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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2022-09-27 作者:危火

 風恪這藥一做便做到了半夜。

 天南呈上來, 恭敬道:“主子。”

 案上堆積的公文已經處理乾淨,天南望向窗邊。

 他跟著連慎微五年,每次主子處理完公務之後, 都慣常站在那裡, 窗外正對著的是一株玉檀細蕊紅梅。

 外面月光泠泠, 紅梅舒展,浮瓣殘雪, 暗香浮動, 卻不及窗邊佇立的青年半分風姿。

 連慎微伸手拂去枝葉上零星落雪, 勻淨的指節凍的微紅。

 “這梅花養在府裡, 已經開了六次, 卻一次比一次遲, 也都稀疏了,若是阿姐在,想必會照料的很好。”

 “藥拿過來吧。”

 連慎微這幾年沒斷了藥, 攝政王府卻沒多少藥味,也沒有攝政王身體虛弱的傳言傳出去,就是因為風恪熬的藥,成品是藥丸。

 藥味極小,也不太苦。

 連慎微捏起來,輕聞了下,抬眉:“這藥的味道與往日不不太一樣。”

 “是, ”天南一五一十的將風恪的話轉述:“風先生說裡面新加了一味霜落花, 就是今天從東宮出來的時候,太子殿下送您的。”

 “風先生讓您先試試, 說效果應該比之前要好一點, 不過因為是新藥, 近期您的心脈處可能會有窒痛之感,切忌情緒大的起伏。”

 “知道了。”

 連慎微服下,等了會,身體沒有特別的反應,也就不再關注。

 他腦中仍舊昏沉,想來是在詔獄染了風寒,風恪不至於看不出來,但卻沒給他用藥。

 當然,他也不能用藥,很多常見的要入口的藥材他都不能用,只能等這風寒自己慢慢好轉。

 連慎微:“欒秦甘通敵的證據,都毀了吧?”

 天南點頭:“您收集到的都已經毀了,不過難保北夷王庭那邊還有。”

 他看著自家主子清雋平靜的側臉,又想起進來在京城中那些酸腐書生說的話,忍不住生氣,便道:“主子,您為甚麼要毀了?那欒秦甘本就是個貪生怕死鑽狗洞的東西,平白被人說的像是甚麼忠君之臣一樣。”

 連慎微瞥他一眼,伸手在暖爐上烤了烤。

 “他是厲寧封的姨丈,如今厲寧封在邊關與北夷交手,即使現在已經暫時休戰,不過如果他姨丈與北夷通敵的訊息傳出去,亂了邊關大軍的軍心,難保不會再起亂子。”

 “這件事,他以清正忠直之名死去,才是最好的結果。”

 天南:“這樣的話,太子殿下和小侯爺難保不會記恨您。”

 燈燭噼啪跳躍了一下,晦暗的燈火在攝政王側臉上映出明滅的光,那雙蒼白的手被炭火烤的暖和了。

 連慎微直起腰。

 “他恨我才是好的,越恨越好。”

 這聲音輕極了,似嘆息般,天南聽的不真切,還想再問時,連慎微已經換了個話題:“明燭沒有訊息,你讓他在暗處好好看著厲寧封那邊,回京之路,難免有人忍不住下手。”

 “天南明白!”

 連慎微拿起一本案上處理過的公文,上面滿目都是關於南安舞弊案的內容,他看了片刻,“南安,是右丞相魏大人的家鄉吧。”

 天南:“是。”

 “真好。”

 連慎微溫和的笑了笑:“天南,你替我去一趟大理寺卿。”

 -

 次日朝中。

 大盛朝以玄色為尊,放眼朝堂,只有最前坐在椅子上上朝攝政王,才著玄色團蟒長袍,金線袍底遊走,尊貴無匹。

 在場朝臣從一開始的堵得慌,到現在的見怪不怪。

 讀書人見官可不跪,但必須跪見天子,而他們這位攝政王,在被陛下點了狀元,面聖之時,聖上就親自下旨,讓他免了跪禮。

 連聖上都沒受過他的跪禮,整個大盛朝,沒有人能敢受。

 禮畢之後,南安舞弊案便被拿到明面上說了。

 “如此大的舞弊案,簡直是我大盛朝開天闢地頭一遭,不嚴懲,往後絕對會有此類惡劣事件出現!”

 “科舉關乎我朝下一批官員和被他們管轄的無辜百姓,如果官員是靠作弊當官,那便無德,又怎麼能治理好百姓,為陛下做事?!”

 又有人出列。

 “請陛下嚴懲南安總督,南安巡撫,南安按察使,以及罪大惡極的南安學政,派請特人調查其餘各省各縣,甚至南安往前數三年的上一次鄉試考生!”

 “陳大人此言不妥!上一次科舉涉及的南安考生眾多,如今朝堂也有新貴,你一句徹查,豈不是要將大盛翻個底朝天嗎?”

 “就算翻個底朝天,那也要查!大盛官場,絕不容許弄虛作假之輩!”

 發言的人都是三排往後的官員,前面的官員都沒開口,當然,後面官員說出來的話,大抵就代表了他們各自不同的態度。

 聖上一直沒發話,下面吵鬧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便只剩下了‘請聖上定奪’這一句話。

 景成帝:“攝政王如何看?”

 朝堂中人神色各異。

 連慎微望向右側第二排,站在應璟決身後的那名老者,嘴角微勾:“魏大人,孤記得,你是南安人,不知在此次南安一干涉事人中,有沒有魏大人的舊知?”

 魏立居右丞相之位多年,更兼太子太傅,在朝中極受尊敬,朝中一些年輕官員,都是他的門生。

 可謂桃李滿天下。

 魏立心頭重重一跳,上前一步,沉聲道:“攝政王慎言,老夫雖是南安人,但絕不會做違背良心的事!”

 他剛說完,便有大半朝臣都出來證明他的清白,烏央一片,跪了一地。

 不會做違背良心的事。

 連慎微細細品了品這幾個字,唇邊的笑越發溫和,“哦?是嗎?”

 話音一落,便有大理寺卿站出來,低眉順眼:“陛下,攝政王,臣有事啟奏。”

 景成帝:“說。”

 大理寺卿:“臣與司獄大人一同負責南安審訊一事,剛有了結果,”他正了正神色,目不斜視道,“有人扛不住刑罰,招了,說他們之所以如此膽大包天,是因為南安在朝中有大人物撐腰。”

 連慎微不緊不慢遞話:“說吧,是誰。”

 大理寺卿深吸一口氣,鏗鏘有力道:“正是我朝右丞,魏立魏大人!”

 群臣譁然。

 誰也沒料到事情竟是這般走向。

 魏立氣得臉色漲紅:“你撒謊!敢問是誰招的供?!”

 大理寺卿叩首:“微臣也奇怪,招供的人昨晚便死了。這剛說出幕後指使便身亡,倒像是被人暗害!”

 “那便是沒有確鑿的證據了,”應璟決冷笑,十分維護曾教導過自己的太傅,隱約露出鋒芒。

 他拱手道,“父皇,這件事疑點重重,魏大人清正耿直,不可能和南安舞弊案扯上關係,請父皇明鑑!”

 “四皇弟,話可不能這麼說,大理寺卿審出來的東西,總有幾分可信度吧?”三皇子樂見其成,右丞一直是鐵桿的太子/黨,如果魏立下馬,對他只有好處。

 不過,魏立兩朝為官,他清楚這老東西有多頑固,舞弊案八成是被人陷害的。三皇子眯眼望向椅子上的攝政王。

 是他吧。

 決定對太子出手了?

 還是說有甚麼他不知道的……

 景成帝卻沒眾臣子想象中的動怒,總管太監李公公離得近,偷偷瞧了一眼,看得真切。

 聖上臉上除了病容之外,在魏立被推出來的時候,多了些複雜到他看不明白的情緒。

 景成帝:“攝政王,你的看法如何。”

 “既然,魏大人說自己從未做過違背良心之事……”

 連慎微從椅子上站起來,朝景成帝遙遙一禮,“臣可全權接手,在查清事實真相前,魏大人便在自己府裡禁足吧。”

 景成帝:“這件事……”

 “陛下。”

 連慎微唇邊笑意未散,目光卻平平淡淡,穿過帝冕,隱約和景成帝的視線交匯一瞬。

 景成帝頓了頓。

 幾秒後,他疲倦的揮手:“這件事便交由你辦吧。”

 應璟決霍然抬頭:“父皇!”

 “陛下!”

 “陛下不可啊!”

 “請允許臣也一同接管!”

 “請陛下三思!”

 景成帝站起來,不管跪了一地的朝臣,“朕累了,退朝吧。”

 -

 “老師留步!”

 出宮門前,連慎微被叫住。

 匆匆趕來的少年儲君再沉穩,此時也有些情緒外露。

 應璟決緩了口氣,道:“老師,關於魏大人的事,我想應該有些誤會,闔家禁足一事,是不是有些過了?”

 連慎微:“處置一個犯了大罪的官員,目前只是禁足,已經是極好。”

 “犯了大罪?”應璟決,“魏大人只是有嫌疑,並沒有定罪。”

 連慎微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沒說話。

 應璟決心中一沉。

 倘若連慎微的目的就在魏立的話,那魏大人犯沒犯錯根本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接管這件事的人怎麼想。

 魏立何時與連慎微結了仇?

 不遠處等在宮門外的天南快步過來,“主子,該回去了,不然待會就要變天了。”

 連慎微:“殿下,臣先走了。”

 應璟決咬牙,扭過頭去。

 青年的身影頎長,如竹如蘭,他曾無數次見過連慎微教完他之後,從東宮離開的背影。

 他原本是崇敬嚮往那般風骨的,如今看著這背影,卻只剩下了失望和恨怒。

 魏立在朝中是他的支持者,雖然實權很少,但桃李滿天下,聲望極高,對他而言不僅是恩師,也是極大的助力。

 連慎微素來與魏立無仇無怨,如今突然對魏立下手,除了針對他這個儲君之外,應璟決想不到第二個理由。

 他閉了閉眼,緩緩攥緊拳頭,再一次嚐到了沒有權勢,無能為力的滋味。欒秦甘的事他忍了,如今還要忍第二次嗎。

 可是他在朝中權勢太小,甚至因為年少,還要應對野心勃勃的大哥和三哥,稍不留神便是行差踏錯。

 他如何爭得過他的老師,大盛的攝政王。

 若有朝一日他君臨天下,第一件事要做的,便是殺了朝中所有奸佞!

 少年儲君低聲下氣:“老師,魏大人是教導本宮的長者,年齡大了,如果真犯了甚麼事,請老師準他回老家頤養天年即可。”

 連慎微腳步未停,似是沒有聽見。

 應璟決驟然高起來的聲音微顫:“老師!”

 馬車緩緩離開這裡,宮牆外的侍衛一個個恨不得將自己的腦袋低進胸口裡。

 陰雲密佈的天空開始下起細密的小雨,小志子緊趕慢趕過來,撐著傘哎呦直叫:“殿下趕緊回宮吧,這天寒地凍的,萬一凍壞了身子可怎麼好。”

 應璟決:“備車,去忠義侯府。”

 小志子:“甚麼?”

 “本宮說備車!”

 按照他對連慎微的瞭解,如果確定要對一個人動手,那就絕對會盡快出手,且一擊斃命,不出所料,今晚絕不會平靜。

 忠義侯府滿門忠烈,老侯爺三年前曾經在戰場受過傷,不良於行,養在侯府內,已經三年沒有出過門了,他手裡管著三支皇城護衛軍其中的一支。

 應璟決只希望他能來得及求得忠義候的幫助。

 景成帝身邊伺候的李公公小跑過來:“給太子殿下請安。”

 “太子殿下,陛下請您去養心殿一趟。”

 應璟決愣住:“這個時候?”

 李公公:“聖上旨意,奴才不敢妄傳。”

 天空響起春雷,轟隆一聲,震耳欲聾。

 -

 攝政王如何查的案,大理寺卿不知道,那名氣質溫和的青年只是在牢裡轉了一圈,手裡邊多了十幾份畫押好了的罪證。

 當晚。

 玄甲衛便將魏府圍的水洩不通。

 雨絲濺的冰冷的盔甲之上,殺氣騰騰的玄甲衛舉著火把衝進府中,一部分分列兩側,另一部分進去抓人。

 很快,府裡便傳來驚慌失措的尖叫和哭泣聲。

 玄甲衛辦事效率極高,沒過多久,府裡就安靜下來,魏府中人一個不少,全被壓著跪在了院中。

 魏立髮絲灰白交雜,瞪著眼梗著脖子罵:“奸臣!奸臣誤國!連慎微!”

 他兒子哭泣著勸道:“父親,父親,您別罵了,兒子求您!”

 “孬種!”魏立恨鐵不成鋼的看著他還未及冠的獨子。

 惶恐和壓低了哭泣聲裡,連慎微撐著傘,緩步踏過青石板,走到魏立面前,微微一笑:“魏大人怎的如此狼狽。”

 魏立冷笑,朝他啐了一口。

 連慎微偏過頭躲開,也不惱,“魏大人怕是年紀大了,九年前的事說忘便忘。。”

 “您貴人多忘事,我卻永生永世都記得,想來還需要我提醒一下。”

 他語氣越發和緩:“先帝在位時期,永嘉四十一年,金陵城,浮渡山莊。”

 “魏大人可還有印象?”

 他一舉一動的涵養與禮儀都似刻進了骨子裡,就連此刻,對待老者,他用的也是敬稱,甚至微微彎著腰,不至於完全俯視著老人。

 魏立瞳孔驟縮,眼睛緩緩睜大,幾乎要突出來,“你,你……”

 一道驚雷響徹,紫色的雷電宛如蛛網,將夜空劃出令人膽顫的裂痕,倏然映亮青年冷玉般的側臉。

 雨絲打溼了連慎微的髮梢,他淺笑著,眼底卻無半分笑意,黑沉如濃夜。

 “魏大人想起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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