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在乎
審訊室已經被利達帶來的軍雄控制了。
他為了保住自己最看重的學生, 不惜動用埋藏頗深的一枚暗線。溫九一看著利達解開自己腿上的鎖釦,目光暗沉。他說道:“老師。他們不會殺死我。”
哪怕溫九一真的被寄生,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權, 他也不會死。
毒素「夕陽」經過K778一戰證實了前兩位九一部長的理論:神經毒素才是對付寄生體最佳的手段。比普通毒素更可貴的一點,「夕陽」是自上而下地屠殺整個系列地寄生體,理論上足夠劑量的「夕陽」被投入到將軍級寄生體體內, 可以殺死與他相關的所有隊長級、士兵級。
而「夕陽」的合成製作,需要溫九一的異化能力。
沒有找到代替品之前, 軍部的實驗瘋子們會花費所有心血保護溫九一和他那些被寄生體的四肢。
他越是冷酷無情,將自己生命視若無物,利達便越無法理解溫九一腦子裡都是甚麼——明知道有痛苦卻不計劃離開, 反而恪守無用的道德和章法。
“生存容易, 生活不易。”利達嘀咕著將溫九一提起來,拽著走出審訊室的大門。驟然亮起的天光像一群撼翅高飛的白鴿, 溫九一眯起眼睛, 看見熟悉的臉龐。
“部長!”阿列克撲上來。
郝譽完全攔不住他。在場所有人都眼睜睜地看著阿列克捧著溫九一的手, 咬著牙,“他們居然把你綁起來,我要弄……”
“阿列克。”溫九一呵斥道:“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郝譽和利達眼睜睜看著水嫩的阿列克打了霜般, 焉下來。兩根眉毛角往下撇,嘴巴也不自覺地癟起來, 半句話都不說, 訕訕遮住溫九一手上的勒痕,站在一邊。
郝譽都給看笑了。
利達則更看重最終結果。他趕鴨子上架一般, 把這三個人哄到港口上, 半句囑咐的話都沒有。
溫九一手腳還能自行走路。臨走前, 這位軍雄強硬要求阿列克戴上手銬。
“把我銬起來。”
阿列克很想拒絕這種無理要求。
“九一。”郝譽卻幫腔道:“你不覺得這很色嗎?”
溫九一冷笑。他清楚郝譽就像是鳥兒一樣, 過著東一榔錘,西一棒槌的生活:軍部曾經想過給這個軍雄按個職位。
沒想到郝譽把「坐班」工作幹出了「出差」的時間作息表——早上十二點上班,下午兩點鐘下班。凌晨一點半無聊來打個卡,回去繼續睡覺。
“你很閒的樣子。”溫九一不著聲色將阿列克擋在自己身後,“任務完成了?”
郝譽插科打諢,“怎麼可能?我今天特地翹掉了工作,來給你兩牽紅線!阿列克,來來來,把你對我說的承諾再複述一遍。”
溫九一目光如針,阿列克背後寒毛根根立起,在兩個軍雄的對峙中,他的嘴巴被縫得嚴嚴實實。
“不要欺負他。”溫九一言簡意賅道:“老師讓你帶我去哪裡?”
“不知道。”郝譽將航空器開出航線。他撥開糖塞在嘴巴里,說話變得含糊起來,“我電話你知道吧……有甚麼事情叫我,或者叫我的勤務員。阿列克,你把我號碼存一下……看這個死人臉,就知道他除了殺寄生體,甚麼都不會和我說。”
“說重點。”
郝譽撇開眼,他鬆開操縱盤,任由航空器在星海中四處飄蕩。
“今天下午本來要召開對你的內部審判。”
“嗯。”
“但事發突然,老師決定讓你避避風頭。他幫你抗下這一次審判,你留幾張底牌,下次用。”
“嗯。”
“我聽老師說,你問你弟弟的事情……溫格爾,是這個名字嗎?算了,應該是……”郝譽說話好像是習慣了,他維持自言自語地狀態唸叨:“基因庫把他接走了,是你決定的嗎?”
“是。”
他的表情依舊冷漠,好像一塊融不化打不透的鋼鐵。郝譽終於用異樣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室友,“他們把人送到監獄,也是你同意的?”
溫九一沒同意這件事情。
他根本不知道基因庫的人把弟弟溫格爾送到了哪裡。阿列克看見雄蟲的手抽搐兩下,像是受了莫大刺激,兩簇顏色不一的火焰飆升。阿列克趕快上前安撫雄蟲的心緒,還沒等他想要說辭,郝譽接著道:“我聽說,還給送到了阿萊席德亞那個監獄——我記得他們還有一個婚約。”
哐當——
阿列克倒吸一口涼氣,他看見黑白兩色火焰噗嗤跳躍起來。在熊熊火焰中,溫九一的四肢快速長出無數詭異的肉芽,每一株肉芽都像是馬鈴薯紫紅色的小苗,被高溫燙破而流淌出的膿血成為唯一能夠抑制火焰的存在。
郝譽的尾椎處,一根粗長的蠍尾猛地纏住溫九一的火焰,阿列克臉上撲來一層熱浪,大量熱灰拂過後,兩個軍雄爭鋒相對的場面暴露在他面前。郝譽的蠍尾讓溫九一的火焰和被寄生體的四肢動彈不得。溫九一四肢爆炸出的火星轉化為純粹的高溫,已經將蠍尾烘烤出一層焦殼。
“這點話就讓你生氣了。”郝譽譏諷道,他快速頂上來,“九一,你不行呀。”
溫九一的四肢更加生氣,他的脖頸被蠍尾的毒針頂著,臉上的表情居然和登上航空器時沒有半分變化。
他的四肢好像和他自己割裂成兩個存在。
“蠢貨。我只有四肢屬於雌蟲。”溫九一無情奚落,聽得阿列克想要堵住這張嘴,“你的毒太弱了,要打三倍量。”
郝譽皮笑肉不笑。他的蠍尾輕盈地在溫九一手腳四個地方分別紮了三針。阿列克聽說溫九一情況萬分緊急,卻不知道他已經被寄生這件事情。
“溫部長。”阿列克扶住四肢軟下來的溫九一。在他的懷裡,雄蟲平日有力強壯的手臂和雙腿都散發出晦澀的黑光,每一根指頭髮皺水腫,明顯是中毒的症狀。
“郝譽!”阿列克暴怒,他像是目睹羊被叼走的牧羊犬,“你太過分了。”
“我算甚麼過分。”郝譽按下自己的防護服,快速彈出的保護面罩和空氣袋為他提供防護。當著阿列克的面,他徒手拆開了航空器的應急門,半個身子掛在太空中,“我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是你的事情了。”
阿列克完全來不及抓住這個浪蕩子,眼睜睜看著他從航空器應急門上一躍而出,被外面接應者帶走。
「私奔」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面對溫九一可能被寄生這一選擇,郝譽和利達不約而同決定讓溫九一離開軍部,先去外面避避風頭。他們不愧是一個養育中心出來的軍雄,腦子裡對處理這類事情有一個標準模式:先打殘,再善後。
阿列克關上應急門,調整航空器內部氣壓和空氣儲蓄量。
等他坐下來和溫九一面面相覷時,兩個人才意識到這個空間中只有他們兩個人了。
蠍毒已經佔據溫九一的四肢,毒素像蛛網一樣開始朝著溫九一的軀幹前進。如果忽略掉這一點,溫九一全身肌肉,緊緊繃著,雙手互相搭著,雙腳併攏,稍有異變,他便以最快地速度掰斷自己的手腳。
阿列克不喜歡溫九一傷害自己。
他蹲下來,渾身散發出健康有力的苦澀氣味——溫九一第一次認識這種氣息,還是因為阿列克說他喜歡桔梗花。他扭動自己的脖頸,活動許久未動地筋骨,“回家去。”
阿列克伸出手,他的指尖在這句話後瑟縮回來。
“我不回去。”阿列克將溫九一抱起來。放在正常狀態下,他敢這麼對自己的上司,必然要被扒掉一層皮。但真的這麼做,雌蟲腦子裡只有一個惱火的總結:
瘦了。
溫九一,他的溫部長瘦了。
是K778的後遺症?還是審訊室那些雌蟲骯髒地手段……阿列克將溫九一整個抱在懷裡,他感覺到雄蟲努力挪開自己的四肢,好像怕這些髒東西沾染到自己,心裡忍不住一抽一抽疼起來。
“你還沒有開腦域。”溫九一勸說道:“不要來摻和這件事情。”他的精神力時時刻刻對抗這些難纏的寄生因素,雙方勢力不等,一方佔據人數優勢,一方佔據地形優勢,打得昏天地暗,最後傷害得都是溫九一自己。
寄生體輸了,他的四肢必然受到損傷。
寄生體贏了,他的精神力只剩苟延殘喘了。
他的思想原始、樸素、簡單,充斥了軍雄特有的暴力:弱者——就一邊待著。
而且就應該好好被保護在強者身後,不需要付出,也不需要感恩;強者——就必須站在最前面,衝鋒陷陣,保護弱者。當然一切都必須是為了軍部,為了蟲族,為了更多人的利益。
與之相比,阿列克的世界只裝得下小小的一個人。
“腦域手術成功就可以摻和進來嗎?”阿列克越發將雄蟲抱緊,“你需要被照顧。”
“讓尼諾過來。”溫九一分析道:“寄生體對你的覬覦頗深,他們很容易從我身上下手,再寄生到你身上。”
阿列克心頭無端升起一股氣,他清楚知道雄蟲是為自己考慮,可又無法遏制這股氣在心頭亂撞。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他太弱小了。阿列克絕望地想著,如果他有軍雄的精神力。
如果他有哥哥阿萊席德亞那樣地實力,溫九一都不會說出這種話。氣急了,阿列克盯著軍雄那張冷酷的臉,道:“我不在乎,寄生就寄生吧。”
他的臉再像哥哥阿萊席德亞,卻也不是哥哥阿萊席德亞。
溫九一不懂雌蟲為甚麼眼眶閃爍淚光。
他是個笨蛋。
笨蛋只會呆呆反駁道:“可我在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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