溫九一提著自己的左手,在人群中掃過去,精神觸角盤旋在船杆上,雄蟲、雌蟲、寄生體們在互訴衷腸後,找出籮筐把水大人恩賜的魚和蝦撿起來。他們用白布包裹班納和雄蟲的屍體,將這對苦命鴛鴦送到海里。
“阿列克呢?”
溫九一注視著小海膽。
小海膽撩起袖子蹲在地上撿魚。經過今天短促的戰鬥,船上所有雄蟲都將溫九一放在與小海膽同樣的位置,如果溫九一是雌蟲,他今天晚上不會寂寞。
小海膽說道:“我在甲板下,不知道哎。”
“你的水大人把他帶走了。”
溫九一早該想到這一點。世界上不存在無慾無求的聖母,到了七號所在層級的寄生體從不會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事情上。
“阿列克在哪裡?”
小海膽撓撓頭,他身上都是魚腥味,“我怎麼可能知道呢?你覺得是水大人帶走他,就去問水大人。”
“教我寄生體行為學的老師說過一件離奇的事情。”溫九一慢慢走進,“幾百年前,蟲族有一顆礦產星球,被寄生體妃厲搶奪後,一直沒有拿回來。三十年前,我們好不容易打了勝仗,想要拿回來時,那顆星球不見了。”
“前來交涉的寄生體告訴我們,楠\楓就算我們找得到那顆星球也無法繼續開發。”溫九一的語速變得微妙,“那顆星球被高等寄生體用水覆蓋,星球上不存在任何陸地。而那位寄生體這麼做,是為了解放一位當時被其他寄生體奴隸的雄蟲。”
“他淹沒大陸、抹除星軌,最終得到了那隻雄蟲。”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版本。”小海膽揉揉自己頭髮,“你說的雄蟲是我祖父的雄父。”
“重新介紹一下。”小海膽板起臉,“我叫鋰鈹,雄父叫鋰鈹,祖父也叫做鋰鈹,祖父的雄父還是叫鋰鈹。”
記憶宮殿第三層。
“呼。”汙濁的氣混合汙濁的血落在地上。
一隻腳踩碎血珠,接著碾在雌蟲的臉上,阿萊席德亞用牙鬆開拳擊繃帶,浸溼的血沿著邊緣垂在阿列克突出的白骨上。阿萊席德亞蹲下身,用手背鬆鬆垮垮地拍打阿列克的臉頰,“氣勢不錯。”
他戲謔的眼神拯救不了阿列克渙散的眼神。
“喂。”阿萊席德亞更加用力地拍打弟弟的臉頰,嘲弄道:“笨蛋阿列克。”
阿列克吐出淤血,張開嘴缺氧般大口吸氣,血泡在他嘴角鼓起又癟下去。
“認輸吧。”阿萊席德亞微笑著催促道:“你難道想要再打嗎?”
阿列克顫顫巍巍地支起身體,他還沒有站穩,便被哥哥一腳重新踹到在地上。亂拳不分輕重砸在阿列克的臉上、手臂、腹部,他不得不蜷縮身體保持臟器安危。
“廢物!”阿萊席德亞的臉上濺起血花,“你這種廢物居然敢挑釁我,起來!給我起來!”
反正不是他自己的血,他一點都不在乎。
阿萊席德亞拽著自己的笨蛋弟弟重新回到了擂臺上,阿列克努力勾住臺階邊緣,手指在擂臺上留下長長的血跡。
不可能。
我怎麼可能打得過……
“起來。我還沒用力呢。”又是一腳,阿列克腦殼嗡嗡作響,他感覺自己一輩子都好不起來,眼前飄落無數雪花,葡萄一般大的血珠掛在他的鼻尖上。而阿萊席德亞卻依舊踹著他,用拳頭和巴掌揍他。
面對阿列克,阿萊席德亞連招式都沒有用。
不可能的……阿列克手指都不想動,在哥哥強大的武力威懾下,他所有的咒罵和恐懼都匯聚成兩個字:
變態。
阿萊席德亞就是個變態。
作者有話說:
【省流版劇情】
溫九一:請問阿列克在哪裡?
阿列克:謝邀,在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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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看起來會不會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