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過一番友好交流之後, 蘭道和霍厄斯之間的關係也確實有所提升,起碼沒有像之前那樣僵硬了。
說到底,也是因為蘭道和霍厄斯之間從未相處過, 再加上自己的友人又更信任於這位未曾謀面的孩子,蘭道會對他不信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過在這段時間的交談過程中,蘭道發現自己居然也不討厭霍厄斯這樣性格的人,他其實比自己想象中要沉穩很多, 在面臨意外狀況的時候也很能沉得住氣。
這也和對方原本性格里沉澱的要素有關, 就算從未上過戰場,霍厄斯也確實是在戰火中打滾摸爬過的人,他很清楚這個世界對於薩曼人的排斥性, 也很明白當下的情況。
最為重要的是, 他擁有遺產的力量。
在這個實力至上的世界裡, 沒有力量的人總歸是要低一檔次的, 畢竟大部分人都以強者為尊——除非你是天生就被庇護的安息人亦或是貴族,大多數時候人們都是用拳頭說話的。
而霍厄斯打敗那些劫匪的時候就已經能表明他的實力了。
起碼在面對一般的威脅時,霍厄斯是用一定的實力來保護好自己的。這一點對於任何人都尤為重要。
更何況他的夢想是復興薩曼人。
開始蘭道可能還會嘲笑他是在做夢, 可當下看來,這說不定不是夢。
蘭道靜靜地跟在霍厄斯的身後, 他凝視著那個瘦小的身影, 卻依舊一言不發。
說不定……這孩子真的能夠做到呢?
“你為甚麼一直盯著我?”霍厄斯卻在這時候突然轉過頭去, 用一種狐疑的眼神看向他,
“你有話要和我說?”
“你要這麼理解也可以。”蘭道倒也沒有掩飾自己的心情,
“我只是很好奇你的計劃, 你當初在酒吧裡不是說想要復興薩曼人嗎?總不能只是口號而已吧?”
“當然不是。”霍厄斯搖了搖頭, 表情有些沮喪,
“但是我現在能掌握的資源太少了, 和那個人不一樣……他比我先行一步掌握了更多的資源,更重要的是,他在城市有來往的渠道,但是我沒有。”
雖然不知道歐曼是怎麼做到的,但是歐曼確實要先行一步進入了城市勢力,這已經很成功了。
霍厄斯深覺自己慢了一步,但是現在倒也還來得及。
未來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讓他去努力,但是時間也不能拖太久,一旦歐曼掌握了上層大部分的力量,那麼自己將會被對方永遠打壓下去。
他獲得了遺產之力是僥倖,但是如果不能把握好這份幸運,他也不敢想自己的未來會怎樣。
“這條路要怎麼走?”霍厄斯突然停下了腳步,同時看向了身後的男人。
“甚麼路?”
被突然打斷了思路的蘭道有些不爽,但還是好奇地向前走去——
他看到了一條縱橫交錯的通道,以及無數正在搬運貨物的[鼴鼠]。
“這邊暫時走不過去。”蘭道說著,“大概是因為商品堵塞了吧,我們得等一段時間。”
“商品堵塞?”霍厄斯有些困惑,“那是指甚麼?”
“是指有些時候,明明已經說好的貨物交易卻突然反悔,結果導致大量的貨物被堆積,這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蘭道無奈道,
“有時候遇到這種情況也確實沒辦法,畢竟對方耍賴,再加上他們的勢力,並不是很好惹。”
“那你們會怎麼辦?”
“打官司,然後看看城市會幫哪邊。”蘭道漫不經心地將一堆貨物扔上了車,同時繼續道,
“不過最後的判定要看雙方的價值,畢竟城市的司法機構可從來不會站在理的一方,而是站在能帶給他們利益的一方。”
“說的也是。”霍厄斯表示理解。
不過要從這邊上去似乎並不是甚麼簡單的事情,霍厄斯站在其中一處坑洞旁向下看去,延綿不斷的隧道像是一條看不見邊的銀河般消失在盡頭,因為下方的洞穴結構十分錯綜複雜,導致了這些隧道簡直比過山車還要離譜。
……總感覺這一塊甚至還能開發出新的娛樂專案啊。
大腦還在發散思維的霍厄斯突然被蘭道一把抓住了後衣領,直接就這麼提了起來,不等霍厄斯反應過來,他就被扔到其中一個小車之中,不久後蘭道也直接跳了進去。
“繫好你的安全帶。”蘭道冷著臉提醒道,“否則你到時候被甩出去我可不會救你,事先提醒,你要是真的甩出去了,沒被摔成肉泥都算是輕的。”
“等——”
霍厄斯忙手忙腳地扣上了安全帶,可在他剛剛扣好安全帶的下一秒,整個車便以一種普通人無法承受的速度瞬間發射了出去。
“譁——”
極快的速度甚至讓霍厄斯本人都未曾反應過來,他努力抑制住了即將要從喉嚨裡衝出的尖叫聲,慘白著臉握緊了前方的扶手。
風聲在他的耳畔嘩啦啦地向響著,像是有無數的葉子被風撕碎。不過即便是這樣,他還是很難維持住自己身體的平衡。他彷彿被安全帶緊緊地扣在了椅子上,一旦帶子鬆了,他確信自己一定會被甩出去摔成肉醬。
“怎麼樣!!!這種體驗是不是棒呆了!!??”
然而一旁的蘭道似乎很喜聞樂見看到這種狀態下的霍厄斯,甚至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黑髮的少年以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開始思考對方是不是真的在公報私仇了。
等到車終於停下來的時候,霍厄斯感覺自己彷彿從三途川跑了一趟回來,靈魂都快要離體了。不過好在薩曼人優秀的體質讓他的狀況起碼沒有那麼糟糕,等到他好不容易緩口氣的時候,蘭道便遞給了他一瓶水。
“好好喝點水休息一下。”蘭道笑嘻嘻道,“等會要坐類似的車可不止這麼一遍呢。”
“……還要坐多久?”霍厄斯不禁有些悚然,腳步差點沒能站穩。
“從這裡到機械之心可要花費不少時間,你不會以為真的這麼容易吧?”;蘭道抱起自己的手臂,語氣聽上去有些調侃,
“這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既然你都有想法去振興薩曼人一組,稍微坐個過山車也不是不能容忍的事情吧?”
……這兩件事情完全就不是一個理念上的好嗎!!!
霍厄斯開始認真思考對方是不是真的是公報私仇了。
不過蘭道應該是沒有欺騙他的,畢竟他確信對方確實是打算帶自己去機械之心,並且也確實選擇了最快的方法。
就算對方提前告訴了他,他估計也會答應他們的要求。
“當然,現在還不是趕路的時候。”蘭道這時候突然又說了一句,
“我先帶您去鼴鼠休息的房間裡休息吧,也怕您真的出了甚麼事。”
“休息?”霍厄斯愣了一下,“現在時間過去多久了?”
“天已經黑下來了,你覺得過去多久了?”蘭道挑眉。
居然這麼快嗎!?
大概是時間進行的實在是太快了,霍厄斯甚至差點失去了時間的概念。
“你們的身體也差不多透支了吧?腳步都走不穩了。”
蘭道突然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而霍厄斯則愣了一下,身體卻不自覺地一軟,險些倒在對方的手臂上。
疲憊感在這一刻突然湧上來了。
“好像……確實是這樣?”霍厄斯猶豫了一下,有些不確定道。
“行了,可不能把身體累壞了,適當的休息也是必要的。”蘭道的表情看上去很無奈。
他俯身一抱,很輕鬆地就將霍厄斯橫抱了起來。少年的身體偏向瘦弱,和他這種常年在戰場上廝殺的僱傭兵不一樣,很輕鬆就能抱起來了。
不過這也太輕了吧??比他之前扛的重型武器居然還要輕鬆很多。
“確實,不過我還在長身體的時間,以後會補回來的。”霍厄斯認真道。
“噗,也對,你這不才十四歲嗎?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這個年齡?”蘭道調笑道。
“是15歲。”霍厄斯輕聲道,
“我的生日已經過了。”
“已經過了?”
“嗯。”
霍厄斯的生日是在12月31號,最為嚴寒的冬天,也是一年的終結。
他的上個生日是在生死之際度過的,因為光顧著逃命,他甚至已經忘記自己的生日到了。
“還有三年就成年了,倒也快了。”蘭道不經意地說了這麼一句,
“不過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早就當上僱傭兵了,那時候的薩曼人過的可不算好。我家人早就離我而去了,我一個人在社會上打拼……嘿,要不是我的法術印章覺醒的早,絕對逃不過敵軍的追殺。”
蘭道也並未有過快樂的童年,他在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父母,獨自一人在戰火最為嚴峻的第九區晃盪著。
不過好在蘭道的法術印章是瞬移,如此便捷的能力也讓他無數次逃離了最為危險的地點,也讓他無數次起死回生。
如果不是先王將他帶走,他真的能活到現在嗎?
蘭道不清楚,但是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想法。那股激烈的,在胸腔跳動的,對活下去的慾望。
他想活下去。
僅此而已。
鼴鼠晚上睡覺的地方大多都是臨時搭建的,雖然地方不大,但五臟俱全。
再怎麼說鼴鼠通道也是城市投資過的,所以中途用作休息的鼴鼠洞也都是精心修建過,和城市的大酒店肯定不能比,但是也已經比一般的暗巷的旅居好多了。
“好好休息,到了點我會叫你的。”蘭道將霍厄斯放了下來,態度就像是對待一件漂亮的易碎玻璃品,這種態度也讓霍厄斯有些哭笑不得。
“我倒也沒有這麼脆弱。”霍厄斯拍了拍對方結實肌肉的肩膀,認真道,
“不過這一路上還是多謝你了。”
“小意思,我也不是隨便就將小孩子丟在路邊的性格,更何況你還是先王的孩子。”蘭道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彆扭,
“晚上想吃甚麼?我幫你去拿就好。還有,晚上最好還是不要隨便出門,誰也不知道鼴鼠洞的晚上會發生甚麼——諾,你看到旁邊的坑洞了嗎?”
蘭道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透過透明的防護玻璃,霍厄斯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坑洞,那樣的坑洞看上去不像是後天製造出來的,更像是用暴力直接砸出來的。
“就在前幾天,有一個貴族訂購的來自Nd60公園的[寵物],因為城市明確規定是不能養這些東西的,但是奈何不住人家有錢。”蘭道搖了搖頭,
“結果半路上,那個怪物突然跑了出來,直接在鼴鼠洞裡橫衝直撞,當時隨車的鼴鼠們也全部都死了。甚至在這附近休息的鼴鼠也沒幾個倖免的。”
“Nd60公園不是被拆了嗎?”霍厄斯有些意外。
“就是因為被拆了,剩下的怪物也全部都絕版了啊。”說到這裡,蘭道的臉上便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厭惡,
“呵,那群人根本不會想過Nd60公園的怪物到底是怎麼來的,他們只知道公園被毀之後,以後再也不可能會出現這樣的怪物了。於是剩餘的那些怪物在經過無數次研究之後被明碼標價,有著奇怪癖好的貴族們爭先恐後地付款,唯恐搶不到這樣的寶物。”
……
這樣看來,確實令人厭惡。
霍厄斯的臉色沉了下來,但到底還是沒多說甚麼。
“晚飯隨便就行,我不怎麼挑食。”霍厄斯隨口道,“你也早些休息。”
“我的身體可比你的結實多了,小傢伙。”蘭道哈哈大笑道,
“行了,休息去吧。安心,在我死之前你是絕對不會死的。”
“這種話我可不怎麼喜歡聽……”
霍厄斯默默地說了這麼一句,便看到自己房間的門被猛地關上,狹小的空間裡也只剩下了他一人。
結果真的就這樣順利到達了這裡。
不知道為甚麼,霍厄斯不沒有感受到壓抑,反而更為安心了。
起碼比起自己之前一個漫無目的的闖蕩,現在的他有了隊友,也有了足以支撐他繼續走下去的人,伴隨著他身邊的人聚集的越來越多,未來他也應該會更好。
但是……真的會更好嗎?
目前來看,城市依舊像一座大山般壓抑在他的身上,就算想要掙脫也極為困難。
別說復興薩曼人了,就算是保證那些逃竄的薩曼人也是極為艱難的事情。
或許歐曼的想法會比他更為簡單。他並不關心其他的薩曼人如何,他只需要自己獨自一人站在高位就足夠了。他沒有任何負擔,這也會讓他更加輕裝上陣。
可是霍厄斯做不到。
牽扯著他的羈絆越來越多,這也讓他的腳步愈加沉重。每向前走一步,他的腳步就會愈加沉重。
就算有了遺產之力又如何?
守護總歸會比攻擊更為艱難。
霍厄斯將窗戶的一角拉開了一條縫,並且向外看去——鼴鼠洞的窗戶都是正對著那些軌道的,雖然隔音效果很好,但是霍厄斯依舊能夠看到那些速度恐怖過頭的小車來回疾馳著,總感覺下一秒就要直接從車內甩出去。
不過鼴鼠通道也確實是一個在法律之外發展的地方,這裡的通道雖然名義上是為那些貴族們服務的,但是或許這裡也能成為全新的運輸系統?
霍厄斯默默看著眼前的一切,卻陷入了另外一種全新的思考。
無論機械之心還是鼴鼠通道,這兩處地方現在的他都無法拿下來,但是他也可以先做調查,畢竟計劃總是在行動的前一步。
今天還是先好好休息吧。奔波了這麼久,他也確實累了。
四周的空氣安靜的出奇,空氣中散發的淡淡的消毒水氣息讓很不舒服。畢竟這裡不是高檔酒店,要求也沒有那麼多。
黑髮少年垂下了手指,正準備離開窗臺,卻突然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咀嚼聲,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仔細聽,那好像是咀嚼骨頭的聲音?
一陣又一陣,莫名讓人心悸。
[噓,別亂動。]
就在霍厄斯準備回頭的時候,腦海裡的聲音卻突然響起,並帶了些調侃般的輕笑,
[回頭的那一刻,你的腦袋就會掉下來。就算你不想承認,現在的它們也確實並非人類。]
果然,不出意外是不可能的啊。
“它們到底是甚麼?”霍厄斯的聲音有些乾澀。
[城市研究院的試驗品,同時也是Nd60公園的怪物。]遺產回答著,[你的窗臺下可埋葬著不少屍體,它之所以沒有被發現,也是因為它一直藏在窗臺下面。而你就是它的下一個祭品。]
[不過如果是你的話應該也能輕鬆應對吧?畢竟你可是被我看中的人,霍厄斯,可別讓我失望。]
“說的好像你和我很熟一樣。”
霍厄斯不再搭理遺產的聲音,他察覺到它正在漸漸逼近,黏膩的爬行感讓人從內心感到厭惡。
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自己。
霍厄斯並未動彈,他依舊保持著背對的姿勢,手指卻在不經意間操縱著那些藤蔓,力量逐漸集中於一點。
冷靜下來,霍厄斯。
他閉上了雙眼,嘗試著用其他的感官去察覺對方的行動軌跡。
血紅色的,宛若變形蟲般柔軟,卻擁有著比野獸還要鋒利的牙齒……
就算閉上眼睛,他居然也能察覺到它的動作,甚至能看得到到它的外貌。
那麼,悄悄地接近它,捕捉他的動作,感知他的氣息……
並且在它最為鬆懈之時,發動奇襲。
“刷——”
藤蔓緊縛的聲音響起的那一刻,宛若嬰兒般怪異的尖叫聲也隨之響起,
“抓到你了。”
霍厄斯微微一笑,然而就在他睜開雙眼,轉身過去時,卻對上了一雙逼得極近,卻遍佈著凸起的眼球。
它僅與自己相差幾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