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安格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
昏暗的天空露出魚肚白的光澤,微弱地落在安格的臉上。他依靠在鏽跡佈滿的列車角落裡,疲憊地睜開了雙眼。
他還活著。
簡直和做夢一樣……
身上的傷口已經不疼了,不如說那些傷口本來就不深,恢復起來也很快。
從這裡和愛麗絲他們會和不需要多少時間,不管發生了甚麼,他都不能再繼續浪費時間下去了。
“安格!!你沒事吧!!”
一陣喧鬧的聲音從安格的耳畔響起,此時他恰好艱難地從車上跳了下來,也發覺到了自己的同伴擔憂的目光。
是亞倫和愛麗絲?
少年微微一愣,腦海裡糟糕的記憶頓時浮起,他下意識地向後退去,卻被少女率先抓住了肩膀。
“你到底去哪裡了!?”愛麗絲強制阻止了他繼續向後退去的動作,面露焦慮,“為甚麼要後退??你被那些機械造物襲擊了嗎??有沒有受傷??”
一連串的話語讓安格有些措手不及,他望著一臉擔憂的紅髮少女,以及站在他身後風塵僕僕的黑髮少年,艱難地張了張嘴。
可就在他想要說話的時候,卻被一股詭異的力量阻止了開口的動作。
[不能說出關於我的任何事情,這是契約。]被漆黑火焰包裹的男人微笑著在他的耳畔低語,
[我不會殺了你,你會活著――或許會比你的同伴活的更久。]
“安格?”
亞倫輕輕抓住了他的手腕,同時對愛麗絲搖了搖頭。紅髮的少女焦慮不安地退到了他的身後,終於還是沒再多問甚麼。
“我……我不知道。”安格茫然地說著,我甚麼都不記得了……”
他只能這樣回答。
“那就不要再記了。”黑髮少年拍了拍他的後背,向來冰冷的語氣也難得柔和了不少,
“好好休息,跟著大家走就行。我們的目的是活下來。其他的都不是問題。”
“好……”
亞倫沒有繼續追問下去,這也讓安格的內心多了幾分慶幸,可愧疚痛苦的感情卻在下一秒壓過了喜悅的情感。
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他好像認識亞倫,並且和他很熟的樣子。可從對方所做的事情以及他的態度來看,完全不像是友善的人。
靈魂契約的印記刻在他的手臂上,安格拉了拉衣袖,指尖忍不住地顫抖。
他會傷害自己的同伴麼?
安格很早就知道亞倫的身份不簡單,可他沒有過分去追究他的過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刨根究底大多來自於不信任。
可他不想背叛自己的朋友。
不……如果那種事情真的發生了,那還不如直接死――
“安格。”
溫暖的手指突然握住了他的腕部,安格被嚇了一跳,他條件反射地抬起頭,卻再次看到了那雙暗紅色的雙眸。
“你是不舒服嗎?從剛才起臉色就不太好的樣子。”亞倫關切地詢問道。
“不,我沒有。”安格用力搖了搖頭,“我只是有點累,你們不用為了我停下腳步。”
“真的沒問題?”
“真的。”
真的嗎?
亞倫再一次看向了自己的友人,卻從對方顫抖的表情裡看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總覺得,在安格的身上必然發生了甚麼。可是這個向來溫柔的少年卻鮮少讓其他人去擔心自己的事情。
可現在不是詢問和探究的時候,更多的事情也只能在這次事件後再來解決。
“轟隆!!”
巨大的爆炸聲突兀地響起,伴隨著一陣天旋地轉,震得所有人的耳膜生疼。
人群頓時躁動了起來,大家頓時聚做一團,下意識地看向了聲音的方向。
“發生甚麼事了??”
“不知道……好像有甚麼東西炸了?”
“草!!你們快看!!那邊的房子好像塌了啊!!那玩意該不會是激白工廠吧??”
“甚麼??”
黑髮少年立刻抬眸,他的視線伴隨著逐漸遠去的狂風蔓延,屹立於12區最高處的激白工廠猛烈地震動著,標誌性的建築物正在分崩離析。
這是地震?還是那些機械造物的聲音??
不,都不是。
激白工廠……居然在分解!?
・
一小時前,激白工廠研究所處。
“你身體沒問題麼?”
“……沒。”
“可別太牽強。毋庸置疑,你的法術印章很強,但是半路如果崩塌,造成的後果可不堪設想。”
“我不會給您添麻煩。”
罪刃抿了抿嘴唇,最終只是蒼白無力地解釋了一句。
名為歐曼的神秘薩曼人,在救下他後,兩個人很快達成了共識,並且對方還表示會告知他所謂的[真相]。
常年生活在暗巷的罪刃並不能理解對方的所作所為,雖然他本人會經常做出一些幫助他人的[傻事],可他不會天真地認為每個人都和他一樣。
歐曼很明顯不是那種會隨便施捨恩情的人,他過於警惕,甚至連自己的臉都不願意露出給其他人看。
罪刃將自己藏在歐曼身側的空間裡,他跟隨在男人的身後,凝視著纏繞在他身上的漆黑火焰,逐漸將視線藏匿於虛無。
他將所有情緒都藏了起來,只是單純地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一個關於庫爾索的答案。
推開走廊盡頭的門,梳著背頭的男人正坐在研究所舒適的房間裡,他一面看著那些逐漸被機甲從外部包圍的[考生]們,嘴角也不自覺地流露出笑意。
幾百號人,其中大部分還是法術印章持有者,這一波獲得的能量足夠他使用好幾年了。
足夠他在城市獲得上市權,並且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了。
庫爾索的心情很好,他甚至不自覺地哼起了歌,腳尖一下沒一下地顛著。
因為一次合作的關係,他曾經有幸去過一次城市,很快被那裡和暗巷截然不同的世界震撼了。
被科技樹渲染的世界過於精彩,讓他眼花繚亂。對比起陰暗落後的暗巷,後者簡陋的像是個垃圾場。
他要留下來。
望著那群西裝革履的城市人,庫爾索的內心暗暗下達了這樣的想法。
確實,他自私,惡毒,他從來不會信任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不僅僅是那群圍繞著自己歡笑的孩子,還是那個愚蠢過頭的紅髮男人――他從未信任過他們,也不會為他們花上任何心思。
能在12區有一席之地的人總歸是要放棄很多東西的,在他將那群哭喊著的孩子們推入動力源時,他就知道自己的靈魂早已經墜入了深淵,再也無法回頭了。
可是那又怎樣呢?
這個世界不缺乏善良美好的人,而那些人大多成為了枯骨。他也曾和罪刃一樣單純天真,可是在經歷了多少次背信棄義後,他再也不相信這個世界的任何善意。
想要來到城市,他必須出賣罪刃。如果不能犧牲罪刃,他還不知道下一次得到前往城市的機會是甚麼時候。
他自私自利,只為了自己而活著。他承認自己的卑劣,並且也不打算為自己做出任何辯駁。
他不過是芸芸眾生的惡徒中的一員罷了。
“庫爾索先生。您看上去心情真不錯。”
空氣中突兀傳來的聲音讓庫爾索險些沒將手中的檔案扔在地上,他擦著冷汗,警惕地看向了眼前的男人。
熟悉的黑色火焰在空氣中安靜燃燒著,那張面具帶來的壓迫感遠勝於那些面無表情的城市檢察官。庫爾索壓抑住內心的恐慌,熟練地擺上了虛假微笑,詢問道:
“怎麼?歐曼先生已經解決掉他了?看來一切進行的很順利啊。”
他果然有空間系的能力。
庫爾索內心鬆了口氣,為自己沒有得罪對方而感到慶幸。
“在你的幫助下很輕鬆地解決了。”歐曼的聲音倒是沒甚麼起伏。
“哈哈哈哈……看來歐曼先生一如既往的讓人安心啊。”庫爾索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已經完成了,那麼罪刃的法術印章在哪裡?我們的交易寫的很清楚了。”
他的心臟還是止不住地跳動著,興奮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在那個熟悉的聲音消失在耳麥的一刻,庫爾索的心臟還是沒忍住漏跳了一拍,可那樣的愧疚感很快被欣喜掩蓋過去了。
他成功了!!!
A級賞金獵人即便是屍體也是極為昂貴的,更何況他還是人人喊打的薩曼人。
對不起,罪刃,可是你的犧牲總歸是有價值的。起碼他們一起辛苦經營的激白工廠終於能夠去城市上市了不是嗎!?
“在那之前,我想出自於自己好奇問幾個問題,如果您覺得不方便回答也可以不說。”歐曼禮貌道。
“當然可以!您想問甚麼?”庫爾索搓著手,倒也沒有拒絕給這個未來也可能會為自己帶來利益的有權有錢的人士提供情報。
“您知道13區檢察官長薩拉的法術印章能力是甚麼麼?”
“啊!這個我恰好知道!不過這應該屬於機密情報,我就當做福利免費贈送給您好了!”庫爾索道,
“薩拉的B級法術印章為[血刃],能夠將自己的血液化為刀刃攻擊他人,不過這個力量的侷限性很大,他根本不是您的對手。”
“原來如此。”歐曼對這個回答很滿意,
“那些動力甲應該都在外面吧?看起來你要對中央學院的學生下手了?”
“旅途的終點即為地獄。”庫爾索興致勃勃道,
“我在終點放置了十幾臺動力機甲,那些學生都會成為動力源的柴薪。您放心,如果有您在意的人,我可以特地把他留下來給您。”
“確實有比較在意的人呢……”歐曼似乎陷入了沉思,隨即宛然一笑,
“不過我相信他能活下來的。”
“那肯定!歐曼先生的眼光準沒錯!”庫爾索點點頭。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歐曼慢悠悠地問道,“罪刃收養的那些孩子去哪裡了?”
“您問這個幹甚麼?”庫爾索愣了一下。
“保證事情的機密性。如果他們還活著,仇恨的種子也會因此種下。”歐曼的聲音倒是頗為深意,
“不要小看每一個潛在的可能性,我可不想被甚麼人記恨。”
“那您大可放心!我早就把他們送到機甲裡成為動力源了。”庫爾索哈哈大笑道,
“我這裡可不收吃白飯的,要將他們從房間裡騙到實驗室可不容易,光是培養信任就花了我幾個月的時間……啊,尤其是那個叫莉莉絲的薩曼人女孩,力氣大得很,差點就掙脫了束縛,可惜還是被我的機甲抓住,絕望哭喊著被扔到了動力源裡了呢。”
男人說著,臉上居然還露出了感慨的表情:
“不過從根源掐斷了希望,對罪刃下手的時候也會乾脆點吧?要是讓他知道我做了些甚麼,恐怕殺死我一萬遍都不夠解恨的。”
“您說的對。”歐曼笑了。
空氣的溫度開始升高,在所有人尚未發覺的當下,詭異的扭曲感宛若攀爬的蛇,纏繞上了他的腳踝。
“咔嚓。”
甚麼東西碎裂的聲音突兀地響起,而下一秒,瓦片開始逐漸脫落,牆壁上的金屬物質似乎柔軟了起來,整體開始變形。
庫爾索的表情變了。
纏繞在歐曼身上的黑色火焰似乎被血液染紅,延伸出的力量如同被壓抑到極致的盒子炸彈瞬間爆破,炙熱的河流緩緩流淌,所及之處皆為死亡。
“嘩啦――”
恍惚之中,庫爾索嚇得直接摔在了地上,四肢並行地向後退去,心臟幾乎要抵到喉嚨口。
“你,你騙我?這怎麼可能?明明有契約……為甚麼?!你是怎麼做到的!!!”
他歇斯底里地大吼著,可咆哮的聲音很快淹沒在那片血海,以及黑暗中浮起的,幾乎能斬斷一切的恨意。
死神,來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