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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剖心

2022-11-02 作者:燦搖

 雪霧濛濛,天地浩蕩茫茫間,只餘下了雪地裡這一對新人。

 拜完天地,危吟眉趕緊拉謝灼起來,他還生病,不能在雪地裡久跪,“快起來,我們進屋。”

 謝灼卻又飲下了幾杯雪水。

 一杯敬他的父親,一杯敬他的母妃。

 他心情極好,是真的將這雪水當作酒在喝了。

 危吟眉上去阻攔他,到最後竟被他拉著喝了幾杯,敬了他父皇母妃,又敬了危吟眉的父母。

 二人一同往屋內走。

 窗外風雪交加,這間狹小的木屋內,二人相互依偎臥在一起,沒有暖盆,沒有布衾,竟也覺一片溫暖。

 謝灼輕撫她的面容,拭去他臉上的雪珠,道:“還欠你一個洞房夜,只能回去給你了。”

 危吟眉霎時臉頰一紅,淡淡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後根,與他指尖相扣,“可我們已經同過房了。”

 謝灼道:“但到底是不一樣的。你和我第一次同房,就是為了要一個孩子,那時可沒有半點的溫情。”

 回想他初回京,竟已過去兩年。

 危吟眉道:“其實你最初為何冷漠對我,我都能明白。”

 她支撐起身子,趴在他身上,手撫上他的面容,“你一個人在邊關經歷了這麼多,踏足回到京城後,我是君妻,是你的侄媳,你覺得我們之間再無可能,所以才有意避我,對我格外冷漠,對嗎?”

 危吟眉撫摸他的眼尾,他的面頰褪去了少年時青澀,染上了許多成熟男人的氣質,一派的深沉。

 她還記得他初回京的歸京宴,滿堂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他一人獨自坐在案几後,一身清冷,四周的歡鬧好像都與他無關,她能切切實實感受他身上的冷傲與孤寂。

 昔日他是肆意張揚的少年郎,對誰如春風一般,如今卻在塞外閱遍世態炎涼,被霜雪打磨得一身凌厲。

 這樣的人,血都是冷的,又從何去說愛?

 謝灼道:“可是後來你冒雪來求我,我還是無法看著你去求別的男人,看著與他生下孩子。”

 危吟眉張了張口,謝灼輕握住她的手笑道:“我在北疆,甚麼都沒有了,一個人看著浩瀚雪地,心中空空蕩蕩,孤獨無依,戒斷了一切感情,以為如此就不會再被事態所傷,心中無情無念,直到那夜看到你冒雪而來,好像身體裡凝滯的血液重新流動。”

 危吟眉忽然問道:“你以前喜歡我嗎?”

 謝灼想到從前和她去放花燈,那一日她穿著一身灑金的紅裙,牽著他的袖子,與他穿行在人間煙火中,看著她明眸善睞,笑意繾綣,如春夜裡溫柔的清泉。

 世間沒有哪個男兒會不心動的。

 自然也包括他。

 危吟眉等著他的一個答覆。

 謝灼道:“是喜歡的。”

 “我利用了那個危家女郎接近危月,可也在一次次相處中,傾心於她。帶她去見母妃說要娶她,是想這輩子都與她在一起,用餘下一生好好補償她。”

 可惜後來隔了太多的事,他到那麼晚才徹底明白自己的心意。

 後來她千方百計想要離開他,說她愛上了一個虛妄,一個不存在的幻象,而謝灼的確不再是她的故

 人了。

 他淡淡垂下眼睫,知曉她應當極其在乎這一點。

 危吟眉聽得眼眶發酸。

 這是她埋在內心深處最在意的事,聽到他這樣說,最後一絲怨念也煙消雲散。

 危吟眉將頭埋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膛平穩的心跳,淚水再次沾溼了他的衣襟,柔聲道:“我從十一歲那年遇到你便喜歡你,後來深宮之中仍在掛念你,不管你變成甚麼樣子,我都喜歡你。你待我這樣好,是這世間最好的郎君。”

 謝灼道:“可我雙手沾滿鮮血,半隻腳踏入了深淵,早就不是你的舊人。”

 “謝灼,你曉得我此生最後悔的事是甚麼嗎?”

 危吟眉眼裡閃爍淚光:“我最後悔沒有和你一同來北疆,你若是手上沾滿鮮血,那我便在你殺人後,為你擦掉手上所有的血!你若是要步入那深淵,那我便拉你一把,救你出那地獄,又或者和你一同墜入深淵!你所有經歷的磨難,我都願意陪你一同經歷一遍。”

 謝灼靜靜望著她片刻,笑道:“眉眉,我真的很開心。”

 他的唇壓下來,吻住了她的唇瓣,那灼熱的溫度淌過她的肌膚,如同暖流淌過她的心尖。

 一切過往隔閡留下的瘡疤,都被慢慢地填滿了。

 他含去她眼角的細淚:“能娶你是我此生的幸事。”

 從今以後,我的每一次心跳,都是因為你而起。

 謝灼道:“等回京後,我們再辦一次婚典吧。”

 危吟眉眉眼輕彎,“好啊。”

 晨曦的光灑向了大地,驅散了無盡的黑夜,新的一日即將到來。

 外面的世界雪濃風驟,而在木屋內,他們緊緊地依偎,相互取暖,慰藉這些年來對方身上的傷口。

 這一刻歲月雋永,彷彿地老天荒。

 **

 謝灼還在發低燒,手抵著唇輕輕咳嗽。

 危吟眉讓他躺在床上好好歇息,準備自己去外面撿一些木柴,謝灼聽罷,執意下床與她一起出去。

 冬日冰寒,萬物都在休眠,林子沒甚麼野獸,二人獵了半刻,才獵到了一隻小野兔。

 回來後,危吟眉坐在暖爐旁,抱著他取暖,有一搭沒一搭與他聊著天。

 謝灼將暖盆上烤著的野兔翻了一個面,問危吟眉:“我昏迷的這幾日,都未曾有人來?”

 危吟眉搖搖頭:“沒有。”

 謝灼微微蹙起眉梢,“我昏迷了三天三夜,按理說,大祁計程車兵應該收到訊息,入雪原來找到我們了。”

 危吟眉遲疑:“你的意思是……”

 “怕是訊息沒有成功傳出去。”

 危吟眉握緊他的手臂:“雪原遼闊,他們在來的路上一時耽擱,迷失方向也有可能。”

 謝灼道:“不至於這麼久,我在北疆時,多次帶士兵入雪原歷練,他們中有人認得路。”

 他怕她多想,摟緊她道:“別擔心,再等個兩三日,或許那時他們便到了。”

 危吟眉靠在他懷裡,點了點頭。他雖如此安慰她,但她心裡仍有隱隱擔憂,若是兩日之後,還沒有來,那到時候她與謝灼該怎麼出去呢?

 廊下結起了冰稜,天一日比一日冰寒。

 一夜過去,救

 兵仍沒有到來。

 到了第二天夜裡,危吟眉睡夢中,被謝灼拍了拍臉頰,“眉眉、眉眉?”

 她下意識往他懷裡鑽了鑽,眼睛都沒睜開抱住他問:“是祁兵來了嗎?”

 “不是,起來吧,我帶你出雪原。”

 這一句話讓危吟眉立馬清醒,睜開雙眼,“我們現在就走?”

 謝灼穿好了衣服,因為傷口還沒痊癒,動作顯得有些遲緩。

 他點了點頭:“外面是四更天,我們現在出發,過兩三個時辰天就亮了,還能走一個白日。”

 危吟眉連忙下床,一邊穿襖裙一邊問:“可你身子還沒好,能撐得住嗎?”

 謝灼道:“可以。你放心吧。”

 二人出了小木屋,謝灼牽來了馬,扶著危吟眉上馬。

 臨走之前,謝灼檢查了一下她的包袱,確保箭弩短箭都帶上了,方才離開。

 危吟眉轉首看了一眼離開的方向,那間木屋孤零零地佇立在雪地之中,木門搖晃,“啪”的一聲,重重一聲闔上。

 危吟眉轉而看向前方,“要走多久才能出去?”

 謝灼握著韁繩,往山坡上走,“一日一夜,需要翻過這座雪山。大概明日這個時辰能出去了。”

 危吟眉抬起頭,遠方巍峨雪山高聳,連綿仿若看不到盡頭。

 一隻手臂從後伸出攬住她,他道:“別害怕,我與你一同走。”

 狂風驟雪之中,行路極其艱難。二人一點點往雪山行進,等到入了山林,紛紛落下的雪被林間高大的樹冠蓋住,雪方才小了下去。

 謝灼在她耳邊道:“此時野獸都在林深處冬眠,不會輕易出來。”

 危吟眉輕點點頭,然而四周靜悄悄的,猶如不可踏足的禁地,靜謐之下彷彿隱伏著危機,她不由輕輕屏住了呼吸。

 行了兩個時辰,危吟眉才慢慢適應。

 她握住謝灼的手,“你若是覺得累,就靠在我身上歇息一會,我來策馬。”

 謝灼笑了笑:“無事。”

 一路上都是單調的灌木與雪景,二人一邊行路一邊交談,談到遠在京中的孩兒,謝灼道:“不知道回去後,阿忱還認不認得我們?”

 危吟眉道:“怎麼會不認識,我離京數月回去,他見到我還是很黏我,我抱他他也不哭不鬧。”

 謝灼輕笑道:“那是他膽

 子大,不怕生。”

 危吟眉想起阿忱,就想起將他抱在懷裡軟乎乎的樣子,唇角浮起微笑,“等我們回去,他也快週歲了呀,正是牙牙學語的時候,我們也該教他說話了。你說她會先喊阿爹還是阿孃呢。”

 “那必然是阿爹吧,”謝灼口中的熱氣拂在她頸後,“我日夜衣不解帶照顧他,他若是有良心,也應該知曉先喊誰。”

 危吟眉笑了一聲,“可你老說阿忱傻,他若知曉自己的親爹在背後這樣說他,怕也不想先學會說這個‘爹’字的。”

 危吟眉想起阿忱的舊事,道:“承喜總給他打扮的喜氣洋洋的,脖子上戴著金頸圈,手上戴著金鐲子,就像個粉雕玉琢的娃娃,他好喜歡啃自己的手啊,口水弄得滿手鐲都是,我每次嚴厲指著他說他不許,他還和我痴痴地笑,咿咿呀呀用臉蹭我。”

 謝灼反問:“你兒子都這樣了,還不傻嗎?”

 危吟眉道:“也不知道像誰。”

 想到這個從自己肚子裡出來的小生命,她心中便溢滿了柔情,“我有點想阿忱了,真希望立刻就看到他。”

 謝灼的唇落在她髮梢上,“我也想他。”

 危吟眉握住謝灼的手,前兩日他低燒才消下去,現在又有點發熱了,危吟眉心裡擔憂,道:“你抱緊我一點。”

 謝灼的聲音沙啞:“好。”

 馬兒一點點翻越山路,冬日的晝短夜長,白日稍縱即逝,不知不覺已是日暮黃昏,太陽漸漸西沉。

 危吟眉感覺身後人身子有點沉,他趕了一日路應當累極了,她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歇一會。

 馬兒行走在林間,到這般高度,連野兔這樣的野獸都差不多銷聲匿跡。

 危吟眉以為這裡已是安全地帶,策馬準備下山,遠方雪地裡卻一晃而過一道影子。

 危吟眉以為看錯了,可草木晃動,隨即灌木上投下一道龐然大物的影子,危吟眉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一隻白虎。

 背對著他們,在雪地裡慢步行走,左右張望,尋找著獵物。

 一股寒意頃刻爬上危吟眉心頭,她手伸入包袱之中,拿出了那隻弩.弓,慢慢抬起,對準白虎,一邊推了推身後人,“謝灼。”

 謝灼睜開了雙眼,也看到了那隻白虎。

 謝灼手輕託她的手臂,“不要驚動它,它若是追來,你便用我之前教你的方法,一箭洞穿它。”

 危吟眉點了點頭。

 馬兒放緩了四蹄,緩緩往山下走去。

 “咔噠”一聲,有大雪壓斷樹枝之聲。

 那匹白虎聽到了動靜,扭轉頭,瞬間便看到他們。

 冬日獵物難尋,白虎餓了幾日,這會見到獵物,怎麼肯輕易放過?

 一陣吼聲從它口中爆發出,血盆大口大張,流出黏黏糊糊的口津。

 金色的霞光之下,他抖擻了身子,身子後傾作撲狀,不等二人做好反應,直接飛撲過來,速度快如飛箭,兩側樹木搖晃。

 那隻猛虎飛奔撲來,危吟眉扣緊機關,短箭從弩中飛射而出,朝著白虎飛去,鋒利的尖端刺入白虎的右眼,洞穿而出。

 頃刻便是鮮血四濺的場面。

 箭弩的威力非普通弓箭可比,一箭下去,便是玄鐵也要凹陷下去幾寸。

 那狂奔中的白虎,頓時四肢踉蹌,撲跪在地,發出一道震徹山林的怒吼。

 又是一箭飛出,射穿白虎的脖頸,帶出一片淋漓鮮血。

 轟的一聲,龐然大物跌倒,雪地揚起一片雪。

 白虎身子抽搐,在雪裡痙攣了半天,終於死透了。

 她腦中的一根弦還在震盪,死裡逃生之後,第一反應是轉身抱住謝灼,吻住了他。

 大雪從天而下,他們的感官卻如同浸泡在灼熱的岩漿之中。

 她鬆開他,輕輕喘息著,謝灼握住她的手,輕笑了笑,“走吧。”

 夜幕已經落下,林間還有數不盡的危險等著他們。

 而今夜他們一定要翻越這座茫茫雪山。

 夜裡風更濃,雪更驟,暴雪打在身上,冰冷雨珠從天而降。

 道路溼滑,山壁陡峭,林海雪原,極度冰寒。

 “眉眉,快到了。”謝灼的聲音格外低啞。

 他發著高燒,隨時可能墜下馬去。

 危吟眉不知曉還要行多少,看著前方漆黑的山路,在暴雪中握緊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她曾回絕裴素臣,說他們不是一類人,而她與謝灼則不同,他們哪怕深陷泥潭,也要拉著藤蔓往上爬,就算暴雨行舟,也要逆流而上,就算是水溝裡的野草,在逆境中也會拼命地活下去,永遠不退縮,他們才是一類人。

 他們頂著風前行,這綿綿雪山趴伏在漆黑的夜幕裡,像是即將甦醒的猛獸。

 天空從深黑色慢慢轉變成淺藍,金光突破雲層照出來,普照人間大地。

 大祁邊關的軍營中,一道高亢的通報聲打破了寧靜。

 將士們紛紛撩起簾帳,走出營帳,聽到一道聲音自遠方響起,一道清脆的馬蹄聲從棧口一路行進,直往軍營裡來。

 來人高高坐於馬上,那是一道深沉的身影,從遠即近。

 沒有旗幟,沒有盔甲,只是一道模糊的身影,便能叫所有人定住。

 馬兒踏走的每一步,都帶著一股氣吞山河般的氣勢。

 寂靜之中,只聽得見通報聲傳遍軍營:“攝政王歸營!”

 攝政王失蹤前後三月有餘,人心惶惶,此言一落人群如潮奔湧向那匹駿馬,爆發出一陣如雷貫耳之聲,振臂高呼。

 “參見攝政王!”

 攝政王懷裡的那個女子,眾人自然也都看到了。

 待三拜之後,眾軍起身。軍營上下,幾萬人馬,何曾聽說過攝政王與哪位女子有過牽扯?

 攝政王唯有的風流韻事,便是與那危家皇后。而這一位女子,瞧著樣貌與打扮,無論如何也不會往皇后身上去想。

 有將領邁出一步,朝著那匹馬單膝下跪,雙手抱拳,一字一句:“皇后孤身北上,為大祁奔走,向南昭求兵,娘娘之膽識胸襟,實為我軍敬仰,今拜見皇后,娘娘千歲!”

 說話者乃車騎少將軍危月:“恭迎娘娘歸營,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少將軍一拜,他身後諸多將領,沒有半點猶豫,朝危吟眉行大禮。

 “恭迎娘娘歸營,千歲千歲千千歲!”

 軍營上下聞得此言,皆愣住,高呼道:“恭迎娘娘,娘娘千歲

 !”

 聲浪熱烈,向四方綿延。

 坐於馬上的危吟眉,轉頭看向身後人,謝灼挑眉看向她。

 危吟眉淺淺一笑,翻身下馬,去扶為首的將士起身。

 眾將士起身,一拜,二拜,三拜。

 攝政王尚未登基,眼前這一位娘娘,依舊是王朝的主人。

 他們理應向她表示尊重。

 危吟眉頷首,示意他們平身,回身牽住謝灼的手,笑著與他往前走。

 隨後眾人便看見了一幕,他們那位素來殺伐果決的、冷肅威嚴的攝政王,被皇后娘娘勾著手,就往營帳裡走去了。

 這便好比水落入了油鍋。

 二人進了帳子,全然不顧他們走後,外人如何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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