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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成親

2022-10-13 作者:燦搖

 夜裡長風掠過,野草颯颯傾倒,謝灼跌跪在地,看到危吟眉翻身下馬,朝他飛奔過來。

 她跪在他面前,扶住他:“你受傷了,還能走路嗎?”

 謝灼道:“你走吧。”

 危吟眉搖頭:“我走了你怎麼辦?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謝灼抬手擦去她臉上淚珠,指縫裡的血弄得她滿臉都是,他有氣無力地笑道:“你放心,我不會死的,我會與那些北汗人周旋。我在草原這麼多次歷盡艱險都沒有死過,這次也不會出事的。”

 危吟眉緊緊抱住他,不肯離他而去。

 謝灼想她怎麼這麼執拗,不肯聽他的話?

 那鐵蹄聲陣陣如雷霆,快要衝破濃稠的夜霧。

 危吟眉環顧四周,看到兩側有小山坡,道:“我們躲到小山坡後面去,夜裡濃霧瀰漫,他們不一定能發現我們。”

 她哀求著他,竭盡全力想要攙扶他起來,謝灼看她眼裡蓄滿了淚珠,終究是手撐著地慢慢起來。

 就快要到山坡時,謝灼忽然拉住她,與她躲入了一旁一棵大樹後,在那大樹下有一塊巨石,巨石下有細縫可以容人,二人才鑽進細縫中,北汗人的馬蹄聲便近了。

 北汗人勒馬停了下來,“人跟丟了?”

 “大人,那二人就是在這附近不見的,指不定躲到哪個地方。”

 “你們去那邊的小山坡看看!”

 幾道馬蹄聲遠去,竟是馳向了他二人原本打算藏身的地方。

 危吟眉心不由提到了嗓子尖。

 沒一會兒外面的聲音再次響起:“小山坡沒藏人!”

 “行了!耽誤這麼久,去別的地方找找!”

 一陣一陣的馬蹄聲從頭頂滾過,如同雷霆一般,危吟眉縮在洞裡,聽著頭頂的動靜,四周大地震動,不斷落下塵土,不知過了多久,那滾滾的馬蹄聲才算走遠了。

 她拍去身上的塵埃,小聲問:“你還能走嗎?”

 謝灼輕喘一口氣道:“可以。”

 二人相繼從巨石之下爬出,北汗人策馬往西邊去,謝灼就帶著她往東邊走。

 他和她相互攙扶著,身影穿行在濃稠的夜霧。

 直到遠方薄霧裡出現了一道朦朧的身影,危吟眉定住,以為是北汗人,片刻之後,看清楚是她剛剛放走的那匹馬。

 前方就是雪原,馬兒在雪地裡四處徘徊,不敢走進去。

 危吟眉將馬韁繩牽住,對謝灼道:“快過來!”

 她爬上馬背,謝灼搭上她的手,在她的拖拽下,也翻身上馬。

 他的身子有些沉,一上馬便重重壓到危吟眉身上,危吟眉立刻有點撐不住,擔心地回頭看他。

 他身受重傷,後背在流血,身子原來越冷,彷彿隨時可能倒下去,危吟眉從沒有看過他這般狼狽的模樣。

 謝灼只依舊輕聲道:“別擔心,我送你進去。”

 馬兒在他的驅趕下撒開四蹄,朝前方的茫茫的雪地奔去。

 謝灼從後抱住她,危吟眉抱緊他的手臂,沒策馬行幾步,身後又傳來了滾滾的馬蹄聲。

 是北汗人!他們又追了過來!

 他們丟了人,有意離開,等謝灼二人現身,他們便又調轉馬頭追了過來!

 不過這片刻的時間,對謝灼來說也足夠了,能讓他和危吟眉一同進雪原。

 北汗人視雪原為聖地,不敢輕易踏足那裡。

 迎面長風呼嘯,二人衣袖鼓動。

 身後是幾十匹窮追不捨的鐵騎。一支支羽箭急速從他們身側擦過,驚起一陣風。

 而他們胯.下的馬兒疾馳,猶如乘風一般,毫無畏懼地往雪原口衝去。

 “取我的弓箭來!”

 最前方的北汗將領,朝身邊人伸手,一隻雕漆長弓便被遞到了他的手中。

 將領手拈起長箭,挽起雕弓如滿月,直對準謝灼的後背。

 這樣近的距離,若是射中了,謝灼不可能還活著!

 危吟眉看到這一幕,才欲提醒謝灼,那箭已經離弦射了出來,急轉如電,旋起冷風,在危吟眉的眼中一點點放大。

 電光火石的一瞬,箭頭突然往下墜去!竟不是對著謝灼,而是衝著他們的馬來!要讓他們翻落下馬!

 “噗”的一聲,那箭只差一寸擦過馬尾,沒入雪地之中,馬兒一驚,竭力蹬開四蹄,速度比起之前更快。

 北汗人急急在雪原外勒馬,望著那二人馳走進雪原之中,身影逐漸消失,茫茫的天地間,只餘下一串馬蹄印。

 “大人,怎麼辦?”

 北汗人躊躇不前,在雪原外徘徊。

 為首之人一雙鷹目盯著雪地。天在下雪,那一串馬蹄印很快被雪掩蓋。這裡是北汗聖地,凡是冒然闖入者,自然會被神明懲罰,迷失其中。

 “雪原那麼危險,他們進去能活著嗎?”

 為首將領口中撥出霧氣:“那男人中箭受重傷,早晚會失血過多,曝屍荒野,那中原皇后也會被野獸叼了去!”

 “是,他們不可能久活!”

 為首之人指著手下:“你們幾人,在雪原邊上守著,他們要麼躲在雪原邊緣,要麼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往裡頭跑了,若是這種情況,就放任他們在裡頭自生自滅吧!”

 “是!”

 **

 天空起初是細雪,後來漸漸轉大。

 寒風肆虐,危吟眉和謝灼走在林海里,四周都是茫茫的雪地,林間一片漆黑,好在還有天上灑下皎潔的月光,依稀照亮前路。

 冷風呼嘯鑽入衣袖,危吟眉凍得瑟瑟發抖,她問身後人:“那木屋在哪兒?你還記得嗎?”

 身後人沒有回答。

 危吟眉幫他去捂手,好幾次得不到他回答,以為他昏迷過去了,他才回了一聲:“出這片林子,往前到一座雪山下,再走幾里路就到了。”

 危吟眉接過他手裡韁繩,對他道:“你抱著我,別睡著了滑下去。”

 謝灼靠在她單薄的肩膀,雙目緊緊闔上,危吟眉擔心他的傷勢,“你不要睡,你和我說說話吧。你以前怎麼來雪原的,你在雪原裡有一個小木屋,你一個人在這裡住過嗎?”

 身後人一陣沉默,回應她的只有呼嘯的風聲。

 危吟眉感覺他的身體在一點點變冷,她身子有些顫抖道:“你再堅持一會,我一個人不認識路,你要是丟下我,我一個人找不到木屋,也只能凍死在荒野裡。”

 謝灼這才睜開眼,將她的身子摟得更緊了一點道:“不會的。”

 她將自己身上的襖裙脫下來,蓋住他身上流血的地方,“你陪我說話,好嗎?”

 謝灼的聲音格外沙啞:“你想聽甚麼?”

 “就講講你以前在北疆的事吧,你怎麼會住在雪原裡?”

 謝灼緩緩開口,連灑在她耳邊的呼吸都格外冰冷:“來北疆的第一年,朝中傳來父皇病逝的訊息,新帝派人來刺殺我,我便帶著屬下離開封地,躲入雪原避難,木屋便是那時建的……”

 聲音漸漸小了下去,逐漸不聞。

 危吟眉預感不妙,這一次便是喚他“謝灼”,他也不回應了,像真的昏迷了過去,危吟眉和他十指相扣,只能繼續策馬趕路。

 寒風猶如霜刀,大雪冰涼透骨,滿樹枝白,前路漫漫。

 馬蹄鈍鈍迴響在寂靜的黑夜之中,整個浩蕩的天地間,彷彿就只剩下了這一匹緩慢行走的馬兒,和馬背上相互依偎的二人。

 無盡的雪地裡,不知何時才能走到盡頭。

 危吟眉的視線中,忽然出現了一抹雪山的輪廓,連忙推身後人:“謝灼,那是不是你說的雪山?”

 危吟眉策馬往前馳去,看到了他說的那間小木屋,臉上露出了笑意。

 下馬的時候,危吟眉腳踩在溼滑的雪上,險些跌倒在雪裡,她踉蹌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扶著謝灼顫顫巍巍往木屋走去。

 屋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地上一片狼藉,到處散落著東西,危吟眉進來後,先將謝灼放到木床上,害怕夜裡有野獸偷襲,將馬也牽入了屋內。

 木門關上後,隔絕了外面呼嘯的寒風,一下安靜了許多,然而屋內還是一片冰冷。

 她摸黑翻尋找能用的東西,在床邊找到了一隻炭盆,幾根火摺子,還有一堆沒用過的木柴,經年堆放在角落裡,已經結了一層蜘蛛網。

 她嗆了一口的灰,一邊咳嗽一邊將木柴放到暖爐裡,用火摺子點上,暖意一點點滲透上來,總算驅散了屋內的寒意。

 危吟眉起身去看謝灼的傷口,將他的衣袍一層層解開,首先看到的是一層鐵衣。

 不幸之中的萬幸,謝灼身上穿了一層魚鱗甲,那一支箭雖然射中了他,但被魚鱗甲一阻,威力小了許多,沒有洞穿他身體,只是尖端刺入了他的皮肉。

 但也足夠觸目驚心,背後血淋淋,染紅了一片衣襟。

 危吟眉望著那傷口,思忖怎麼才能將箭給挑出來,突然有點無從下手。

 她小心翼翼將魚鱗甲解下,撕開傷口附近的衣料,拿出匕首在火摺子上反覆淬了淬。她不精通醫術,現在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危吟眉用匕首慢慢挑著箭端,動作極其輕緩,一邊處理傷口,一邊觀察著床上人的反應,近旁火光搖晃,不知不覺間,她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那斷箭被一寸寸挑出,尖端閃爍著寒光,沾滿鮮血,極其刺眼,待最後一寸從謝灼體內取出,危吟眉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她幫他清洗傷口,之後去包袱裡拿出裝藥的瓷瓶,倒出藥粉幫他上藥,再撕下衣料當作紗布給他包紮,纏繞了一層又一層,血才勉強止住。

 做完這一切,危吟眉已經是筋疲力盡,滿頭大汗。她休息了會,想從地上站起來,卻雙腿發軟,才起來就一個踉蹌就跌跪在木床邊。

 膝蓋用力撞地,傳來劇烈的疼痛感。

 危吟眉蹙眉,忍著劇痛再次爬起來。

 她疲憊不堪,但望著床上人,那份疲倦也不算甚麼了。

 危吟眉吹滅火摺子,爬上了木床,臥在他身側。床榻過於狹小,只能容一人睡,危吟眉側著身子,儘量少佔一點地方。

 夜色透過窗戶照進來,他的睫毛纖長,在眼瞼下覆下濃郁的一道光影。

 危吟眉一點點揭開他臉上那張人皮.面具,露出他原本的面容,他閉著眼睛在沉睡,沒有半點醒來的意思。

 危吟眉將指尖伸到他鼻下。那呼吸微弱,快要察覺不出。

 她鼻尖發酸,將淚水逼回眼中,手撫上他的臉,拭去那張臉上的塵埃和血印,在他耳邊喃喃道:“謝灼,你要快點醒來。”

 危吟眉閉上眼,聽著窗外的聲音,四周雪紛紛落下,風雪拍打著這間木屋。她好像體會到了當年他一個人住在這間木屋裡的感受。

 孤獨且無助,寂寥且清冷。

 一個人獨居在這裡,不害怕嗎?

 危吟眉往他身邊挪了挪,將臉頰埋在他頸窩裡,感受著他身上僅有的一絲溫暖熱意。

 似乎唯有這樣,才能安心。

 翌日危吟眉醒來,雪已經停下,清晨的陽光透過木屋間細縫照進來。她撐著身子起身,準備給謝灼換藥,才發現他身子滾燙得厲害。

 他昨夜冒雪趕路,傷口失血過多,加之虛弱不堪,經過一夜發起了高燒。

 危吟眉匆忙下床,用衣料撕下布條,去外面雪地裡包了點雪回來,放在他的額頭上幫他退燒。

 一整個早晨,危吟眉都在床邊守著他,防止他出甚麼意外。

 黃昏的光漸漸鋪滿天際,黑夜再次侵襲而來,謝灼仍沒有清醒,他發著高燒,整個人虛弱得過分,臉頰泛著不正常的薄紅。

 危吟眉喂他喝了點水,幫他換好藥,在他身邊臥下。

 幾乎每隔半個時辰,危吟眉就醒一次,一邊幫他換頭上覆的冰,一邊檢查他的狀況。

 屋裡的木炭已經用完,寒氣從四角滲透進來,危吟眉用身子給他取暖,冷得瑟瑟發抖。

 她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吃過東西,起初肚子是有些難受,但過了那個臨界點,倒也不覺得飢餓了。

 但謝灼卻不能不吃。

 屋裡的木柴已經用完,冬天實在太寒冷,沒有暖盆他們早晚會失溫過多,也活不久的。

 木屋外充滿了未知的危險,危吟眉心中懼怕,可明日她不得不出去一趟了,她往謝灼的懷裡縮了點,握住他的手,希望他快一點醒來。

 第二天天才亮,危吟眉就帶上了馬和自己的箭弩出門。

 她放馬去林子裡覓食,自己則進下馬,在林子邊緣撿一些可以吃的野果與樹枝。

 這個時候野獸大都已經冬眠,危吟眉便稍微膽大了一點,往雪林深處走了幾步。

 半個時辰後她牽著馬回來,帶回了一隻野兔、幾捆子勉強可以當柴火燒的樹枝、還有幾把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作草藥的野草。

 她在屋內架起暖盆,將野兔放在暖盆上烤,等烤熟了就用匕首割下泛著滋滋油光的兔肉,喂謝灼吃下。自己也吃了幾口,恢復了一點氣力。

 白日和夜晚,大多數時候,危吟眉都在床邊陪他。等待謝灼醒來的日子漫長而難捱,謝灼高燒不退,危吟眉無事可做,她環視這間屋子,站起身來隨處看看,找一些他當年生活過的痕跡。

 危吟眉在一處抽屜裡,翻到了一隻舊蠟燭,她打算收下今夜用,卻看到蠟燭下方還壓著幾封信。

 危吟眉將信拿出來,坐到床邊翻看。

 這些信出自謝灼之手,寫給不同人,但不知為何都沒有寄出去。

 隨手翻開第一封,入目便是“父皇”二字。危吟眉輕屏住呼吸,仔細讀起來——

 “父皇安好?北疆苦寒,吾孤臣孽子,一身飄然曠野,無處可居。

 試望中原,遙遙無期,自古流遷者,多伏恨而亡。昔日舐犢之情深,少時對父之孺慕,皆化作幻影,可惜上下黃泉,相隔陰陽,此恨無處可解。”

 信上的字一個個躍入她的眼簾,一股隱隱的抽痛,也慢慢經過了她的身體。

 危吟眉望著那句“吾孤臣孽子,一身飄然曠野,無處可居”,喉嚨哽住,說不上話來。

 他從歸京成為攝政王后,人人談起他都敬而遠之,說他短短四年便重新起勢,可這四年他受過多少的苦,他從來沒有與人說過,也沒有和她多說過一句。他被髮配來這裡時,都還沒有弱冠,也不過是少年人,怎麼可能不絕望不害怕呢?

 危吟眉回首望著床上人,心口劇痛,好像也感受他舊日被髮配到這裡的痛與恨。

 她將這封信收好,繼續去看下一封。

 有給崔昭儀的,有給他舊日友人的,還有給……她的。

 危吟眉連忙去拆開給她的那封,上面的話卻讓她呼吸都定住——

 “邊關得信,知卿入宮,與阿啟成親,鳳冠霞帔,當端麗冠絕,猶記卿昔日俏眼隨波和,丹唇逐笑分,可惜此生無緣親見。盼卿此生順遂,與夫結髮為夫妻後,恩愛兩不疑,偕老一生。”

 危吟眉指尖攥緊了信的邊緣,淚水打溼了泛黃的信紙,墨跡慢慢暈染開來。

 他在信上說知道她入宮了,也不知道她成親時是何模樣,應當是極其漂亮的,願她和謝啟白頭偕老,一生順遂。

 危吟眉捂著眼睛,哭得淚水洶湧,不可遏制。

 她到他身側臥下,緊緊地摟住他,她怎麼可能與謝啟白頭偕老呢,她與他青梅竹馬,才應該是結髮夫妻,恩愛兩不疑。

 他在北地的處境那樣艱險,他當時給他寫這份信的時候,到底是甚麼心境?是不是窗外大雪茫茫,他看著無盡的白雪,孤獨地居在此地,覺得他們此生都無緣再相見?

 危吟眉將頭埋在他頸窩裡,淚水不停地流下。

 他遲遲沒有醒來的跡象,生命體徵越來越微弱,縱然是危吟眉想騙自己他還能好轉,然而三天三夜,他都沒有轉醒,危吟眉心快要滑入深淵。

 她害怕自己在期盼一個微乎其微、渺茫的希望。

 危吟眉泣不成聲:“我還沒有和你成親,你不是想看我嫁人的時候是何模樣嗎,你活下來好不好?謝灼……”

 她好像又回到了在宮廷裡的歲月,置身於黑暗之中,彷徨無依,哪裡也尋不到他。

 暖盆裡的和麵熄滅了下去,寒氣逼人,絲絲冷氣從細縫襲來。危吟眉蜷縮床榻上,與他緊緊依偎在一起取暖。

 她將頭靠在他的胸膛上,那裡還有心跳聲,雖然微弱,但至少還在跳動。

 危吟眉不由扣緊了他的手,將臉頰湊到他身邊,輕輕吻住了他。

 淚水滾落,消融在二人相碰的唇邊,滾燙熾熱。

 夜裡風雪肆虐,危吟眉噙著淚陷入了睡夢中,等醒來時,眼前黑乎乎一片,不知是幾更天,她爬起來,想到外面看看日頭,忽然感覺身邊的人好像動了動。

 “謝灼?”

 她又驚又不知所措,喚了一聲,便下床點亮了火摺子,看到謝灼睜開了雙眼。

 他撐著身體要坐起來,危吟眉趕緊上前去扶住他。

 謝灼臉上沒有一點血色,面容雪白,聲音更是沙啞無比:“我睡了幾日?”

 危吟眉沒有回答,靜靜看著他。

 謝灼抬起頭,便見危吟眉赤足立在面前,一雙眼睛哭得通紅。

 他去牽住她的手,輕聲問:“怎麼了?”

 危吟眉一邊擦淚一邊說無事,到他面前環繞住他的脖頸,“我想你了。”

 謝灼的手輕輕放上她的後背,輕揉了揉,環顧四周,也明白了自己在哪裡。

 他的意識早在進雪原不久便陷入了混沌,不知何時與她出的林子,更不知她怎麼帶自己進的木屋,昏迷之中迷迷濛濛,聽見誰人在他耳邊不停地喚他。

 他伸出手將她圈入了懷裡,指尖撫摸她的面龐。

 當他看到危吟眉眼裡水光閃爍說:“你發了高燒,一直不退,我日夜守著你,幾次擔心你撐不住……”謝灼握住她的手腕一下收緊。

 他毫無預兆地落下一個重重的吻,頃刻奪走了她的呼吸。

 他高挺的鼻樑與她的鼻樑相觸,唇與唇相碰,熾熱得猶如一團火,將二人都要焚燒一般。

 四目相對,他按著她的後頸,帶著一種侵略的意味,將她囚在他的臂彎之中。

 這一次的吻比以往都深。她眼睫撲簌著淚珠,望著他近在咫尺的面容,攏著他的肩膀,主動地回應。

 空氣裡浮動著紊亂的呼吸。

 她被吻得舌根發軟,喘不上氣。

 待唇舌慢慢分開,他滾燙的呼吸灑在她面頰上,危吟眉的唇瓣漸漸浮現一片豔色。

 他的面色雪白,昳麗的眉目染上一層病色,便難得地顯出幾分脆弱的美感。

 謝灼的目光看向她放在桌上幾封信,微怔了一怔,沙啞的聲音低低問:“你看到了?”

 危吟眉道:“看到了。”

 她突然拉著他起身,要他下床:“你和我來!”

 謝灼不知她要做甚麼,撐著病軀,與她一同往外走。木門推開,風吹進來,雪粒紛紛然,如大小花瓣落在二人的頭上。

 此時將要黎明,天空仍舊是一片鉛灰色,只有天際盡頭泛著一絲淡淡的金光。

 危吟眉進屋,找了一個破碎的碗,放在雪地裡,在碗裡盛滿了雪,又踩著靴子,去遠處雪地裡撿了幾根樹枝回來。

 樹枝上猶掛著幾片綠葉,被她小心翼翼地插進碗裡,那枝葉便隨著風輕輕飄揚,發出沙沙的響聲。

 謝灼不懂:“這是做甚麼?”

 “我和你成親啊。”危吟眉笑道,“你在信裡不是說,不知道我成親時是何模樣嗎,我就和你在這裡成親,對著皓皓長天,茫茫雪原。”

 謝灼完全愣住。

 她口中撥出白霧,氤氳了她明麗的面龐,眼中的笑意卻格外澄澈明亮。

 危吟眉拉著他跪下,將一隻舊茶盞遞給他,裡面盛著化開的雪水。

 危吟眉道:“這裡沒有酒,只能以雪代酒了。”

 她雙手捧著茶盞,對著明淨的雪山,朝東方長拜:“東方既白,天將出曉。”

 “皓皓長天在上,山河天地為鑑。謝灼與危吟眉今結為夫妻。願夫妻恩愛,兩不相疑,情如日月,亙古不變!”

 浩蕩天地間,迴盪著她的話語,隨著長風飄向遠方。

 危吟眉抬起茶盞,將那盞清雪一飲而盡,轉過頭看向他。

 謝灼握著杯盞,隔著清透雪霧,與她靜靜相望。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唇角輕輕浮起弧度,也抬起酒樽,對著長風朗聲道:“東方既白,天將出曉——“

 “敬四方浩宇,敬天地神明。”

 “謝灼與危吟眉今結為夫妻,願夫妻恩愛,兩不相疑,此情如山海,朗朗如明月,與朝日齊光,與千秋同輝,亙古不變!”

 危吟眉把酒,笑道:“是,亙古不變!”

 破曉的金光衝破濃霧,灑向大地,照落在這一對年輕的夫妻身上。

 天地之大,乾坤輪轉。而此情,亙古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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