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內心小孩是一個抽象說法。
蟲族精神學和心理學普遍認為, 雄蟲的精神力撫育幼崽成年,等到雌蟲成年之後他們自然而然的封閉腦域,不再接受任何外界精神力直接干擾, 就是為了保護他們自己的內心小孩。
可以說,內心小孩是潛意識裡的主人公,掌握著蟲族腦域的精神密碼。
得益於記憶蒐證的存在, 溫九一上學時,聽過不少關於內心小孩的荒唐事情。甚麼軍雄處理不當導致雌蟲的內心小孩受傷, 對方性格大變。甚麼軍雄見色起意和人家的內心小孩談戀愛,一頓蒐證多了一個物件等等。
對於內心小孩來說,今天只是被外來者打了一巴掌。對映到現實生活中, 雌蟲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翁得一下就腦震盪了。
因此,溫九一絕不敢對小阿列克做任何動作。
誰知道自己一個不小心, 遠在寄生體領地的阿列克會不會變成白痴。
“嗚嗚嗚。”小阿列克揪住花, 綠色的花莖將他的手染成了綠色, 他大哭道:“騙子哥哥,嗚嗚嗚騙子哥哥。”
溫九一抬起腳就走。
小阿列克沒想到對方不理會自己,雙手隨便在臉上糊弄兩下, 邁開小短腿追上去,“你、你幹嘛走。”
溫九一加快腳步。
小阿列克哭得更大聲, 他作為幼崽, 腿短步距小,沒走幾步累得氣喘吁吁, 想要加快步伐追上溫九一, 稍不留神踩在草叢中摔了一跤, 渾身都沾滿草葉碎。兩隻小手被鋒利的葉子邊緣刮出血痕。
溫九一停下腳步, 轉過頭去。
小阿列克聲音卡殼,埋在草叢裡的臉頂著地面,屁股撅起來直起腰。小孩的臉上淚痕、鼻涕、草葉汁、花瓣碎和草渣滓混合在一起,實打實一個大花貓。
溫九一蹲下來,看著小阿列克。
“唔。”小阿列克嗚嗚嗚地掉眼淚,也不說話,就是哭。他用髒兮兮的小手擦自己髒兮兮的小臉,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淨的。
溫九一完全不知道怎麼哄小孩。他印象裡除了同齡軍雄外,就是自己那個病弱弟弟溫格爾——但雌蟲幼崽要怎麼對待?不對,內心小孩應該更謹慎一點!
猶猶豫豫不是溫九一的作風,他選擇單刀直入,“你要我做甚麼。”
小阿列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坐在地上,眼淚已經把兩隻袖口打溼。小阿列克默默自己的袖子,選擇用領口來擦眼淚。溫九一看著這個蠢孩子蹭蹭自己的衣領,兩隻眼睛肉眼可見地腫起來。
他懷疑小阿列克沒聽到自己說話。
於是,軍雄溫九一問道:“你要我做甚麼。”
“嗚嗚嗚,抱抱嗚嗚嗚。”小阿列克嘀咕道,許久才張開自己的雙臂,淺淺地放在兩側,“要哥哥嗚嗚嗚,抱抱。”
溫九一盯著小阿列克髒兮兮的兩個袖子,看得幼崽緊張兮兮,張開嘴又要進行下一輪嚎啕大哭時。溫九一攤開手掌筆畫一下兩者之間的距離,小心翼翼地把小孩架在自己胳膊上。
“好了。”溫九一硬邦邦地說道:“別哭了。”
這話不太適合出現在小孩子面前,單純從語氣而言,處刑場更應景一些。
小阿列克雙臂被抓住,屁股完全掉在外面,他蹬腿兩下,整個人就往下掉。顯得像被吊在空中一樣。
溫九一則完全沒有意識到抱小孩不是這麼做的。
他拎著小阿列克重複道:“還哭嗎?”
小阿列克半句哭嚎堵在嗓子眼裡,委屈巴巴地搖搖頭。溫九一自覺很滿意,放下幼崽,給他整理一下衣服,說道:“去房間裡洗乾淨。”
“你不喜歡我。”小阿列克不高興就噘嘴巴,“大騙子雄蟲。”
溫九一不想和小阿列克發生太多親密接觸。作為軍雄,他不具備普通雄蟲溫和的精神力,那些對寄生體來說鋒利的精神觸角同樣可以絞殺眼前的孩子。
“我沒有騙你。”溫九一耐心地交代道:“我已經來了。”
小阿列克兩個眉毛耷拉下來,拍拍自己的屁股,快步走在溫九一的前面。兩個人便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從長滿鮮花的山坡一直到整個世界唯一一棟房子面前。
“你不可以進來!”小阿列克雙手攔住溫九一,“你來晚了,我才不要給你進。”
這個雄蟲哥哥不喜歡他。剛剛抱自己一點都不舒服!小阿列克兩隻眼睛瞪圓,警惕又不安,“哥哥在外面、在外面等。”
“不行。”
眼前的這棟建築是阿列克的記憶宮殿。溫九一和阿列克之間的資訊互動全部都要靠這棟房子。每當阿列克記住一些重要的內容,溫九一都要將資料找出來彙總,等離開阿列克的內心世界後再默寫出來。
但這些內容顯然無法對小阿列克說明。
溫九一看著小孩髒兮兮的樣子,抓住門把手說道:“我幫你洗把臉。”
小阿列克抵住門用力地關上,“我自己可以的。”溫九一朝門縫裡探入一隻腳,單手扒開門縫隙,直勾勾地闖入進去。
“你還太小了。”溫九一面無表情地把小阿列克抱起來,軍雄式抱娃法讓小阿列克感覺自己是一塊紮在倒鉤上的豬肉,隨著溫九一的步伐晃來晃去,他雙腳亂蹬說道:“我不小了,不小了——是大孩子了嗚嗚嗚。”
他又哭起來,簡直哭得溫九一頭疼。
“不許哭。”溫九一忍不住呵斥道:“你是雌蟲,雌蟲有甚麼好哭的。”
小阿列克看著溫九一,鼻子抽兩下,張開嘴,哭得更大聲起來。溫九一看著微縮版本的阿列克,前所未有懷念起自己那位懂事聽話識大局的勤務員。
幼崽真是……
但周圍沒有其他人,溫九一隻能親身上陣,咳嗽兩聲掐著嗓音安慰小阿列克,“別哭了。”
小阿列克臉頰通紅,哭得耳朵紅彤彤,鼻子也是紅彤彤的。他雙手扒拉開溫九一的手指,竭力跳下來,衝到窗戶邊上,將自己整個人藏在窗簾後面,“我討厭你,哇嗚嗚嗚哥哥一點都不喜歡我。大騙子!大騙子!”
小孩子的情緒就像是龍捲風,溫九一又不是氣象臺,怎麼明白幼崽啥時候能夠心情大好,只能去洗手間找了塊抹布,隨便衝了涼水,擰兩把抹在小孩臉上。
任憑這個小崽子長大後有多麼主動,此時此刻他就是一個短腿小哭包。溫九一麻利地將小阿列克揪在手上,用抹布糊在他臉上,囫圇擦兩把。
嗯。乾淨多了。
“哥哥。”
“不哭了。”溫九一欣慰地看著小阿列克這張臉,終於在上面找到一點阿列克長大後的雛形,滿意地又給幼崽擦了一把。
“這個布……不是擦臉的。”小阿列克極力抗拒,但抵擋不住大人的強行騷擾,又被糊了一臉,“這是擦地板的嗚嗚嗚。”
“哦。”
“嗚嗚嗚臉上髒髒。”小阿列克揉揉自己的臉,傷心難過更甚。他脫離溫九一的魔爪之後,跑去洗手間,先從洗漱臺下搬出自己的小凳子,自己踩在上面,踮起腳開啟水龍頭啪嘰啪嘰開始洗臉。
溫九一這才環顧四周。
上一次來,他並沒有詳細打量整個屋子的佈局。此次,他終於有機會好好端倪一番。洗手間裡還傳來小孩子洗臉洗手的聲音,溫九一在屋子裡用固定的步距慢慢悠悠地走。
整個房子從外面看高7層,像是一支筆紮在地上。第一層的面積是80平,整個屋子的可用面積為560平。而從功能上來說,第一層的80平已經有兩個房間,一個廚房一個衛生間和一個客廳。
溫九一記得自己上次找阿列克的記憶,就在左手房間進去的架子上。這回他照舊來到這間房間前,擰動門把手,卻沒能進去。
門被鎖上了。
整個空間,從上次到現在只有小阿列克一個人。
但論心智,溫九一不認為小阿列克有保密的意識。他鬆開手,開始從門觀察這間屋子的陳設:
家裡的鞋架上放著四雙拖鞋,成年雌蟲雄蟲各一雙,一模一樣的幼崽鞋兩雙。廚房的餐具也放著四份,兩份成年蟲族的,兩份幼崽的。洗手間剛剛去過,洗漱臺上同樣是兩份的洗漱用品,兩條毛巾。客廳的地板上凌亂地攤開幼崽的圖書和玩具,不過這次積木是一份的,玩偶則是兩份的。
溫九一大步走上前,抓起其中一個玩偶。
他捏兩下玩偶,很快意識到這個玩偶上沾滿了灰塵。一股發黴的味道從內到外散發出來。他又撿起來另外一個,聞到了同樣的味道。
兩個玩偶都沒有人玩。
溫九一環顧四周,他隨著散落的玩具走動。將地板上的玩具一件一件撿起來,積木、拼圖、故事書、顏料筆,不出意外全部都是兩人份的。
洗手間裡水聲驟然停止了。
溫九一蹲下身撿起最後一樣玩具:玻璃彈珠。興許是東西太小,撿拾的過程中,溫九一總對不齊數目。
周圍毫無藏匿的地方,只剩下沙發底,溫九一蹲下身,底下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見。溫九一便伸出手,憑藉著感覺摸索。
他抓住些許線頭。
為了看得更清楚一點,溫九一小心翼翼點燃自己指尖的火光。
刺啦——
一張熟悉的幼崽臉出現在他的面前。
不同於小阿列克那張哭包臉,這張臉顯得那麼冷酷,充滿死氣,躺在沙發底下瞪大雙眼與溫九一對視著。而溫九一所抓住的線頭,則是那孩子的頭髮。
“哥哥。”小阿列克迷迷糊糊的聲音越來越近。
他問道:“我的玩具呢?”
作者有話說:
溫九一屬於爸爸帶娃型別。當沒有危機時,危機就來自於爸爸!感謝在2022-02-20-2022-02-2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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