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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

2022-07-27 作者:野茫

 大樹是非常好的棲息場所。

 尤其是眼下的高度和眼下的氣節。

 他們即便來到山的這一邊,雪也還在輕飄飄地落,只是時多時少而已,給人增添涼意。

 可大樹卻可以遮擋這些,讓溫山眠在經過一整天和積雪與冷空氣相伴的日子後,難得感覺到了一絲寧靜。

 沒錯,寧靜。

 這是此前在山背怪石下歇息時未曾感受到的。

 而越是停留在這樹的身邊,就越能感受到這一點特別。

 它浩瀚的身體並不輸溫山眠前一天看過的漫天繁星。

 細密的枝幹與星星交相輝映,落下敦厚的陰影安寧到足以撫慰旅者的疲憊。

 如果風聲能再大一點就好了,或者如果樹還活著就好了。

 溫山眠躺在死寂的老樹下時,是這麼想的。

 他想聽一聽李奶奶說的樹的歌聲,想看一看先生口中的綠葉。

 但這顯然不可能了。

 所以溫山眠最終也只能在漫山寂寥的黑木裡,抱著遺憾閉眼。

 他原想像前一天一樣保持淺眠狀態度過這一夜,以此來防備新山脈可能出現的危險。

 但或許是因為秦倦偶爾在他肩膀上輕點的指尖,又或許是因為這棵樹下實在是□□謐了。

 讓溫山眠難以剋制地陷入了深度睡眠。

 寂靜老樹下,阿二匍匐,秦倦倚靠,溫山眠則躺在他的腿上。

 在繁星和樹枝交錯的陰影中,青年睡得很好,臉上所有嫻熟的防備全部消失,僅剩下那放鬆的溫潤眉眼。

 像是卸去了清醒時對世界的警惕,正在夢中追尋最純潔無瑕的美好。

 秦倦垂眸看了他好半天,約莫是覺得他這個樣子好看,伸手將他額前的劉海撫開,在其光潔的額頭上輕吻。

 他動作很輕,睡著的溫山眠卻也似有所感。

 在秦倦直起身體後下意識追著他的味道而去,身體一翻,腦袋便淺埋在了秦倦的小腹處。

 向上的手輕抓住了秦倦的衣角。

 這個姿勢就看不見完整的睡臉了,但這樣潛意識的依賴與靠近卻讓秦倦十分受用。

 他彎了彎唇,手伸出去虛落向溫山眠側身後空出來的背脊,指尖偶爾在上邊輕點。

 那種背部被環繞的感覺頓時讓溫山眠睡得更沉了。

 在這種難得的安靜之下,溫山眠做了一個夢。

 夢到的好像正是他眼下選擇停留的這棵大樹。

 它生長在山林之中,起初矮小乾瘦,不知度過了多少歲月,周圍事物起起伏伏,它也越長越大。

 長耳鹿在下面棲息,巨鳥在上面盤旋,人類也匯聚於樹根周圍,建立起熱鬧的小鎮。

 那小鎮越建越大,樹也越長越大,以遮天之勢,庇佑一方土地。

 畫面雖然無聲,但卻裡裡外外透著安詳。

 讓溫山眠在夢境中險些著了迷。

 他能瞧見長耳鹿正在樹下垂首吃著甚麼,也能看見人們集體前往樹下朝拜,還有偶爾停歇張嘴的巨鳥。

 那畫面實在是美好至極。

 但他卻怎麼也看不清楚那顆樹。

 只知道那不是黑色的,卻看不清具體是甚麼顏色。

 大樹在他的夢境中模糊至極,溫山眠只能根據旁人旁物寧和的狀態,去想象它的樣子。

 也就在這時,夢裡有風吹過,溫山眠耳邊傳來了“唦唦”的輕響。

 那聲音玄妙,入人耳時是溫柔的,悅耳的,讓人忍不住松下神經的。

 就在溫山眠剋制不住地朝那混沌的樹走去,朝那沁人心脾的聲音走去,想抬頭看清楚它究竟是甚麼樣子時,身體卻一個機靈,雙眼倏地睜開。

 眼前的一切全部消失,僅剩下頭頂如巨網般光禿的黑色枝幹。

 在烈日之下,沒有聲音,也沒有生機,更沒有生靈。

 溫山眠一愣。

 “美夢結束了。”秦倦垂首看著溫山眠的表情,淡聲總結道。

 “……嗯。”剛醒的溫山眠喉間溢位一聲細小的輕語,像是甚麼動物在低鳴,內裡竟帶著點點不易察覺的難過。

 然後他重新轉過身去,把臉埋在了秦倦懷裡:“我看不見。”

 “看不見甚麼?”

 “它本來的樣子。”

 秦倦不語,伸手在他後頸處輕輕摸了摸。

 這是個安撫性的動作。

 一夜睡醒竟已是正午,溫山眠簡直難以想象他會在密林之中完全沉睡這麼長時間。

 即便先前兩天活動量再大,即便先生在他身邊,這似乎也不符合常理。

 老樹在頭頂身後靜候,溫山眠在秦倦懷裡依偎了很長時間,才默默爬起身來。

 “又哭了?”秦倦看著他說。

 “嗯?”溫山眠愣了愣說:“沒有吧。”

 他只是有點難過,有點惋惜,但應該還不至於哭,畢竟那個夢看上去實在是太美好了。

 沒有人會在那樣美好的畫面前落淚。

 可當秦倦的手指落向他的眼下,輕輕蹭掉一點點液體之後,溫山眠才意識到。

 他好像真的哭了。

 但又好像不是他哭的。

 溫山眠抬起頭來,再度看向那棵宏偉的大樹。

 烈日當頭,撫開霧氣,將那棵光禿的黑色老樹照得愈發清晰。

 溫山眠順著它的枝幹,回想起那樹上的巨鳥,樹下的幼鹿,和傍樹而居的人類。

 再看看眼下純黑色的暗土與暗地。

 良久,他伸手摸了摸樹幹,卻甚麼也說不了,只能默默站起身開始收拾行李,說:“……我們該走了。”

 不知是對秦倦說的,還是對那棵讓他歇息了一夜的老樹說的。

 溫山眠在離開之前想過一個問題。

 李奶奶說,古人類會環樹而居,而那個夢境也證實了李奶奶的說法。

 所以,山的這一頭會不會真的有人呢?

 雖然無論是李奶奶的說法還是夢境裡的畫面,“環樹”而居的可能都已經被現實中光禿禿的一圈黑木推翻。

 但溫山眠想,這或許和越川的情況有些相似。

 霧氣和純黑木覆蓋的地方意味著分界區,或許是血族統治這裡之後,人類被迫離去了。

 於是他退而求其次,開始尋找人類曾經生活過的痕跡。

 然而依舊是一無所獲。

 想想也是,荊棘時代數百年,如果這棵老樹轉換的時間夠早,那麼分界區的狀態或許也已經持續了幾百年了,人類的痕跡自然無法留下。

 尤其是暗土堅硬,本就不是易於留痕的地界。

 再往前走一走吧,溫山眠想。

 或許像越川人傍山而居一樣,這邊的人類在退步之後也選擇了同樣的生活方式,或許再翻越一座山,就能看見了。

 ……但也說不定沒有。

 因為整體粗壯的大樹給了溫山眠不太好的預感。

 他那天穿行時就一直在想,如果樹整體都比越川那邊要更碩大,那麼如果這邊存在血獸,會不會也是如此?

 收拾好行李後,溫山眠決定不論如何,還是先往前邊走走再說。

 他順著山脈一路前行,到傍晚才好不容易離開淺霧瀰漫的山區,或許也可以稱之為這邊的分界區。

 然後,就遠遠瞧見了一隻長耳幼鹿。

 這鹿的長相和越川山那邊簡直如出一轍,棕色的皮毛,帶淺色斑點,耳朵短長地支稜在角後。

 不過它生長得似乎比越川山的長耳鹿們要好點兒,也好像更有靈氣,遠遠跳起起時,勁瘦的腿蹄看上去很是歡實。

 除此之外,溫山眠還看見了一種鳥兒。

 體格很小,是越川山不曾有過,也是溫山眠沒見過的。

 他從小隻見過滿天飛旋的各種巨鳥,這麼小的鳥兒還是第一次見。

 它圓潤的頭部是純黑色的,腹羽卻又是白色,背毛上有一層淺橘,圓潤的豆眼看著非常可人,長長的尾羽垂墜下去。

 看見溫山眠時,圓碌碌的腦袋好奇地向右邊轉了九十度。

 溫山眠被它的樣子吸引,正想湊上前去看看時,耳邊卻突然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聲音。

 從下邊的密林黑草間傳來。

 視線轉過去的同時,長刀出鞘,然後,溫山眠就發現。

 ……那是個人。

 對方身材高壯,身著木鞋和布制長褲,背後還背了個木籃。

 他向上走的步伐非常小心,每一步都帶著試探。

 而在穿過樹木看見溫山眠和秦倦的一瞬間,便倏地瞪大了黑色的雙眼。

 溫山眠也愣住了,他怎麼也沒想到會這樣誤打誤撞地碰上人。

 長刀下意識收回,可那金屬利刃發出的聲響也不知是不是驚到了對方,只見他竟一言不發地轉頭瘋跑了起來。

 大漢身材偉岸,跑起來的速度卻遠不輸靈巧的長耳鹿,兩條腿像風火輪似的狂蹬。

 溫山眠呆了一瞬,下意識抬腳跟跑並開追:“您等一下!”

 樹上停留的鳥兒受驚飛起,長耳鹿也連連跑開。

 秦倦站在身後看著溫山眠如離弦的箭般飛奔出去,頭髮被風吹起,因為不熟悉地勢險些沒跑穩,良久,扯了扯唇角。

 他沒有著急跟上去,而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山脈的霧氣已經越來越薄了。

 溫山眠停留在峽谷附近的時間不夠長,如果夠的話,他會發現峽谷裡的霧氣也即將散盡。

 遙遠又崇高的支配圖騰正在崩塌最後一塊,殘留的暗霧裡裹著和那天血僕眼中一般無二的怨氣。

 在高空中氤氳著望向秦倦。

 霧高,他低。

 但看上去卻像是他高,霧低。

 在霧氣最後縹緲地試圖凝結時,秦倦就那麼看著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的樣子,然後很溫柔地笑了一下。

 那不是平視或仰視的溫柔,是俯視的溫柔。

 漫山的霧在剎那間開始連連後退,而秦倦的身影也不知甚麼時候消失在了原位。

 轉瞬便到了溫山眠的身後。

 準確說,應該是僵硬的溫山眠身後。

 離開分界區樹根交錯的地面之後,後山的地勢回歸真正的平坦。

 黑草雖生長旺盛,但這並不影響溫山眠健步如飛。

 這一路晚霞不斷在他兩側後退,並愈來愈昏暗,暗紅藏進黑雲間。

 而他最後之所以停下,是因為他在山脈的盡頭,看見了在那一瞬間比晚霞還要更耀眼的新物。

 那是一片無比寬廣的平地,以及一座又一座木屋。

 其結構顯然比越川更復雜,在平地上看似凌亂實際卻有序地坐落,並隔而懸掛油燈。

 殘陽只剩最後一點,深藍色的海浪在遠處淺淺地撲上岸,有人點亮了油燈,讓整個城鎮於黑夜中放光明。

 可這還不是最讓溫山眠驚訝的。

 最讓他驚訝的,是靠山這一邊的城鎮裡,不知甚麼時候竟聚集了數以百計的人。

 他們此前似乎在喧鬧,又似乎在爭吵著甚麼。

 直至看見溫山眠在山頂上冒頭的一瞬間,所有人才齊刷刷地停下,定睛朝他的方向一瞧。

 然後便就著油燈和點點殘陽,在將夜的長空和新城下衝溫山眠興奮地齊聲道。

 “歡迎來到,巴爾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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