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
「骯髒者」是一個破舊的深空機甲。它外殼的油漆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利斯特解釋說這太正常了,因為他給這個老傢伙外面全部刷成了黑色。他沒有錢,也不可能給這個大傢伙買多好的原裝漆。
饒是如此,當溫九一和阿列克看到這件老古董時,他們還是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機甲上覆蓋了大量的淤泥,當升牽機把機甲吊起來時,垃圾山洪一般傾瀉而下。
阿列克被濃郁的惡氣燻得說不出話來。溫九一面不改色站在戰壕邊上,雨水沿著他的雨披往下滾落。大量水汽逐漸將這架機甲沖刷乾淨。
機身上不計其數的擦痕和彈痕。其中有三道顯著的傷口直接宣佈了這架機甲的報廢:一處在能源艙、一處在駕駛艙、一處在武器艙。
“尊敬的長官,我像您保證他還可以繼續作戰。”利斯特發誓,“對我來說,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順手的武器了。”
阿列克忍不住多看幾眼這位老戰士。除去他斑白的頭髮,厚重的眼袋和長滿雀斑和老年斑的褐色臉龐,他那雙滿是汙泥和老繭的手才是最吸引人的。
“他的手怎麼了?”阿列克晚飯時候和負責召集人的軍雌聊天,詢問起這一點。
“被寄生體用高溫刀砍掉了。毒素導致不可再生,所以只剩下三根手指頭,阿列克,你就別湊到他面前了。那位老人是個可憐人。”軍雌皺眉叮囑道:“他沒有親屬,沒有甚麼認識的人。薇米亞戰線後,他就是孑然一身。”
他們話還沒有說完,集合的哨聲就響起來了。阿列克一併站起來,快速集合。
他內心對同事說的那些話複雜萬分。想到昨天晚上一行人運輸「骯髒者」的情景,更是五味雜陳。
“還能戰鬥嗎?”雨夜中,溫九一看著巨大破敗的機甲喃喃道:“如果我讓他這樣衝在前線,是我的失職。”
他給利斯特安排了一個比較清閒的工作,讓這位老兵和他的機甲能夠安度晚年。
工作內容為:教導所有新生深空機甲駕駛,並從中挑選出優秀者。
同時,溫九一毫不猶豫地把阿列克也塞進去。
“他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老戰士。”溫九一篤定地說道:“他不一定能教你們怎麼殺死敵人,但一定能教會你們怎麼活下來。”
“不能殺死敵人的話,我們要怎麼戰鬥?”
溫九一看雛雞一樣注視著自己的勤務員,他說道:“阿列克,在戰場上,你要先考慮怎麼活下來。寄生體比你想的還要防不勝防。”
“部長不可以教我嗎?”阿列克總想著順著杆子往上爬。他被迫加班後,工作產生的怨氣和戾氣總讓他壯膽不少。
阿列克瞪圓了雙眼,“我都幫部長處理那麼多工作了。部長還沒有辦法空閒下來嗎?”
溫九一打擊到:“工作是做不完的。你現在需要學習,而不是一味的輸出勞動力。”
話到這個份上,阿列克再也沒辦法反駁了。
他總是慪氣溫九一的態度。可阿列克仔細想想又傷心自己沒有立場去指責自己的上司。最後只能背地裡指責所有軍雄都是一肚子壞水的傢伙。
而另外一邊,利斯特則正在修整自己的「骯髒者」。這位老者正自己在倉庫裡翻找可替換的材料。材料登記的軍雌一臉無奈地站在旁邊記錄,嘴唇蠕動想提醒這位老兵真正的材料在他的左手邊。
“我要一些廢品就好了。”利斯特拒絕了所有好材料。他專門挑選了一些廢品,“我要一些小垃圾就行了。”
阿列克趕到時,垃圾已經挑選好,利斯特正用小錘子一點一點敲打他們,將這些廢棄物打造成自己想要的形狀。
“你要修機甲嗎?”
利斯特專心地敲打素材,“是的。”
“但這些都是廢品。”阿列克翻開幾個素材,鐵鏽很快沾染他的手指,“是倉庫不給你好的嘛?”
利斯特瞥了一眼阿列克,可算是放下自己的小鐵錘,“孩子,被報廢之前,他們也是好東西。就像你一樣,你長得真像阿萊席德亞。”
阿列克習慣了。他都準備自嘲幾句時,面前的利斯特在衣服上擦擦手,“你叫甚麼名字?”
“我?我叫阿列克。”阿列克驚愕道:“你居然認得出來?”轉念一想,阿列克臉色黑下來,他想到利斯特把自己和這些廢品做比較,好像他哥哥是一個優質品,而他是一個劣質品一般。
利斯特可沒有注意小年輕的感想,他握住阿列克的手,“你比你哥哥優秀多了。”
這話除了溫九一,阿列克還是第一次聽說。沒有人不喜歡被誇獎,三言兩語之間他就被這位長者打動,坐在一起群情激昂地指責自己兄長的不對。
“如果不是溫部長,我真的要被這傢伙害死了。沒有人喜歡我,之前在家裡他們不讓我外出工作,不讓我做很多事。利斯特,我連深空機甲都不會用,家裡人碰都不讓我碰。”
“溫部長是個好長官。”利斯特附和道。
阿列克越說越起勁,“當然了,溫部長是我接觸過最好的長官……雖然我也沒有接觸過多少軍部長官。但他比我哥哥好上千倍上萬倍。不對,阿萊席德亞憑甚麼和溫部長比。”
他接過利斯特手裡的小鐵錘,幫忙一點一點敲擊出零件的形狀,碎碎念道:“別看溫部長不太愛說話,還喜歡加班,實際上人還是可以的。畢竟他從不讓我一個人加班,像今天他還讓我單獨和你學怎麼操作機甲。對了,操作機甲。”
阿列克總算是想起自己是來幹嘛的。他放下小鐵錘,對利斯特說道:“我是來學怎麼操作深空機甲的。對的,我是來學習的!”
眼前的老人像是有一種獨特魅力,阿列克只想把自己無窮無盡的牢騷話說給對方聽。雖然,那些廢話盡是扯有的沒的內容,比如溫九一拉著自己加班。
比如他們兩個人加班到最後自己幹趴下,反而溫九一精神奕奕忙到天亮。又比如阿列克醒來發現自己身上披著部長的外套,和部長叫人送過來的食堂早餐。
全是雞零狗碎的內容。
阿列克仔細回想自己說過的話,確保自己沒有透露任何事務內容後,鬆口氣。
“利斯特,我是來學習的!”
利斯特半眯著自己的眼睛。他老了,眼珠也混濁得厲害“哦。好的。”他撿起阿列克放下的小鐵錘,“讓我們先把骯髒者修好吧。”
“可我沒有時間。”阿列克爭辯道:“你也知道,部長那邊還有很多事需要我幫忙。”
“真的嗎?”利斯特敲打著廢品,把一個零件煅燒到火紅,泡在冷凝液中,“你瞭解溫部長,就像我瞭解骯髒者一樣。它是我唯一的愛物了。”
愛物。這個詞讓阿列克咳嗽兩聲。
他羞恥的想到了溫九一的被子。那天醒來之後,他便慌慌張張地拆下整個床上用品,欲蓋彌彰地用黑色塑膠袋把它們裝起來,丟到洗衣房去。
“你怎麼可以把部長和機甲做比較呢?”阿列克義正言辭,“對部長用愛物這個詞太失禮了。”
利斯特又開始敲打新的廢品。他叮叮噹噹的動作富有節奏感,把阿列克的胸膛都一併撼動起來。“是是是。是太失禮了。”利斯特敷衍道:“年輕人,你不能把長官當做自己的雄主。”
雄主?雄主!
阿列克被踩了尾巴一樣尖叫起來,“你在說甚麼,我怎麼可能有那種心思。”
他當然沒有。他只是掀開被子,大驚失措,為了不給溫部長新增額外的生活麻煩,往洗衣機裡倒了整整一瓶的清潔液。
他怎麼可能有甚麼想法!
那是他的老闆、頂頭上司、衣食僱主。
利斯特見多了這樣氣急敗壞的年輕人,隨意搖晃腦袋,“好好好,不是不是,我舉了一個不恰當的比喻。你也不要和我紅眼,長官是個好長官。”
“溫部長是個好領導。”
利斯特終於又打好一塊,他吹掉上面的粉塵,“當然。”他解釋自己說的話,“我光是聽你說,便覺得溫長官是個好的。心熱面冷,對待一個勤務員都是頂頂的。”
“但我們終究是下屬。不能甚麼都和上司說。阿列克,你還年輕,等長官越走越高,你可不能再甚麼都說——有甚麼小心思,小撒嬌都對雄主說好了。”利斯特好心勸說道:“生活和工作要分開。你這麼加班遲早會混淆的。”
阿列克恍惚起來。他實際就是個職場小白,這是他第一份工作。
利斯特還在以過來人的身份循循教導,可阿列克的心思早就丟到不久前一個春意盎然的夢中。
他夢見溫九一對他笑了。
作者有話說:
夢到甚麼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