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糖水
屋子裡響起了細碎的翻閱書頁聲。在電子科技技術高度發達的今天,少部分重要檔案還是會以紙質形式出現在各類場合中。溫九一挺直腰桿,他看見討論的人們緊挨著彼此,他們嘴唇翕動,交換著眼神。
這次的小型會議,也許會被記入史冊,又或者讓蟲族的抗爭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對當前者而言,他們既沒有一套簡單的、一成不變的模板來預言歷史,也不能站在自己的位置去評價歷史。
“表決吧。”
緘默充斥在會議室中,溫九一企圖記住每一個人的臉龐。
一個一個投票表決的光束亮起、熄滅。
他看見自己的恩師,始終呵護著他的軍雄利達投了否決票。溫九一克制地深吸,胸膛微微起伏。而軍雄利達並沒有給自己的愛徒任何一個解釋,他笑著和一側的雌蟲咬耳朵,露出了一種勝券在握的表情。
“好的。我們否決了這個提案。”軍雄利達輕輕鬆鬆地攤開手,“看看下一個吧。”
溫九一渾渾噩噩地敬了一個禮,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中。黑暗中,他面容顯得安詳又寧靜,雙眼努力地睜大。旁邊的同僚三四次回頭看他,最後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們都有自己的特殊規章,在這個運轉的部門裡生存就必須要遵守他的規則。哪怕是溫九一,甚至更高階層的人都必須要符合這個規則。
他們是軍雄。
他們被培養出來,就是為了聽從最高的指令。
一切都要以大局為重。
“莎莉文號的事情被定為高階機密。關於夜明珠閃蝶家的賠償專案也批下來了。這件事情會按照流程處理完畢。”
軍雄利達整理檔案,眾多軍雌紛紛站起來恭送他。在場最有權勢的兩位更是左右各一位,他們看著軍雄利達把所有收拾整齊,說道:“九一。”
“在。”溫九一眼睛亮了,聲音也不自覺地大聲了一些。
軍雄利達笑眯眯,“下次,少浪費時間做這種提案。”他的笑容讓眼睛和嘴角全部保持在一種特定的弧度,使人看不清眼瞳裡到底是甚麼情緒,更讓人難以分辨他這句話到底是要給予愛徒難堪,或者痛心。
但溫九一知道了。
他保持著一個少將的體面,走出了會議室。
太陽真大。
溫九一心中莫名地想到這句話。他抬起頭,不曉得自己要怎麼辦。刺目的陽光扎到他的眼睛裡,讓這個軍雄應激性地想要掉眼淚。
斬首計劃是針對所有將軍級寄生體的最高階別計劃,是真正的精英級計劃。溫九一清楚,這是全軍部唯一一個掌握所有寄生體詳細分體所在位置的計劃。
他不需要知道所有寄生體的位置。
他只想要知道卡利。
他想知道,這個該死的寄生體到底分出了多少個分體,而他本體又在哪裡。然後帶著自己所有的毒和利刃和這個混賬東西同歸於盡。
可他的提案被否決了。
“溫少將。”旁邊有人出聲說道:“站在一個少將的地位上,你必須分清楚,甚麼是私人行為,甚麼是領導者的行為。”
“你們想要我做出甚麼的回答。”溫九一不曉得這是甚麼問題,“不是已經很明瞭嗎?”
他朝著說話的那人掃了一眼,臉上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痛苦。這種久違的笑意,和他人難得的笑容截然不同。軍雌皮埃爾被嚇得後退兩步,瞬間後,他為自己被一個年輕的軍雄嚇退而羞恥。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軍雌皮埃爾說道:“利達很看重你。我也認為你是未來五十年戰爭中的關鍵人物,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拒絕讓你和「斬首計劃」有半點關係。”
溫九一拒絕再聽下去了。
他說道:“謝謝。”
軍雌皮埃爾想沖淡這種令人難堪的氣氛,他以手勢挽留這位年輕的軍雄,“如果有甚麼困難,便和我們說說吧——我們不是連阿列克的事情都答應你了嗎?縱容至此,你還想要甚麼呢?”
溫九一嗤笑出聲來。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的上級。雖然他們並非直屬的上下級關係,軍雌皮埃爾卻依舊比他高一個職位,“中將,我有權利決定我的勤務員是誰。”
“溫少將,注意你的態度。”
溫九一隨手把自己的軍裝扯開幾顆釦子,他說道:“我甚麼態度。”
“溫少將,自從溫萊去世後,你的情緒就很有問題。”軍雌皮埃爾聲音不自覺大了起來,“你實在抱有太多的私人情緒了。看來,利達判斷得沒有錯,你這樣子,怎麼可能做出準確的判斷。你已經是個……”
軍雌皮埃爾忽然意識到,按照正常的雄蟲年齡來判斷。
溫九一才成年六年,他還在人生最美好的那個年齡段。應該有心心相印的雌君、膝下一雙蟲族幼崽,身後有養育自己的雄父和雌父,同一個大家庭的兄弟們互相打趣。
如果他不是軍雄。
他本應該過著這樣的人生。
“我知道,我已經是一個少將、部門領導者、軍雄。”溫九一面無表情地反問道:“中將,我很好。”
他真的不想再聽下去了。溫九一併沒有興趣把談話變成零星瑣碎的閒聊,他邁著穩健的步伐,快速走出這次會議的大樓。
溫九一完全有膽量對天發誓:自己雖然有稍許的私人情緒,但這次提案絕對經過了深思熟慮。他和阿列克一個月左右的加班,對這份提案做了各種各樣的備案,計算了大量的資料,結合實際情況後才提煉出現在薄薄幾張紙。
他沒有想到莎莉文慘案。
他沒有想到夜明珠閃蝶家。
他也沒有想到更多的東西。
太陽照耀在溫九一的身上,他冷得發顫。但他甚麼都哭不出來,身體就像是融化的冰,所有的水都朝著臟器流動,一點一點把他整個人淹沒。
我沒有想到……沒有想到的……
“部長。”
晴天霹靂的一聲叫喚,將溫九一從思緒中帶出。站在軍部大樓外的阿列克手拿著一份便衣和保溫杯。
他佇立在哪裡,甚麼都不知道,燦爛地對溫九一笑了一下。
“部長。”阿列克不能進入到大樓內,這是規矩。
他把便衣給溫九一換上,“升溫了,我給你帶了一件薄衣。”溫九一茫然地盯著那個塞到自己手裡的保溫杯。他下意識以為裡面是毒藥,開啟後發現是一包甜甜的花茶。
“你換了。”
阿列克剛開始笨手笨腳。雖然外貌和他那個叛徒哥哥一模一樣,卻半點沒有對方的聰慧和狡詐。溫九一最開始幾天,一度想過把這個小笨蛋送到外面,專門打掃衛生。
可阿列克又很聽他的話。
——這個雌蟲記得自己吃菜喜歡吃甜口的,記得自己的軍服需要熨到裡面的內襯,記得自己每天早上起來要發呆幾分鐘,起床後會吃固定的藥。
這樣的一個勤務員,不會說悅耳的話,卻很能照顧人。
溫九一聽到阿列克炫耀地說道:“當然換了。部長就算是毒蝶,也不可以每次都在喝毒藥。我在裡面放了蜂族特產的茶,聽說雄蟲都很喜歡。”
溫九一道:“是你不會裝毒藥吧。”
阿列克流露出一種小小的委屈,但很快,他說道:“是啊是啊,部長。部長,好喝嗎?”
溫熱的茶水中,飄蕩出一絲絲的甜味。
溫九一那點話和念頭全部消失了。
他握著保溫杯說道:“好喝。”
阿列克看著部長一口不動的保溫杯,內心緩緩地打出一個問號。
你覺得好喝,你倒是喝一口啊?
溫九一儼然不動,他問道:“不是在休假嗎?”
“嗯。是啊。”阿列克和溫九一有很多話想要說。他從自己到醫護室開始說,概述下自己租房的計劃。
溫九一懂了。
他問道:“租到了嗎?”
回答雄蟲的是沉默。阿列克若無其事地撇開眼,身上稍許有些凌亂的衣物和汙漬已經補全了所有的故事。
溫九一懂了。
“你可以睡我那裡。”溫九一說道:“我的宿舍還閒置著。”
作者有話說:
【兄友弟恭劇場】
問:你們怎麼評價自己的兄弟?
阿列克:大壞蛋;
溫九一:小笨蛋感謝在2022-01-10-2022-01-1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