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 吐氣,然後重複這個動作。
亞瑟有些頭疼地握著手中的這些條款,同時看向了眼前笑嘻嘻的男人, 心露不滿。
“我認為您有些過分了,羅耳先生。這些條款明顯是在壓榨格林家族, 我也不可能會真的答應您。”
“壓榨?這怎麼可能??”站在亞瑟面前打扮相當奢華的肥胖男人擦了擦額角的汗, 笑地很牽強,
“這就是您的不對了啊, 亞瑟先生, 之前何西先生和我們就是這樣簽訂股份條約的啊, 我們可一直拿的都是這個數。好歹我們和格林家族之間的交易也不止一天兩天了吧?我有必要和您玩這些嗎?”
“我是不可能答應的。”亞瑟冷著臉將條款拍了回去, 面色頗為不善,
“還是請回吧。如果您真的不想合作也沒關係, 我們格林家族是不可能答應這種事情的。想都別想。”
……
已經記不清是多少次了。
自從他繼承了格林家族之後,不少地方也對亞瑟開始了各種攻勢。他們都知道亞瑟也才剛成年, 對業界的很多東西瞭解都不深, 而亞瑟的那對父母又是沒甚麼才能的庸俗之人,想要趁機佔據格林家族便宜的人可不少。
於是接二連三的,各式各樣的試探一天都要來四五次,要不是歐曼先生特地調了人過來幫他,恐怕他都能累的昏厥過去。
可這樣的日子一多, 就算是精力旺盛的亞瑟也有些困擾了。他本來就不善於社交,很容易就會被那些花言巧語迷惑。名為罪刃的男人倒是會替他收拾不太好結束的場合,不過他出手的大部分時候基本上都是物理收場, 也讓亞瑟有些膽戰心驚。
沒錯, 藉著談判由頭來刺殺他的人也有不少, 亞瑟本身就是個沒有任何法術印章的普通人, 他沒有何西那樣強大的法術印章,原本忌憚何西的人也就很快盯上了亞瑟,想要將他從物理上解決掉。
不過還好,罪刃比這些人要更強。
罪刃是罕見的空間系法術印章,大多數時候都不會以真身出現在他的面前。他習慣性將自己隱藏於黑暗之中,並且在所有人都出其不意的時候出手。
他才是真正的暗殺大師。
可罪刃的到來又讓亞瑟擔心了起來。實力強大的罪刃一直以來都是歐曼身側的人,如果罪刃來保護他了,那歐曼先生怎麼辦?他能保護好自己嗎?
對此,亞瑟也擔憂地詢問過罪刃的想法。可罪刃卻表現的相當坦然。
“歐曼大人說他能保護好自己的。但是你不能。”罪刃道,“你太弱小了,如果不小心死掉,歐曼大人會很頭疼的。”
亞瑟:“……”
總感覺,稍微有被傷到。
也對,明明歐曼先生身邊都是相當優秀的人,相比起來,自己確實有些過分平庸了。
格林家族交付於他的手中已經讓他的壓力很大了,他日常都在懷疑最自己是否真的適合承擔下這樣的重量,可真的著手去做的時候,他卻發現自己也並非不能做到。
只要他想,他還是可以做到的。
但是……真的很累啊。每天都在夜深時入眠,清晨又摸黑起床去整理曾經的合約條款,從中挖出各式各樣的陷阱,並且想出對應解決的方法。
這樣的日子,似乎是看不到頭了。
頭腦愈加昏沉,金髮的青年一步步向前走著,總感覺自己下一秒就會倒下,但是意識還在拖著沉重的軀體前行。
直到有甚麼人輕輕扶住了他。
“亞瑟,你看上去似乎過分缺乏休息了。”
溫和的聲音響起,與此同時,銀髮少年的面孔也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是熟悉的面孔,以及……那雙熟悉的紅色瞳孔。
歐曼先生???
亞瑟打了個激靈,整個人直接就清醒了。
“歐曼先生,我我我我!!!”
一時間亞瑟甚至連說話都不麻利了。他的目光緊張不安的向著四周亂瞄,一時間居然找不到一個著眼點。
為甚麼這個時間歐曼會來??是因為他做錯了甚麼事嗎??是相當嚴重的事情嗎?還是說他前段時間做的一些條款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
正當亞瑟胡思亂想的時候,歐曼的聲音再一次讓他回過神來:
“如果你覺得我出現的不是時候,我不介意先給你單獨的時間讓你冷靜一下。”
“不,不是這樣的!”亞瑟急忙反駁,“我就是很意外而已,不過最近確實沒怎麼睡好,可能有點失眠……”
這倒是實話了。
一想到自己這段時間快要猝死的加班時長,資本家看了都得落淚。
於是亞瑟莫名就委屈了起來。
“辛苦你了。”注意到亞瑟委屈巴巴的眼神,歐曼不禁有些失笑,
“雖然說這些工作量本身就是你應該去適應的,但是再過段時間應該就會好很多了。”
“為甚麼??”亞瑟下意識反問道,“我記得明明還有很多相關的交易沒有――”
“我已經解決掉了,你不用再擔心。”歐曼道。
解決掉??是用怎樣的方式解決掉??
亞瑟莫名又回想起之前罪刃手動解決談判失常現場的血腥場面,臉色頓時變了。
“不是你想的那種解決方式。”注意到亞瑟突變的面孔,歐曼一時間有些無奈,
“在你的心中我是這種具有暴力傾向的人嗎?”
“我感覺,有時候暴力一點也不是壞事。”亞瑟的手指不安地攥緊袖口,
“有時候透過談判很難解決問題。比起和他們在談判桌上談論相關條款,明明用物理手段解決更方便――”
“那只是極端的情況下。”歐曼道,
“只有在對方先動手,你才能用[防衛]的手段去保護自己。畢竟城市的法律永遠站在強權者的一邊啊。”
就算是歐曼,他也未曾一直使用物理的方式去解決問題。
至於他是怎麼搞定那些暗中作亂的企業……其實也很簡單。歐曼只是從羅科的手中要了幾個那傢伙看不順眼的資本家的名單,僱傭了人去傳播一些假訊息,同時再讓罪刃去現場搞點爆破,造成產業鏈的斷帶和誤解。
於是那幾個準備搞事的企業就自個內訌起來了,無暇再去管格林家族的事情。
搞內歐曼永遠都是一把手,這波也算是點在了他的技能點上。
“如果你壓力真的很大,我倒也不介意你在我的面前哭一會。”歐曼道。
在這段時間的相處過程中,歐曼多少也知道了亞瑟的性格。平時就算壓力再大,他也能順利完成任務。
亞瑟屬於那種情緒內耗相當嚴重的型別,大部分時候他都喜歡將多餘的情緒向著內部塞,這也導致了他過分謹慎的性格。
但是在歐曼面前,他卻少見的能夠稍微放鬆一下。
“這,這還是算了 !”
亞瑟的臉瞬間漲紅,一個勁地擺著手。
開甚麼玩笑啊!好歹他也是過了成人禮的人了!!怎麼看都不對勁吧!!
“不會吧歐曼,這就是你和我說的要合作的物件??這看上去完全不靠譜啊、”
就在這時,黑暗裡又傳來了一陣男人的聲音。在聽到陌生聲音的那一刻,亞瑟的臉瞬間變色,同時他也立刻收斂了原本的表情,警惕地看向了歐曼的身後――
甚麼時候有人在那裡的??為甚麼他沒有感受到??
“自己人。”歐曼簡要說了一句,也讓亞瑟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既然是歐曼介紹的,那麼這位應該也是他未來的合作人了。
如果知道歐曼是帶了人過來的,亞瑟也絕對不會露出脆弱的一面。
“很好,那麼我們可以稍微談談接下來的事情了。如果亞瑟覺得很累的話,我們也可以改日再談。”歐曼此時就顯得很關心。
“不!就現在吧!!”亞瑟一個勁地搖頭。
這種時候還要回去睡覺就過分了,他還沒打算在剛剛認識的合作伙伴面前出醜。
不過……眼前這位怎麼看都很不修邊幅的大叔到底是誰??他看上去好像也不像是貴族啊。
“房間太暗了。我能開個燈不?”大叔問道。
“呃……可以。”
亞瑟默默地看著陌生的合作人自來熟地找開燈的位置,同時又湊到了歐曼的身邊,小聲詢問道:
“歐曼先生,這位到底是誰啊?他看上去好像也不像是貴族之類的。難道是暗巷那邊的人嗎?”
以他的瞭解,歐曼肯定不會留下無用之人在身邊的。可是眼前這個男人怎麼看都……
“你不認識他?”歐曼很意外,“我以為你會比我更熟悉。”
“我不認識啊!”亞瑟大為震撼。他的記憶裡從未有過這個男人的影子,又談何認識。
“那也可能是他的變化太大了,你不認識了。”歐曼若有所思,同時也介紹道:
“他是前任城市研究所的所長,羅科。我之前還向你要過他的照片,你忘記了嗎?”
“……”
誰??羅科??他??
亞瑟大驚失色,恰好在這時燈也被開啟了,當那位大叔轉過身來的時候,亞瑟也在他的臉上看到了熟悉的紅色法術印章的痕跡。
確實是羅科的法術印章,剛才因為天太黑了沒能看清。可這樣的痕跡獨一無二,這不可能弄錯。
但是??為甚麼羅科會變成這樣了??印象裡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呢??那個打扮的一絲不苟的嚴肅派研究人員呢??他從小到大崇拜的物件到底去哪裡了??
這不可能啊!!時光到底把一個人變成甚麼樣子了啊!
“聽說你小子是我的粉絲?嗯?”羅科還頗為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道,
“起碼在這一點上你還是很有眼光的,格林家族的小少爺嘛,我倒是對你有點印象。小時候你來城市研究院玩過對吧?”
“對!”
一提到過去的事情,亞瑟的回憶也被漸漸被勾起了。
他第一次見到羅科,是在何西帶他去城市研究所談判任務的時候認識的。他記得那個時候的何西和羅科因為生意場上的事情大吵了一架,而他則對此毫不知情。
可事後羅科在面對他的時候,卻並沒有用對待何西的方式對待他。他微笑著問亞瑟對這裡的東西是否感興趣,同時也詢問了亞瑟對各類研究的看法。態度之溫和,也讓亞瑟的眸子逐漸放起了光。
不過直到後來亞瑟才知道,其實何西並不是無緣無故帶他去的。只是因為羅科自己也有個和亞瑟年齡相仿的孩子,所以他才會故意帶亞瑟過去談判。
可惜羅科完全不吃這一招,不過這不代表他不會對亞瑟溫柔。
“我,我沒想到您居然會變成這樣……”亞瑟的聲音越來越小。
“難不成你的偶像稍微變了個樣子你就開始嫌棄了嗎!!”羅科生氣了,“不要這麼真實好吧?還是說你看中的是我的外表而不是我的靈魂!?”
“也不是因為這樣……”
看著亞瑟快被逼退到角落裡的樣子,歐曼無奈地扶住了額頭,還是上前解圍了。
“先說說格林家族和羅科先生之間的庇護關係吧。我需要羅科先生幫忙,但是又不想將他捲入和我相關的事件當中。”歐曼對亞瑟道,
“由你來做這個中間人,你應該不會反對吧?”
“我當然沒問題!!”亞瑟篤定道。
“我倒是很有問題。”羅科小聲嘀咕著,“我還以為現在格林家族的BOSS有多厲害,沒想到居然還是個孩子,這也太不靠譜了吧?”
“我也是個孩子。”歐曼默默地看著他。
“你?還孩子??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好吧??”羅科嗤笑道。
“……”
歐曼莫名地看著他,一時間分不清這句話的褒貶。
“我會努力的!”亞瑟弱弱地抬起手,嘗試為自己辯解了一句,“雖然我也才接手格林家族沒多久,但是我覺得我可以勝……”
“場面話就不用多說了。既然事已至此,我也沒甚麼好說的。”羅科擺擺手,示意對方不用繼續說了,
“起碼有這小子在,我覺得你還是沒甚麼問題的。而且歐曼看人也很準,我相信他的目光。”
羅科也確實蠻喜歡亞瑟,不過在挑選合作目標的時候,感情上的要素確實不能作為參考。
他需要觀望一下,再決定要不要跑路。
談論完相關事項後,歐曼也很快讓亞瑟先去休息了。短短几個小時他接受了多段的驚嚇,恐怕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至於羅科這邊,歐曼倒也沒怎麼隱瞞。畢竟他又沒說亞瑟是自己扶持上去的,對方既然沒問,他就沒有回答,這也不算資訊隱瞞是不是?
“你到是鑽空子收了不少有意思的人。”
在罪刃將兩人送回去時,羅科對此評價道。
“確實,不過這樣看來,您也算[有意思的人]之一啊。”歐曼笑道。
“有時候我真的懷疑你這幅皮囊下面是不是藏著其他的東西……算了。”
羅科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倒也懶得多想了。
“那個人造人我已經修的差不多了,不過他的腦部零件缺失了不少,恐怕會出現輕度失憶的狀態。你最好注意一下。”
“輕度失憶,會影響行動嗎?”歐曼問道。
“不知道,你自己看著辦。”羅科垮著臉,同時又嘀咕著:“總感覺我好像踩到泥坑裡去了……”
明明條款上都是對自己有利的條件,歐曼也緊緊抓住了他唯一感興趣的方向,這也讓羅科不得不跟上。
但是他總覺得歐曼遲早會拖自己下水。
不過也算了,反正他這條命也不值錢,就算死了又怎樣??頂多是不滿自己的法術印章便宜了其他的傢伙。
羅科思來想去,倒也不是很在意歐曼的所作所為了。
“對了,關於夜的修理計劃,我倒是可以給他輸入點別的東西。”羅科想到了甚麼,又補了一句,
“他原本的臣服物件是庫爾索,庫爾索在他的大腦晶片中植入了命令系統,所以他才會無條件地臣服對方。如果你想的話我也可以植入相關的指令。”
“庫爾索玩的這麼花嗎?”歐曼震撼。
“要是不能輸入指令,人造人也就沒有被創造出來的價值了。”羅科強調道,
“生命線計劃,是創造出更好的使用工具。工具可以擁有一定範圍內的自我思想,但是他們不能脫離主人的命令。畢竟人造人總會比一般人更強,誰都不希望更優秀的人取代自己啊。“
這樣想倒也是。以庫爾索那個慫包的性格,如果不能確保自己完全掌握生命線的人造人,恐怕也不會啟用他。
但是安格也是人造人,他卻擁有著完全自我的意識,這就很有意思了。
“一定要植入指令嗎?”歐曼繼續問道。
“不植入指令我也不敢放出來啊,要是智械覺醒了怎麼辦?那是恐怖故事吧??”羅科的表情很微妙。
“我不喜歡太死板的工具人。如果能在適當的範圍裡擁有自我意識,那是可以允許的。”歐曼聳聳肩。
“……那您可以植入稍微寬鬆點的指令,比如說讓他覺得你是他的親人或者朋友之類的?”羅科嘗試著提議道,
“這樣一來他起碼不會背叛你,這樣放心了沒?”
“行,那就這樣。”歐曼許可了。
大多數時候,羅科和他對話的時候基本上都沒甚麼隔閡。他自己也是從上位者下來的人,所以也不是很習慣那些繁縟禮節。
不過歐曼一般對有才能的人都格外寬容,所以對此也沒覺得甚麼。
直到他再一次見到被歐曼改造之後的夜之後。
修好夜已經是三天之後了,歐曼打發了夜去照顧亞瑟,自己則前往羅科所在的地方去看看他剛剛修好的人造人。
名為夜的曾檢察官正無力地依靠在黑色的角落裡,湛藍色的瞳孔泛起黯淡的光。
但是那些看起來致命的破損已經被修補完畢了,羅科的手藝還是值得稱讚的。
“要試試叫他的名字嗎?”羅科惡趣味地笑道,“說不定會有驚喜哦。”
“你又做了甚麼?”歐曼眯起眼睛,眼中寫滿了警戒。
“不是壞事,你試試就知道了。”羅科神神秘秘道。
歐曼盯了他一會,最終還是扭過頭去,看向了那雙黯淡無光的眸子,輕聲喚了聲他的名字:
“夜。”
聽到名字的那一刻,夜像是突然活了過來一般,那雙如同死物般的瞳孔居然有了高光。
他緩緩抬起頭來,那張蒼白的臉有些吃力地抬起,看向歐曼的眼中滿是迷茫。
“……父親?”
“……???”
歐曼臉上的表情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