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
溫九一的承諾並沒有給阿列克帶來多少的寬心。相處一個月有餘,他清楚地認識到眼前的軍雄完全符合世俗對於軍雄的認知:冷酷、強硬、沒有婉轉的餘地。
“阿列克。我希望你可以成長為一個有擔當的軍雌。你觀察了你的同族人嗎?你應該從他的舉止中學到更多東西。”
“可是,部長。”
溫九一說道:“如果你是為了深空機甲的事情找我。很簡單,三天後我們會有一批新夥伴登艦。你去和他們一起訓練。這裡暫時沒有你要做的事情。”
阿列克呼吸急促起來,“是,但是。”
他內心那種被人搶佔應得之物的恐慌再一次升起。可阿列克說不出甚麼撒嬌的話。溫九一這番話,讓他想起自己鼓起勇氣給第八席長老寫信的那段日子。
——沒有甚麼用處,他還是把第一軍的名額給了他的哥哥。
阿列克,高效率的阿列克,也是一個容易出錯的阿列克。
“您已經尋找到替代我的人了嗎?”阿列克脫口而出,隨後他捂住嘴巴,錯開眼。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滴落,掛在長長的睫毛上。
溫九一反問道:“為甚麼?阿列克?”他終於站起來,此時阿列克才看見溫九一這身裝束。他外面搭著一件皮大衣,敞開的衣物內,到處是武器的鋒利邊緣。這些武器自帶的重量,讓這件質量不佳的大衣呈現出古怪的垂落感。
“我去哪裡還能再找到一個像你這樣的人?”溫九一問道:“聖歌女神裙綃蝶家?軍部?長老會?還是政府和基因庫。”
他捏住阿列克的下巴,無論多少次,阿列克都無法習慣這種皮革的觸感。他閉上眼睛,咬住腮幫子,讓自己看不去抖動得不厲害。
“抱歉,部長。”
溫九一鬆開自己勤務員的下巴,“你要記住我的話。我不喜歡聽人說抱歉、對不起、不。”
阿列克內疚極了。因為這是部長第二次和他說類似的話。
他說道:“是我的錯。”
溫九一記得上次阿列克也是用這種話搪塞自己的。他沉思自己的勤務員到底是真的理解了自己的意思,還是又一次的誆騙。思來想去,溫九一居然找不出任何安慰人和教育人的話。
畢竟他不擅長這些東西。
他相信事實更能打消阿列克這些疑慮和不安,而且這些事情又是溫九一自己所要承擔和看重的。歐克……對的,歐克說過類似的話。他說,假如雄蟲願意把自己分內的事情和成果分享給某一個雌蟲,那位雌蟲將會無比的快樂。
因為這是信賴和交心的表現。
溫九一不太能夠理解為甚麼雌蟲會開心。但從雌雄關係上來說,歐克的經驗顯然比溫九一強太多了。
於是,這位軍雄開啟了自己的待辦清單。
“阿列克。事實勝於雄辯。”溫九一真摯地說道:“一起加班吧。”
阿列克不想加班。
在上崗前,阿列克曾發誓,只要他親愛的溫部長沒有倒下,自己就同樣不能倒下。身為軍雄的勤務員,他要站好最後一班崗。
“好的。”阿列克嘴硬,頭皮也硬,他掙扎道:“需要我再叫幾位來一起協助您辦公嗎?”
溫九一疑惑地看了一眼阿列克,拒絕了這個請求。
他想,那些並不難的工作給其他人幹也是一樣。可眼前的阿列克才是最需要工作來證明自己存在感的人。
工作讓人麻痺。
只有痛苦的工作,才能讓人短暫的忘卻更絕望且沒有答案的事情。
“我們兩個人就可以做完了。”溫九一帶著阿列克來到那張桌子上,說道:“這些瑣事完成後,和我一起做戰前準備吧。”
1900星球,夜。
風和雨灌溉整個大地。整個星球一年有足足十六個月,其中有十二個月都是陰沉沉的雨水天。多雨的天氣讓這顆星球沒有辦法生長出城市。
大片大片的沼澤中,卻如同雨後春筍般生長出一層一層的鐵絲網。高地上一紮一紮的戰壕裡,冰冷的稀泥淹沒到人的小腿。監視哨溼漉漉的護板上閃爍著黯光。幾個笨重的深空機甲,破破爛爛歪倒在戰壕中。
一個矮小健壯的軍雌頂著一身稀泥從赤楊木樹林中跑出來。他順著戰壕,一路攀爬到那些髒汙的深空機甲邊上。微弱的能源光照亮他的臉,泥巴和眉毛攪和成一塊,知道他開口,大家才清楚原來這裡是張嘴。
“好訊息!是個真正的好訊息!”他喊道:“咋們真的要撤防了。”
深空機甲裡坐著幾個軍雌。其中一個頭發斑白的,邊生火邊懷疑地說道:“又是哪裡來得訊息?”
“大叔。這回是真的。”軍雌把臉上的泥巴嚯嚯下來,他手舞足蹈,“我們要被接到星艦上去了。可算是熬出頭了。”
頭髮斑白者總算是點燃了火。溼冷的天氣讓能源塊的包裝受潮,他們只能用火石不斷摩擦出一些火星。“坦白說,我不相信。”
“是一個軍雄。這還能有甚麼出錯?一個軍雄,軍部從不會把一個軍雄拉下,他們註定是要上前線的。”
“我只想洗個澡。”另外一個人奚落道:“最好能把衣服也洗一下。可憐的深空槓槓。博福你聽到了嗎?他也想要衝個熱水澡。”
他們中間有服役的雌蟲,有職業軍雌。
無一例外,他們都是最純粹計程車兵。對於這些人來說,考慮太多有的沒的,甚至是考慮軍雄不軍雄,日後前程的問題,都不如當下一個熱水澡。
“你脫光衝出去,保準叫雨給你洗得毛都不剩。”他們彼此打鬧幾句,“其他地方都在進攻。只有我們,還給拆散了。一星期只打了一槍,還是某個蠢蛋放得空炮。”
“去衝鋒陷陣也比這好。”
“傻子。真是各個傻子。家裡人納稅就是叫你們衝在最前頭送死的嗎?”年長者踹著他們的屁股,唾罵道。
“那你說是為了甚麼?”
“按照慣例。上面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才打出軍雄這張王牌。”
年輕者懷揣著揚名立萬的夢想,隨便擦擦臉,裹著自己的大衣和防風被睡下去。眾多年長的軍雌圍坐在那個小小的能源燈面前,哈氣搓手。
“又是一個軍雄。”他們低聲地說道:“叫甚麼名字?”
“似乎是91?”
“這是個人的名字嗎?”
“這怎麼不是人的名字了?”
頭髮斑白者默默地烤火。窗外的雨水淅淅瀝瀝帶著泥土不斷地往下流淌。
“利斯特。你怎麼想?”
“我沒有怎麼想。”軍雌利斯特,他已經快要到退役的年齡了。在這個被拆散的團裡,屬他的年齡最大。但卻從沒有人見過他有雄蟲、孩子、朋友。大家尊敬他的年齡,給他倒水,偶爾聽這位年邁軍雌說說傳奇的過往。
“想走,就抓緊時間提交申請——別想著偷偷跑。傻小子們,軍部的鐵棍可不是吃素的——人各有志。前年我就開始對你們說這些話。”
“你們中間有人早就上了戰場,也有不少人混了好多年都沒有上戰場。不論是甚麼年齡的人,一旦到了前先上,就容易騷動,然後厭惡戰爭……我不說了。那位軍雄來之前,你們想辦法趕緊找法子退出去。”
“利斯特。你還是老了。”隊伍中,有人群情激昂,“你的假設太不能令人信服了。這些事情都沒有發生。你不能用過去的經驗,過去的心態面對全新的戰爭。萬一,這次我們勝利呢?我們獲得永久的勝利呢?”
利斯特說道:“甚麼徵兆都沒有,更不用說永久的勝利。”
他們還要繼續再往下爭辯。
一陣金屬相撞的密集聲音從高空中傳來。年輕軍雌們紛紛驚動,他們抓住身邊最近的武器,緊張地詢問是不是敵人的武器降落了。
利斯特終於把自己的茶水熱好了。他是唯一一個有權力把茶水杯放在能源燈上人。他嘬口茶,才抬頭迎接自己的新長官。
雨水鋒芒一般,敲擊著星艦。漆黑的雨夜中,數道強光穿透了水幕,照耀出戰壕和戰壕裡的巨大機甲。
中型航空器從星艦的下腹中降落。年輕的軍雌們眯起眼,在光線中尋找對應的團徽和軍隊標誌。他們把眼睛都看花了,甚麼都看不出來。
利斯特把自己的口袋裡塞滿了東西。他咀嚼著茶葉,甚麼武器都沒有拿,看著那些中型航空器上走下一位位全副武裝的軍雌。
他想,這都不是甚麼普通的人,但都不是最重要的。
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中型航空器上傳來。“原來2700編的人和我走。”他們呼喊著不同小編隊的號碼,“都到星艦上,都到星艦上。”
星艦上有熱水,有食物,乾燥乾淨的軍衣和靴子。不論是哪一個年齡的軍雌,他們都沒有真正的成為星艦的一員。這是他們第一次登上星艦,走兩步恨不得自蹲下去擦乾淨地上的淤泥。如果可以的話,他們希望自己至少腳底是乾淨的。
“那些髒的衣服,很多破爛就不用帶了。”後勤部的人說道:“我們為你們準備了新的衣服和武器,接下來要投入訓練。不過今天晚上,還是好好休息為主。”
所有人都開始歡呼。他們聽懂自己的新長官默許這次短暫的狂歡,每一個人都慶祝自己可以離開了那個潮溼的鬼地方,終於不用通宵輪班,能睡個飽的時候。
只有利斯特,他第三次追問把自己帶上星艦的軍雌,“麻煩通融通融,真的不能讓我把「骯髒者」一併帶走嗎?”
作者有話說:
別人的曖昧:親親貼貼;
91認為的曖昧:你我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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