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心
阿列克哭了很久。
他哭得再大聲, 他的雌父,他的雄父和他那個混賬哥哥都不會出來安慰他了。
因為現在抱著他的人是溫九一。
“我上一次抱人還是六歲。”溫九一板著臉說道:“哭完了嗎?”
阿列克大聲地報告:“沒有!”他得寸進尺把自己的臉埋在雄蟲的肩膀上,整個人都掛在溫部長的身上, 像是一個貓咪找到自己忠愛的貓爬架,怎麼都不松爪。
溫九一併不能明白阿列克為甚麼因為一個陌生人的死亡哭泣。
他是個好上司,但阿列克再繼續保持這種天真遲早會把自己所有的耐心全部耗盡。
“不是你的錯。”溫九一耐心地解釋道:“很多雄蟲無法接受真實的世界。這和你沒有關係。”
阿列克很想說這可能不是他哭泣的原因之一。但他內心確實不好受, 和那些被寄生的雌蟲不一樣,這個雄蟲完全可以面對一個全新的人生。他很難不去想起得知雄父去世那天的訊息。
他打了他的哥哥阿萊席德亞。
長這麼大, 他唯一一次成功毆打了他的哥哥。
“還哭嗎?”溫九一胸口的衣服已經被水漬浸泡完全,黏糊糊地粘在肌膚上。這讓軍雄有點難受,乾脆他解開上衣的扣子, 一隻手抓住阿列克, 另外一隻手脫掉自己的襯衣。
阿列克一下子沒了隔閡,他整個人都貼在雄蟲的手臂上。雄蟲的雙臂穿著長長的貼身冰袖, 雙手依舊戴著皮手套。阿列克感覺到皮質面料擦拭自己的眼淚, 問道:“部長有喜歡的雌蟲嗎?”
溫九一低頭看著自己哭得髒兮兮的勤務員。他從沒有見過睫毛上能夠掛了淚珠的雌蟲, 正如很多人描述這種美貌出現在雄蟲身上會更有利一些。
他反問道:“是甚麼喜歡。”
阿列克:“要結婚的那種。”
他的雄父是蝴蝶種雄蟲,卻並非聖歌女神裙綃蝶家的雄蟲。
在一雄多雌的社會背景下,他一心一意追求愛上的雌蟲, 不惜入贅到聖歌女神家,拋棄了自己的姓氏和出身, 拒絕了所有的追求者, 抵擋住了聖歌女神家更多的壓力。只為了讓那個雌蟲成為自己唯一的雌蟲,戶口本上的雌君, 未來孩子的雌父。
他成功了。
在阿列克有記憶開始, 他們雌父做出偉大的功績和揹負的名譽像是太陽一樣照耀著這個小小的家庭。而他們的雄父甘願做微不足道的螢火, 全心全意地圍繞著他的太陽轉。
阿列克羨慕又害怕這樣的喜歡。
溫九一說道:“我沒有想過結婚。你不哭了嗎?”
阿列克搖搖頭, 眼淚迅速掉下來。他直覺如果自己不哭,下一秒溫九一就會穿上衣服結束話題。
“等一下嗚嗚嗚。”阿列克眯著眼睛找紙。
溫九一干脆把整包抽紙都塞到阿列克手中,“沒事,繼續。”後續沒有太多的工作,等阿列克哭完,溫九一也要睡覺了。
軍雄一隻手攬住自己的勤務員,一邊想看看阿列克哭完後還能再說出甚麼話來。
“為甚麼不結婚。”
“我要打仗。”溫九一說道:“隨時都可能死在外面,對另一半不公平。”
“那部長有另一半後。”阿列克湊過來,兩隻眼睛哭得紅紅的,“如果另一半去世了,會跟著他去嗎?”
溫九一回答道:“不會。”
阿列克心裡頓時舒坦又傷心起來。他既高興於溫部長不會和自己認知中的兩期悲劇一樣,又傷心溫部長活得不近人間煙火。
他本著一個初次暗戀人的全部傻勁兒,追根究底地問道:“部長,如果……如果我去世了呢?”
“你喜歡甚麼花。”
“嗯……桔梗?”
溫九一回答道:“我會給你申請犧牲補貼,會提著罪魁禍首的腦袋來見你,在你的墓碑前種上桔梗花。”
這樣啊。阿列克心裡悶悶不樂,又覺得這是溫部長應該說出的話。他把腦袋湊近雄蟲的胸口,低下頭掩蓋自己臉上的失望,“我是不是讓您又失望了。”
“嗯。”
阿列克幾乎要心碎了。
他很想大聲說「對不起」,可這三個字重複太多次,已經變得不值錢了。他回憶自己從上任到現在的執拗勁頭,只對溫九一的生活、只對溫九一存在感興趣!他仔細地觀察雄蟲,觀察雄蟲的口味,觀察雄蟲的起居,觀察所有靠近雄蟲的人,所有的一切,日復一日地將他自己繫結在溫九一的身上,卻忽視了溫九一到底想要一個甚麼樣的勤務員。
“您是不是討厭我了?”阿列克悶悶地問道。
小時候,他們家住在一棟極高的樓上,無數個日月,阿列克都能看見雄父坐在樓頂的玻璃花房裡,身邊放著讀了好幾遍的信,和一籃子的毛線。
“雄父。”年幼的阿列克總是湊過去拉拉雄父冰冷的手。
雄父的目光不會看著他,只是遙望著青藍色的邊際線。偶爾,他會讓阿列克把哥哥阿萊席德亞叫過來,把自己織到一半的毛衣放在哥哥阿萊席德亞身上筆畫。
阿列克羨慕極了。
他踮起腳和哥哥比身高,跑去問雄父,“雄父,我也有小毛衣嗎?”
“嗯。”雄父簡單地說道,“阿列克,叫哥哥過來。”
“好的。”
哥哥比他優秀,比他更像雌父,雄父喜歡哥哥……也是,可以理解的。阿列克悄悄開啟哥哥的日程表,照著上面的內容抄在小本本上。
哥哥阿萊席德亞加練一小時,他也加練一小時。
哥哥阿萊席德亞今天讀書,他也讀同樣一本書,做一樣的習題。
哥哥阿萊席德亞又拿了禮儀的滿分,他也要拿滿分。
“阿列克,你為甚麼老學我?”阿萊席德亞不悅地把弟弟手裡的筆抽出來,警告道:“不要學我。”
“我沒有學你。”阿列克狡辯道:“我……”
“呵。”哥哥阿萊席德亞給了他一個腦瓜崩,“笨蛋。我要去給雄父烤蛋糕,你來不來。”
阿列克當然要去。
他不想輸給哥哥任何一個地方。在少年的阿列克看來,他和哥哥阿萊席德亞的距離並不是那麼的遙遠。
只要努力,他總能和哥哥並肩摘下星星。
只要努力,他總能和哥哥一樣得到大家的表揚與喜歡。
——如果不被喜歡,那一定是我還不夠努力。
雄父是這樣,家族中其他人也是這樣,學校裡的老師同學也是這樣,長大後服役後的軍營更是如此。
“不討厭。”溫九一回答道:“你是我看中的勤務員,我不會討厭你的。”
阿列克才不要只當一個勤務員。
他爬起來,“還能更近一點嗎?”
溫九一看著兩個人無縫銜接的肌膚,終於在大腦垃圾桶裡找到了自己的勤務員先前的問題。他看著面前這張哭得都是淚痕的臉,捏捏阿列克的手臂,確定這個傢伙沒有疏忽體能訓練。
“你想和我睡覺。”溫九一斬釘截鐵地說道:“你現在就想要。”
阿列克懵了。他想說是,可軀體上的交流並不是第一需求。可叫他說不是,就是讓人把到嘴的鴨子白白放跑。
溫九一堅定地看著自己的勤務員,像是兩個人還坐在談判桌上,對到底「上不上」這個問題進行極限拉扯。
阿列克的臉一點一點滾燙起來,他現在被架在火爐上烤。溫九一的目光坦率到把他的褲子拽下來。“阿不……就是,這個事情。”他躲躲閃閃,支支吾吾。
“很急嗎?”溫九一貼上前問道:“必須是我嗎?”
阿列克點了點頭。
他有點措手不及,“我喜歡溫部長。”
“就因為這個想哭了。”溫九一哼了聲,“阿列克,你比我想得還要敏感。”
阿列克知道錯了。他聽到這個「想哭了」「敏感」,感傷跑得一乾二淨。是他一開始就想錯了。溫九一怎麼會和他的雄父一樣愛到不能失去對方,溫九一又怎麼可能和雄蟲京彌般輕而易舉結束生命。
“部長同意和我交往了嗎?”
“沒有。”溫九一回答道:“我第一次被雌蟲喜歡,我不知道。”
阿列克擦擦眼淚,他看著溫部長的臉,小聲地嘀咕道:“我也是第一次。”手一點一點地挪到了溫九一面前,悄悄地勾住了對方的手指,“溫部長,要不要試試看。”
“別人不可以嗎?”
阿列克膽子更大一點,他直接握住了溫九一的手,手掌相貼,“只有部長可以。”
“哦。”溫九一扭過頭,忽然輕輕地貼住阿列克的嘴唇,“包括這樣?”
雄蟲的雙唇冰冷,好像這是一場實驗和試探。他淺嘗輒止在嘴唇表面,像是對幼崽的晚安吻。阿列克卻下意識地張開嘴,主動地引導對方。兩個人笨拙地謙讓,最終還是阿列克忍不住,他鬆開手,雙臂勾住溫九一的脖子,整個人坐在雄蟲的膝蓋上。
兩人滾到了床上。
氣喘吁吁。
“包括這樣。”阿列克擦擦嘴角,剛剛哭完的臉上淚痕和水痕讓他看上去被欺負狠了。
作者有話說:
開寫前:聽說讀者看到確定關係就會跑掉,讓他兩晚點確定關係吧。
寫完後:??發生了甚麼?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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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友弟恭小劇場】
阿列克看著哭哭小蝴蝶,困惑不已。
阿列克:我哥也不愛哭,這孩子怎麼淚腺這麼發達吶?
溫九一抱起哭包小蝴蝶看了一眼。
溫九一:外甥像舅。感謝在2022-02-02-2022-02-0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