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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

2022-07-27 作者:野茫

 這是巴爾幹城內非常偏僻的一座小木屋。

 和其他住宅區裡木屋連木屋的成片之勢不同,李爺家是獨立在一角的。

 背臨山,往前有一條被歪七扭八柵欄圍起來的平地。

 裡邊零零散散地種植著一些作物,而這作物竟也神奇地呈現同那柵欄一樣的的歪七扭八風。

 巴毅才剛叩響門,裡邊就傳來一聲爆喝:“是誰在敲老爺的門!”

 “李爺,是我,巴毅--”

 “巴毅?原來是你這個不記打的臭小子!竟敢大早上饒人清明!趕緊在我用木頭砸爛你的腦袋之前離我家遠點--”

 “李爺,別開玩笑了,”巴毅聲音頗為無奈道:“我帶著客人呢。”

 他話音才落,溫山眠就立時聽見木屋裡傳來一陣咭力骨碌的聲響。

 然後很快,面前那扇好像關不緊的木門就被人倏地一下開啟了。

 門縫裡冒出花白的發和黑碌碌的眼:“客人?他們說的那個外邊來的客人?”

 “對啊。”巴毅說著,指了指溫山眠:“就是這位先生了。”

 溫山眠下半張臉藏在圍巾裡,垂眸輕輕點頭:“您好。”

 那雙黑色的眼於是順著聲響轉而落在了溫山眠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溫山眠好半天,然後突然拍手哈哈笑起來:“客人!客人!”

 隨即將門一開,回頭道:“來來來,既然是客人那當然要請進啦,真沒想到客人會想來我這樣的老頭子家--”

 “您這衣服根本早就起了吧,還說我饒人清明。”巴毅瞥了李爺身上一眼,戳穿道。

 “起啦起啦,早就起啦。”李爺滿臉斑紋,大笑的嘴裡不剩兩顆牙,說起話來和普通人的咬字不太一樣,衝巴毅做了個鬼臉:“但不罵罵你生活多沒趣嘛,我又沒法和他們年輕人一樣跳舞玩牌咯,反正老頭子我說你兩句你也不會走不是?”

 “是是。”巴毅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來的路上他就已經同溫山眠提前打過招呼了。

 說李爺沒有妻兒,常年獨居,這導致他性格會有點奇怪。

 但沒關係,巴毅當時用很確信的語氣說,李爺肯定會喜歡溫山眠的。

 “為甚麼?”溫山眠問。

 “因為您識字呀,李爺喜歡一切會識字的人。巴爾幹以前有不少這樣的人,後來隨著血族的統治代代減少,漸漸就只剩下了李爺一個。”

 文字在巴爾幹都快變成只有李爺一個人懂得的語言了,這實在是件落寞的事情。

 “阿爺!您又捉弄人!”

 溫山眠和巴毅隨李爺進去,才發現那木屋裡邊,臨山的那一頭竟然還有院子。

 旋即意識到這木屋的結構和尋常人家原是不一樣的。

 穿過圍了柵欄的前院木門進去並非就是裡屋,而是個四方形內院。

 內院裡鋪滿了柔軟的泥土,兩邊才是三三兩兩造得很隨意的房間。

 而這句略帶責怪的話是內院裡幾個孩童說的。

 仔細瞧瞧,他們正拿著樹枝在內院的軟泥上寫著字呢。

 “阿爺的事小孩少管!寫你們的!‘四’字一早上了還沒學會!”

 孩童們被指責後嬉笑地撞在一塊:“難嘛!”

 李爺頓時氣急敗壞起來:“一群小笨蛋!”

 李爺的年紀確實有點大,連著喊了幾聲便耐不住咳起來。

 巴毅連忙上前說:“爺,您注意著點。”

 李爺哼一聲,柺杖在地上咚咚作響:“注意啥,阿爺的日子長著呢--哎,客人來找我這老頭是有甚麼事吶?我聽他們說您是從山裡頭來的,是山那邊有城?還是越海翻山?您的家鄉離我們這近嗎?遠嗎?是甚麼樣子的?漂亮姐姐多不多?”

 “李爺。”巴毅生怕由著李爺的性子來會讓客人不耐,連忙直說重點:“這位先生是來看大報的,他說他識字。”

 話音落地,內院瞬間傳來兩道不一樣的聲音。

 李爺:“識字?!”

 孩童:“大報!!”

 得知溫山眠是來看大報的,那群孩子頓時丟開手裡的小木枝,往李爺的方向圍,嘰嘰喳喳說他們也想看。

 沒人不想看大報。

 對人類來說,大報是宣佈他們艱辛前日告終的重要標誌。

 孩子們哪怕未曾經歷太多痛苦的過去,在環境與父母的影響下,對那大報也會抱有別樣的情感,好像看一看都是件很榮耀的事情。

 “去去去。”李爺回神一揮柺杖就把那群孩子們趕走了:“字都看不明白,瞧甚麼瞧!”

 “您可以念給我們聽呀!”孩子們齊聲說。

 “念甚麼念!阿爺從不把大報念給連‘四’都不懂的小笨蛋聽!”李爺吹鬍子瞪眼。

 “阿爺--”

 “不念!”

 巴毅見李爺已經開始板著臉了,連忙上前去將那些孩子們攔開。

 也是這時候溫山眠才更深切地意識到,巴毅年輕的時候大約是個彪悍的獵魔人。

 總之他臉一冷還挺像那麼回事的,孩子們瞬間就噤聲跑開了。

 在這樣的時代,有武力的獵魔人顯然比像李爺那樣的教字爺爺更具有威懾力。

 李爺似乎也明白這點,不滿地看了那群孩子和巴毅一眼,哼哼兩聲,轉頭杵著柺杖快邁老腿進屋,鑽進櫃子裡噔噔翻了張大報出來。

 然後將那張大報展開放在溫山眠面前說:“來,你念!念給阿爺聽!”

 溫山眠:“……”

 李爺的屋子從外表來看比較簡陋。

 尤其是他們現在進的這間對面的房屋,像是主人失去了耐心般,建著建著就不建了。

 留有幾間空有頂和柱,或者空有三週無頂柱的“爛尾房”。

 所以溫山眠之前進來時才會認為這木屋造得很隨意。

 可眼下這間卻出乎意料地完整。

 整個房間裡都透著股木質的清香味,窗戶大開,明朗可見外邊的山體與暗綠的枝葉。

 邊角還被人特地種了模樣略奇怪,吊起來一束束往下生長的暗綠花。

 隨著冷風揮動起來,像流蘇似的,很是好看。

 李爺的大報不是隨便從櫃子裡扒拉出來的,而是按下一個凹槽,等溫山眠聽見了好幾聲木頭碰撞的聲音,然後,他面前的櫃子才得以被拉開來,並取出這份珍之重之的大報。

 李爺給溫山眠指了個桌前木椅,自己則跳上了另一張,然後才說的方才那句話。

 “來,你念!念給阿爺聽!”

 走進來的巴毅見李爺這幅樣子,笑著上前將窗戶關了一半,遮擋寒風,燃了火盆。

 四下寧靜,溫山眠的視線完全落在了這張“新”的大報上。

 僅是對他而言的“新”。

 這張大報雖比李奶奶家的那一張要完整許多,卻並不是一整張的完整,而是由很多很多張拼接起來的。

 就像李奶奶接到大報後,將已經破損的大報縫縫補補一樣。

 巴爾幹人顯然也做了同樣的工作。

 而這張大報最頂頭的、最顯眼的,依舊是那番人類已然戰勝血族親王的宣言。

 區別是這次的文字非常完整。

 “荊棘635年8月9日,人類與血族殘黨奮戰72年,終於迎來曙光。”

 “我們在隱族的幫助下,已終結血族所統治的荊棘帝國。我們願稱往後的新世界為星幻時代,於中心瞭望塔號召全人類聯盟。”

 “我們歡迎並期待天涯海角的人類同胞進入中心島,與我們書寫歷史,與我們共創未來。”

 “願此大報將和平的號角傳向世界盡頭,傳向所有歷經苦難的人類手中。”

 “中心瞭望塔,書於星幻元年。”

 “這是‘幻’字?”李爺不知甚麼時候將小板凳搬得距離溫山眠極近,一把骨頭的身體幾乎就靠在溫山眠身邊了。

 老人家的身上總是具有特別的味道。

 不刺鼻,是歷經風霜後積累的,很叫人心安。

 年紀大了,呼吸聲比較重,卻也不讓人厭煩。

 溫山眠:“嗯。”

 李爺揉了揉眼睛,低低道:“喔,原來這是‘幻’字。”

 “甚麼是''幻''?”不知何時在門口擠了一排的小孩兒們好奇地問道。

 “不真實。”溫山眠答。

 李爺卻笑笑:“也有夢幻的意思嘛,和星星組合在一起,或許也算是我們人類的願景吧。”

 然後臉突然一板:“誰要給你們這些連‘四’都不會的小笨蛋解釋!”

 “來!你繼續,繼續,這裡寫的是甚麼?”

 溫山眠順著李爺的手指將視線下落。

 大報並非拼湊起來就是完整的了。

 事實上因為曾經漫無目的地遠洋過,不管它出發時是甚麼狀態,最終抵達越川以及巴爾幹時都已經飽受海水的浸漫。

 這也就導致哪怕最後好好拼湊起來了,也會有個別字型因為被水浸過而模糊不堪,需要很用力才能看清。

 比如上邊的“星幻”、“人類聯盟”“書於星幻元年”。

 再比如接下來李爺指的地方,也就是方才那番宣言的下方。

 在越川,這個位置是一張不完整的海圖。

 但在巴爾幹,這個位置卻是另外一排文字。

 溫山眠掃過一眼,愣了愣說:“稍等一下。”

 然後把整張大報粗略地全看完了一遍,才意識到他看得沒錯,巴爾幹的這張大報拼接順序有點問題。

 越川大報由李奶奶所拼,雖然資訊少,但整體是正確的,於宣言下方就是中心瞭望塔整理的海圖。

 這是在分享他們所知的島嶼與世界構圖,為其他人增添資訊。

 然後可摺疊可展開的次頁,才是為前邊的海圖做島名與榮耀獵魔人歸屬的註解。

 瞭望塔還為這些頁碼做了數字標識,以及一些連線上下文的註解詞彙,仔細看看即可知道李奶奶拼的沒錯。

 可巴爾幹的卻是錯的。

 “怎麼了?”寂靜的房內,最後是李爺率先開聲詢問。

 巴毅和孩童們也好奇地看著他。

 從這個角度餘光看去,可以發現老人的眼睛已經有些渾濁了。

 溫山眠簡單掃過那些拼錯地方,要麼模糊要麼過小的數字或拼接詞,不著痕跡地略過。

 “沒事,我在看這個,巴毅昨晚和我提過的商隊。”

 這也是個拼錯的地方,不過內容沒有理解錯,確實就是中心島有商隊在往外走。

 只是除了商隊以外,上下其實還有別的隊伍。

 例如武裝部隊、醫療部隊、技術部隊等等。

 不過因為太過模糊,李爺似乎只給巴爾幹人唸了最顯眼的商隊。

 溫山眠停頓半晌,只能垂眸試圖補充說:“我們那邊的大報寫了,還有武裝、醫療和技術部隊,不過我們那沒有商隊這一塊。”

 “啊?”這話一出,巴毅反應最大,他倒沒有懷疑溫山眠的說辭,只驚道:“還有這些隊伍嗎?”

 溫山眠:“嗯。”

 “武裝,武裝是武器的意思,醫療我知道,但甚麼是技術,是除了武器以外的技術--等等,不不,重點是他們要把這些和商隊一樣,帶給我們嗎?”

 溫山眠:“嗯。”

 “但我們沒有可以交換的東西--”

 “上面寫了,除了商隊需要當地以特產交換以外,其他都是無償行動。”

 巴毅呆了:“這、這是為甚麼……”

 李爺將視線從溫山眠身上收回,老音慢悠悠說:“或許是好心吧。”

 隨即繼續歡騰地指回他剛剛說的位置:“快,小孩,這裡,繼續念給阿爺聽!”

 溫山眠只能繼續看回那宣言下邊被拼錯的位置。

 這塊位置很模糊了,溫山眠認真看了會才辨認出來。

 “上面說,中心瞭望塔正在世界範圍邀請獵魔人前往,他們正在那裡試圖構建一支保衛全人類的武裝部隊……”

 這也就意味著,會有很多強大的獵魔人在那裡齊聚。

 溫山眠眼底的眸光瞬間定了定,連放在桌邊緣的手也不自覺收緊。

 “這裡呢?”

 “這裡是海圖。”

 “阿爺知道,我說這裡呢!”

 “這裡是前邊海圖島嶼的註解,都是人類已知島嶼。”

 “念念,孩子,念念!”

 溫山眠只得慢聲念道:“有洛哈哈哈島、卡斯蒂島、羅集塔拉城、風之谷、玫瑰獵之都……”

 “這裡是一些在戰鬥中被授予榮耀獵魔人稱謂的人類或家族,有阿斯巴望、周、楊、齊齊辛格、黎、辛德拉……”

 這些島嶼名稱和獵魔人名諱實在是太多了,密密麻麻一豎溜下去,在巴爾幹也依舊是不完整的。

 但好在海圖完整。

 而根據這張基本完整的海圖顯示,現今整個世界主要由大海構成,島嶼非常零碎,遍佈毫無規律。

 偶爾一片孤島四周可能全是海洋,偶爾又會有幾片島嶼相聚非常近。

 還有一些島,譬如“拉斯特”和“中心瞭望塔”,都在海圖上畫了個“”字,溫山眠未能找到對這個符號的解釋。

 但至少眼下來看,不論是“拉斯特”還是“中心瞭望塔”,都是海圖中一看就很大的陸地了。

 溫山眠平日裡不太常說話,唸到後邊有點口乾,巴毅看不下去道:“李爺,這些您之前大多給我們念過了,幹嘛還麻煩客人這麼全唸啊?念一句兩句不就行了?”

 “哼,你小子知道甚麼。”李爺擺手道:“都是我念給你們聽,那不就成了只有我一個人看得懂啦?現在有另一個人念同樣的,才更說明文字是共通的,是我和這小孩之間的語言呢!有空抱怨,不如去給客人拿杯水來喝!”

 巴毅瞅了溫山眠一眼,見他不太抗拒才:“……哎。”

 他轉身出去時,李爺還在拉著溫山眠繼續念。

 但其實這張大報上已經沒多少內容了。

 這玩意本就脆弱,瞭望塔選擇用這種方式傳播恐怕也是死馬當活馬醫。

 能傳達勝利的資訊就已經不錯,誰指望把一切都寫詳盡在一張薄薄的報紙上呢?

 他們寫下島嶼和獵魔人都是為了幫助遠方的人們瞭解世界。

 且很明確地標註了,以上部分島嶼和獵魔人是已經加入人類聯盟,願意為他人提供幫助的。

 這意味著遠行的人們可以對這些名字進行求助。

 李爺也知道報紙上的東西不多,可他就是想聽。

 見其他念完了,便纏著溫山眠繼續給他念那些家族後面的標誌。

 比如齊齊辛格是一個小草標誌,比如阿斯巴望是三個三角形橫連,並於每個尖端上覆有小圓心的標誌,而周家則是一個豎短狀和橫長狀的東西相連。

 可這東西其實就是圖案,誰看都一樣。且很多因為溫山眠也沒見過,無法用文字解釋。

 李爺就拍手囔囔著要溫山眠再念一遍。

 巴毅還沒回來,門口的孩童眼裡閃著和李爺同樣的光芒。

 溫山眠:“……”

 他於是真的再念了一遍。

 而在李爺眼底越來越溫和的同時,一陣微風突然從半開的窗戶內吹進,將報紙吹得浮動起來。

 溫山眠下意識伸手小心撫平,卻不想指尖突然觸及到了報紙下的一個薄薄的硬物。

 他愣了愣,將那報紙翻轉過來,看了看背面。

 就見那背面被人努力粘連到有點兒髒亂的地方,透出了一塊黃銅色的金屬光澤。

 “這是……”

 “啥?”李爺探了個腦袋,隨即:“哦,這是個金屬片,阿爺這還有很多呢。”

 他一邊說,一邊杵著柺杖走回剛剛的櫃子,翻出了好幾個薄薄的金屬片。

 這些銅黃色的金屬,乍一看上去整體都是圓形的,中心也有圓形鏤空。

 可近看才會發現,這金屬片的外圍有一整圈鋸齒狀的凹凸。

 兩片乃至多片金屬的鋸齒放在一起,可以吻合相轉。

 巴毅這時正好端著水走進來,見狀解釋說:“那種金屬片有些報紙有,有些沒有。有的就夾在報紙中間,如果把金屬片弄下來,報紙就會被摧毀。這塊內容找不到第二份,所以當時拼的時候我們就把這金屬片一起拼上去了。”

 李爺似乎對巴毅搶他臺詞十分不滿意,把金屬片往桌上不高興地一放,便坐回溫山眠身邊。

 “不念了,孩子,你給我說說,你是從甚麼地方來的?你們那叫甚麼名字,是甚麼樣子的?誰教你識的字,你們那,能識字的人多嗎--”

 作者有話要說:存稿箱最後一次跳舞!!~

 感謝在2021-05-~2021-0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縷孤魂(別提作業1個;

 舉jiojio感謝大家的資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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