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
就在阿列克絞盡腦汁思考如何和溫九一會面時, 這個軍雄抽出釘在寄生體身體上的軍刺。
跟隨在他身側的利斯特和尼諾見他用力一甩,潔白的牆壁上飛濺出一層血跡,那把軍刺倒是前所未有的乾淨。
這是他們出發後圍剿的第三批寄生體。
死者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攜帶著藍色的蝴蝶翅膀碎片。利斯特總會收拾好其餘事情, 短暫完成阿列克的任務,讓溫九一有足夠的時間平復心情。
“還是要去殺寄生體嗎?”尼諾說道:“我以為我們會去戰場。”
伽負責掌握星艦。溫九一熱衷親自上陣後,由他負責管理星艦的防禦和攻擊。作為曾經的高階將領, 阿列克去世之後,他下練習場的時間變得少起來了。
阿列克過去的工作, 被均勻地攤開在三個雌蟲身上。
利斯特作為最年長者,負責溫九一的生活起居和武器保養。
伽和尼諾則負責相關檔案的梳理、對上級指令的具體落實。
三個人默契地不提起阿列克,私底下他們的關係卻熟稔起來,“短時間不會發動大面積戰爭。”
“你說短時間。”
“世界每時每刻都在發生戰爭。”
他們圍剿寄生體不需要理由。
在距離薇米亞次戰線四十時裡的星海座標中, 雙方發生了激戰。密集的炮火殘骸和報廢的深空機甲充斥著太空。利斯特已經關上窗簾,他總是想起阿列克惋惜那孩子沒有活下來。
“我們還會回到薇米亞嗎?”
“尼諾, 你的問題太多了。遠天玫瑰紅的星雲閃爍著, 使得溫九一睜開眼打斷尼諾的問話。星艦上存留下來的人不多, 每當他們不用戰鬥時,老兵們會帶著新兵們打牌、睡覺。溫九一有時會毫無特徵地放一些人出去打劫普通商隊。
在這個時候,大家都該形骸放浪一些。
“好極了。”伽最排斥做這種事情, 他說道:“是不是要殺兩個人,再偽裝得像一點?”
溫九一已經懶得和伽吵,“下次去殺幾個寄生體出出氣。”
利斯特則總在這個時候做老好人, 勸說這個,勸說那個。但沒有聊上幾句話, 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沉寂下來, 看向整個局面的主心骨。
溫九一疲倦地坐在椅子上, 連續圍剿三波寄生體都沒有找到他想要的東西。反而是在無數個夜晚, 他一臉無措地從睡夢中醒過來,下意識去抓身邊的人——
甚麼都沒有。
阿列克已經去寄生體的地盤上。
奇怪的是,明明不用再兩個人擠一條被子,也不用擔心睡姿問題被擠到床底下,溫九一卻整夜未眠。
他睡不好,心情自然也不好。連溫九一自己尚未察覺,今日他的語速越來越急切,說話的音量都比平日高兩份。吃飯時間不固定,常常是梗著脖子將食物塞下去,連加班的效率都降了一個檔次,折騰得三個雌蟲苦不堪言。
今天這樣鴉雀無聲的死寂場面更是家常便飯。
尼諾看著溫九一暴躁地簽署自己的名字,想起阿列克還在時候,他總能找到法子「欺負」兩下自己的同族弟弟。這種情況他寧願抓住阿列克的手,兩個人跑去練武場打一架。
利斯特想說又不敢說,看溫九一隨便扒拉飯菜,幾句「不想吃就別勉強」哽在嘴邊,始終說不出來。
至於伽?他自打溫九一強行要離開薇米亞戰線後,心裡就不舒服,再加上從軍銜上看他與溫九一屬於同級,雙方交流誰也不願意比誰矮一頭。
如果阿列克在就好了。
“出去吧。”溫九一冷冷地把筆往桌子上一拍。
他也不交代自己要做甚麼,等三個雌蟲離開後,閉上眼睛緩緩進入到阿列克的記憶世界中。
自從知道阿列克是阿萊德尼的孩子後,溫九一多方求證,甚至於自己的老師誠懇面談一次。
在他的印象中,子承父業這一點完全可以適用於精神武器。
軍雄利達誇張地說道:“前提是他開啟了腦域。我的好學生,我在你身上聞到了春天的味道。你怕不是被雌蟲迷暈了頭吧。”
“手術會成功。”
軍雄利達笑眯眯地勸說道:“你以為聖歌女神裙綃蝶的大家長會不知道這一點嗎?如果有這個機率,他們為甚麼不搏一把呢?九一,阿萊席德亞到入獄都沒有成功開啟腦域,你最清楚。”
軍雌開腦域並不是一句簡單的話。
這個過程堪比九死一生。
“你能接受阿列克變成一個傻子嗎?”軍雄利達問道,“植物人?半身癱瘓?運氣好也許就是失去味覺嗅覺。”
溫九一回答不上來。
直至他的腳踏在那片花海中,順著蜿蜒的小道找到小阿列克時,他還是沒有想清楚。
小阿列克躺在花叢中,鮮花簇擁著他的臉龐,濃郁、芬芳的花粉撲朔朔落在孩子的眉毛和鼻尖,讓小蟲崽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哥哥。”小阿列克揉揉眼睛,又連續打了幾個噴嚏,“有新玩具。”
溫九一看見小孩從比他還大的書包裡掏出兩個玩具放在地上,乖乖坐好,沒有睡飽的兩隻眼睛像是蒙上霧氣,小手卻做出要抱抱的姿態。
溫九一僵硬地誇獎道:“很棒。”
小阿列克笨拙地笑笑,手伸得更高,屁股還黏在地上。
溫九一拿他沒辦法,把小阿列克抱起來,小蟲崽順勢把兩條小短腿蹬上去,雙手抱住溫九一的脖子,把臉埋在雄蟲的頸窩中,“親親。”
溫九一道:“按照約定,親親是下一次。”
“可是這次又兩件!”小阿列克不樂意了,他有點著急地為自己辯解,說話開始囫圇,“你答應我、我說、說有的!”
溫九一看著和懷裡這個極為神似的臉蛋,快速頂了蟲崽臉頰一下,“親好了。”
小阿列克連味道都沒嚐出來,根本不買賬,“騙子!”
他都老老實實把最新的玩具(記憶)找出來給這個雄蟲了!這個雄蟲,他居然不好好親親自己!小阿列克越想越生氣,整個臉成了包子狀,“大騙子!哇嗚嗚嗚,雄蟲騙子!”
溫九一眯起眼睛,則蹲下身翻閱阿列克的最新記憶。
每次圍剿寄生體之前,他都會拜訪小阿列克,查閱阿列克本人的記憶。數次下來,阿列克渾然不知道溫九一這裡發生了甚麼。
溫九一對阿列克卻是瞭如指掌。
小阿列克不愧是阿列克的潛意識,對記憶的挖掘可以說是完好無損,溫九一甚至可以清楚看見阿列克洗澡時,鏡子上的水痕最終走向哪裡。
“阿列克。”溫九一不知道為甚麼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阿列克照片的心情,那張俊美又可憎的臉龐,短短几秒鐘內,溫九一想要撕碎那張應聘的照片。
他承認自己腦海裡勾勒出無數計劃:可以先和這個雌蟲聊聊,用他的那張臉深入寄生體之中;或者培養出一個全新的靶子;最不濟,只是養著,在局勢無法控制時當做一個必死的禮品。
瞧瞧吧,現在不正是說明他所作所為是正確的嗎?
寄生體和蟲族,誰能認出阿列克和阿萊席德亞的區別嗎?
“哥哥?”小阿列克察覺到細微不對勁,他從溫九一懷裡抬起頭。他睜大眼睛,“哥哥不專心。”
溫九一道:“沒有。”
“哥哥在想別的人!”小阿列克氣呼呼道:“哥哥!大騙子!”
溫九一看著小蟲崽在自己懷裡生氣,記憶卻忍不住歪向另外一張更加成熟、帶著羞澀笑意的臉。每個夜晚,當他扭過頭時,便能看見兩隻火焰般的眼睛貪婪、充滿溫情地望著自己,兩片粉色的嘴唇與金褐色的捲髮一併親吻自己的臉頰……
溫九一哆嗦起來。
他感覺到自己抱著小阿列克都是如此的罪惡。一瞬間,他把蟲崽丟在地上,抓起那些記憶資料迫不及待地跳出空間。
眼前關於阿列克的一切影像便隨之黯淡、模糊起來。溫九一緩口氣,用力捏住兩側椅子的手柄,現實世界的觸感讓他回歸到軍雄的軀體中。
他拿起筆謄寫阿列克記憶裡的所有關鍵點。
五個將軍代表的交談……阿列克和「探索者」代表之間的對話細節……計劃中的座標……其餘四個代表的態度……卡利分發蝴蝶翅膀碎片的用意。
溫九一滿滿當當寫全了文件。他眼睛一眨不眨看著這些字,像是從中看見了一隻美麗的夜明珠閃蝶在紙面上飛顫。
他想起自己登上莎莉文號所見的慘狀,在一塊塊白布後面,是分不出來的無數家人。他想起來自己那位還躺在無菌病房的病弱弟弟——這一切都讓溫九一墜入寒冬。
夜裡在貪婪無厭地廝混都無法彌補他想起這一切的寒顫。
“還是要殺。”溫九一喃喃道:“得幹一票大的。”
他不去想阿列克會不會有事情,也不會去想自己付出了多少代價才能酣暢淋漓地殺寄生體。
“先殺個十萬吧。”溫九一輕聲地給自己定下一個目標,“阿列克、阿列克……阿列克、阿列克。”
紙面上,阿列克的名字被劃上無數個圈圈。
作者有話說:
小阿列克:哥哥!在想別人!
大阿列克:沒錯,正是在下。感謝在2022-02-26-2022-02-2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