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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復燃

2022-10-10 作者:燦搖

 危吟眉是真的幻聽了,謝灼已經遭遇不測,怎麼可能還活著,又在她耳畔說話?

 四周安靜得離奇,只聽得見血滴答滴答落下的聲音。

 莫依王子斷了手,跌跪在地,口中發出痛苦的慘叫聲,呼吸陡然急促:“啊——”

 南昭王被濺了一身的血,從驚懼中回過神來,連忙站起身:“來人!快來人!”

 守在外面的侍衛奔進來,看到殿內的一幕,震驚得說不上話。

 南昭王臉色發青,指揮道:“將人快帶下去!找個醫師處理傷口!”

 莫依王子被從地上撈起來,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底滾落,眼裡浮起濃濃的恨意,怒海滔天,他推開侍衛,像是一頭餓狼撲上來,口中謾罵著骯髒下流的話。

 “這是我的地盤,我殺了你!”莫依王子嘶吼著。

 他瘋了似的撲上去,兩個侍衛住莫依王子,莫依王子腳在空中亂蹬,斷了掌的手臂還在流血,被一把拖出了大殿。

 外頭一陣騷動。

 殿內漸漸靜下來,空氣裡瀰漫著濃稠的血腥味。

 那雙擋在危吟眉眼前的手,慢慢鬆開了。光亮躍入眼簾,她入目就是一片刺眼的紅。

 危吟眉低下了頭,眼睫不停地顫抖。

 南昭王略顯沙啞的聲音響起,吩咐僕從:“來收拾一下吧。”

 出了王殿,危吟眉仍腳下虛浮,臉色蒼白如素。她立在屋簷下,隨行的侍衛見她狀態不對,連忙問:“娘娘,您怎麼了?”

 危吟眉回神,輕搖了搖頭道:“我無事。”

 沒一會身後傳來腳步聲,她轉過身來,見裴素臣出了宮殿。

 他看到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道:“方才我嚇到表妹了?”

 危吟眉說“無事”,她在宮廷中見過那麼多血腥往事,不至於被嚇破了膽,但也實在是猝不及防,才有些驚悸。

 危吟眉手搭在心口處,終於緩了過來,欠身朝著裴素臣行禮。

 裴素臣伸手扶住她:“表妹給我行禮做甚麼?”

 危吟眉道:“多謝表哥為我出面。”

 裴素臣搖搖頭,扶她站起來道:“莫依王子舉止孟浪,話語輕佻,表妹身份尊貴,我自然不能看著他對你無禮。”

 他面色淡然,與方才在殿內冷戾砍下莫依手掌的樣子判若兩人。

 危吟眉望著裴素臣,心裡忽然有淡淡的暖流流過。

 她眉眼輕彎,淺淺一笑:“表哥此番跟隨我北上,為兩國聯盟殫精竭慮,今日又這樣護我,我實在感激。”

 裴素臣回以一笑,讓她別再這麼客氣。

 “我該謝表妹才是。表妹給了我再次入朝為官的機會,讓我覺得自己還有一點用處,我護著表妹也是應該的。”

 風口處有點冷,寒風吹拂起人的衣袍。

 危吟眉對上裴素臣淺淡如同琉璃的眸子,那雙薄薄的眼皮下,眸光溫和如春水。危吟眉的心像是被甚麼溫暖的東西包裹住。

 他真的就如兄長般愛護她,她甚至想要抱一抱表哥,但顧忌男女大防,到底沒有伸出手去。

 她側過身,望著庭院裡的楓樹葉,葉子都快落盡了,天真的是冷啊。裴素臣道:“北疆天寒,娘娘注意身子,別染上風寒。”

 危吟眉嗯了一聲,笑道:“從小到大表哥對我都這樣好,後來入了宮,你也在暗中幫襯著我,有表哥在身邊陪著,我十分安心。”

 裴素臣得到這話,唇線微微抿住。

 二人沒再說話,裴素臣卻想到在清溪村,她對他說“表哥是有鴻鵠之志,不該被困於淺灘中”,眼裡浮動婉婉柔和之光,勸他去邊關謀事。

 她知他的志向,知他的抱負。後來她回到宮中掌權,便立刻調他離開那偏僻的村落,讓他一同來南昭談判。

 他這般的身份,淪落到這樣的田地,還能有一個她懂他,是多難得的一件事。

 為她謀事,他心甘情願。

 “昨日安格爾走後,我入內看到表妹一個人抱膝而坐,似乎落了淚,知曉表妹心裡大概還是忘不掉謝灼,只是萬事都要朝前看,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不能被過往左右,反而讓他成為你的心魔。”

 危吟眉沒回話,天空低沉沉的,好像快要下雪了。

 裴素臣側過頭看著她,她眉目輕盈如雪淨,眺望著遠方的天際,他心裡有甚麼東西破土而出。

 壓不住的心思,裴素臣也沒打算去壓,就讓它這樣生長吧。

 他道:“表妹想過日後的路怎麼走嗎,你才雙十年華,不該年紀輕輕守寡。”

 危吟眉道:“我想先撫養阿忱長大成人,等他皇位坐穩了,剩下的事還沒有考慮過。”

 裴素臣的聲音輕如羽毛,拂在她的心尖上:“那以後的路,我可以陪表妹一起走。”

 她心蕩開了一層漣漪,突然跳得很快,轉頭看向裴素臣,二人目光如清水般相接。她好像察覺出了表哥話中一些別的意思……

 她柔聲問:“表哥?”

 裴素臣拉她靠近,替她攏了攏兔毛圍領,這樣的舉止是他從前不會做的,顯得過分親暱了。

 裴素臣替她繫好了披風的帶子,雋秀的面容停在她面前,“謝灼已經不在,表妹卻還有大好的年華,這樣好的年紀,這樣好的青絲紅顏,不該一個人躊躇不前。剩下的日子考慮考慮我好嗎?不會強求你答應的,慢慢給我一個答覆便好。”

 這突如其來的表白心跡,叫她措手不及,完全不知道怎麼回應。

 危吟眉定住:“表哥質本高潔,高貴矜雅。我不過是寄養在裴家的孤女,孤苦伶仃,表哥為何會對我說這樣的話……我和表哥本就不是一類人。”

 裴素臣問:“你與謝灼就是一類人嗎?”

 裴素臣看她目光慌亂,沒敢把話說絕對了,“你我表兄妹二人,日後相互幫襯著才是。”

 危吟眉低眉斂目,她覺得應該把話說清楚,不該牽牽扯扯,弄得欲迎還拒似的。

 她還沒從上一段感情中抽身,她和謝灼認識了足足有九年,淡忘他到底要多久?

 九年、十年、還是一輩子?

 危吟眉也不知曉,又怎麼能對錶哥擠出一點心思?

 她有點想謝灼了。

 危吟眉覺得最近想他的次數真的有點多了,可能是謝灼死了,她心裡那層束縛也隨之消失了,她才敢正視自己的內心,慢慢回憶起二人過往。

 至少她的一顆心,現在還容不下別人。

 身後傳來腳步聲,危吟眉沒去注意是誰,正想回絕裴素臣,卻發現來人是安格爾。

 安格爾立在一丈遠外,不知聽了多久,一雙瞳孔透著冷黑之色。

 安格爾開口,打斷了危吟眉的說話聲,“娘娘。”

 危吟眉轉過頭問:“安格爾大人有何事?”

 “有些話想要和娘娘私下裡交談。”

 裴素臣皺了皺眉,“何話?”

 他還沒忘記在殿內、安格爾摟著危吟眉的一幕,不管他本意是不是扶住危吟眉,但也的確出格了,所以裴素臣看向他的眼裡帶了幾分戒備。

 安格爾上前一步,身上的氣場遊刃有餘:“是有關結盟之事,裴大人不會不讓吧?”

 危吟眉看一眼裴素臣:“表哥,我想與安格爾談談。”

 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裴素臣,安格爾的到來,正好給了他一個臺階下。

 裴素臣行禮:“那晚些時候,我再來和表妹商談政事。”

 裴素臣走了,危吟眉與安格爾到一旁的迴廊亭子裡說話。

 “大人想要和我說甚麼?”

 “昨夜我拜訪娘娘,見娘娘對攝政王一片深情,情至深處,談及攝政王似乎還要落淚,今日見娘娘則好似要答應別的男子求愛?”

 安格爾打趣似的問道。

 這本是危吟眉的私事,她沒打算告訴安格爾,但她想起在殿中,安格爾扶著自己的時候她耳邊就出現謝灼的聲音,她突然抬起頭,打量起安格爾。

 安格爾鬍鬚濃厚,隆鼻深目,頭髮微卷,是典型的西域人長相……

 那一雙眼睛,漆黑曜目,眼角深邃,眼尾好似微微上勾。

 他突然側過臉去。危吟眉的打量戛然而止。

 她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安格爾肩膀寬闊,腰身十分勁瘦,腿也極其長,但因為他穿了一身厚厚的長襖,遮住了原有的身量,體態就顯得臃腫而魁梧。

 他的靴子是胡靴,裡面有坡跟,讓他看上去高了那麼一寸。

 他實際上與謝灼差不多高。

 “大人很怕冷嗎?”危吟眉問。

 安格爾道:“還好。”

 他的聲線有一點沙啞,像壓抑著聲帶說話。

 危吟眉覺得此人無比的熟悉,但思來想去,也想不出所以然,當然也不會往他就是謝灼身上想。

 她再次去看安格爾,誰知安格爾卻避她如甚麼似的,錯開一步道:“我去處理莫依王子的事了。”

 危吟眉的思緒一下被打斷,“那大人去吧。”

 安格爾向她告退,“娘娘既已達成盟約,就該及時離開,不然大仗開打,娘娘想回大祁就難了。”

 危吟眉正有此意:“明早我就出發。”

 安格爾一頓,回過頭來,看著她的面容,半晌才輕聲:“南昭計程車兵會護送娘娘的。”

 說罷,他便匆匆離去了。

 一直到安格爾離去了,危吟眉才反應過來,他不是說來找自己要談正事嗎?怎麼這樣就走了?

 危吟眉回到旅宿,開始收拾行囊。

 邊境的大戰一觸即發,北疆不太平,回到中原才算安全。

 裴素臣在王宮裡議事,一直沒回來,在深夜送來一封信,讓她明早先出發回去。兩國雖然達成盟約,但許多後續,都需要他留在南昭善後。

 危吟眉坐在燈下,望著手上的這封信,感覺沉甸甸的,輕嘆了一口氣。

 回絕他的話,只能等裴素臣回到京城,再和他說了。

 危吟眉吹滅燈燭,闔目睡去。

 **

 天矇矇亮時,送行的隊伍離開了王都。

 多事之秋,危吟眉身份特殊,不能聲張出去,他們一行人便扮作商旅。

 衰草連天,茫茫無際。這一支隊伍走在綿延不斷的草原上,也猶如同螻蟻一般前行

 危吟眉騎在矯健的駿馬上,一身紅裙被吹得飄揚,頭上的紅色織金面紗也隨風飄展。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行囊,從裡面拿出一壺水,問身邊的侍衛:“還要多久到邊境?”

 “快則一天一夜,若是遇上了風雪,那就慢了。”

 危吟眉瞧見遠方匯聚了一團密雲,風從四方吹來,吹得她心莫名不安。

 她吩咐道:“夜裡也加快趕路吧,不要耽擱了。”

 侍衛應下,吆喝讓大部隊走快點。

 天空從暖黃色,漸漸變成淡藍色,傍晚時分,危吟眉看四周士兵疲累,讓大部隊停下來,稍作休整。

 她胯.下的馬兒垂下頭去吃草,這馬兒是早上離開時,安格爾送給她的。

 危吟眉與身邊的胡人士兵聊起安格爾,問道:“他是甚麼來頭?”

 “安格爾大人?這人半個月前才來王都,一來便得了大王的重用,至於他是何方聖神,小的也不知。”

 “半個月前?”

 “是啊,他來時身邊跟著許多漢人士兵。”

 這話讓危吟眉心中狐疑更甚,原來他才來南昭不久啊。他微微蹙眉,突然想到了昨日他離去,那時他的背影,走路的姿態……

 竟是與謝灼一模一樣。

 這個念頭一出,更多的猜測如洩洪一般流出。

 危吟眉與安格爾相處,從頭到尾也只有一日,可即便是這一日,危吟眉也足以察覺出不對。

 畢竟是昔日的愛人,同床共枕,朝夕相處,對對方身上每一寸肌膚都極其瞭解。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又怎麼可能瞞得過去?

 她果然沒猜錯,安格爾的眼睛,哪怕喬裝打扮過,也極其像謝灼。

 危吟眉握著粗糲韁繩,回頭望向來時的路,突然生出一個想法,想要回去看看。

 她調轉馬頭,對身邊計程車兵道:“你們護送我回王都……”

 這話被驟然打斷,隊伍中爆發出一陣騷亂——

 有人點著火把,翻看地圖:“這裡的路好像不太對,我們是不是走錯了?”

 “沒有走錯!”領頭的胡人上前來,奪過那羊皮地圖,“昨夜下了雪,原來的路線雪還沒有消融,不太好走,只能走這邊。”

 “可現在走的這條路,靠近南昭和北汗的接壤之處!你究竟想要將我們娘娘帶到哪裡去!”

 話音才落,遠方高處的山坡上忽然射出了一支箭!

 直射向那說話計程車兵!

 箭沒入草地之中,泥土飛濺,驚得士兵們齊齊後退!危吟眉出了一身冷汗。剎那間,四周士兵拔出了彎刀,擺列成陣保護在她身邊,高聲質問:“甚麼人!”

 幾百丈之外的山坡上,竟然出現了一隊騎兵,個個人高馬大,人數遠超過他們!

 “甚麼人!”士兵又問了一遍。

 那隊騎兵長驅之下,馬蹄如雷霆,敲打大地震動,“北汗人!”

 危吟眉瞳孔一縮,上百匹烈馬齊齊俯衝,如洪水傾瀉而下。

 “給我活捉了那大祁的皇后!”

 危吟眉調轉馬頭,策馬揚鞭,北汗人已賓士而下,呈現包圍之勢。

 四周的殺聲響起,刀光劍影掠起。

 一隻冷箭從斜旁猛地飛來,射中了她□□的馬,馬兒長長地嘶鳴,鮮血頓時四濺!

 “殺啊!”

 “殺光中原人!帶走中原皇后!”

 為首的北汗首領目露狠色,抬起長箭,直對向草原中央那抹紅色的身影。

 “讓大祁投降!嘗一嘗我們的恥辱吧!”

 **

 南昭王宮。

 王子莫依坐在床榻邊,眼裡一片赤紅,如同浸滿了鮮血,醫師正在給他上藥。

 藥性太烈,莫依王子頭上滾下淋漓汗珠,痛苦地叫了一聲,一腳將那醫師踢翻在地。

 “噼裡啪啦!”桌上的果盤摔了一地。

 “滾出去!”莫依王子嘶吼著。

 醫師從地上滾爬起來,哆哆嗦嗦起身,這位莫依王子出身高貴,卻性格古怪,在南昭頗有權勢,如今斷了掌,變得暴怒不堪,如同一隻隨時會發狂的野獸!

 醫師出去後,侍衛走進了殿內。

 “王子!您前些日子,給北汗人傳的訊息,他們已經收到了!”

 “收到了?”莫依王子目中狠毒無比,“他們知道那大祁皇后到北疆了?”

 “是!他們早想要劫持那大祁皇后了,已經在她回去的路上候著了!”

 莫依王子坐在床邊,望著自己的斷臂,忍不住冷笑連連:“我的王兄真是個蠢東西!和大祁結盟不如和那兩國結盟!中原人可沒把我們當盟友!”

 “那皇后敢來北疆,也做好死在北疆的準備了!下去見她短命的丈夫吧!”

 秋日的夜裡,有甚麼東西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聲。夜十分寂靜。

 莫依王子闔上目,神色冰冷,將臉埋於掌中,“下雪了,該打仗了。”

 他要看著大祁付出代價。

 **

 料峭的朔風從草原上吹過,衰草偃倒,一片颯颯之聲。

 滿地人頭、馬屍、流淌的鮮血……

 送危吟眉計程車兵心裡越絕望,這一支北汗隊伍佩彎刀、帶羽箭,兇猛異常。相比之下自己一方只有一百人馬,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對方早就有備而來!

 “快,護送娘娘離開!”士兵們急急後撤。

 然而北汗人不給他們機會,迅速包圍了危吟眉,從四個方向向她湧去。

 天空突然開始飄雪,風割在危吟眉的臉上,疼極了。

 那些北汗人手持火把在她面前閃過,擋在她面前計程車兵一個個倒下。

 迎面又是一刀直接劈來,寒光乍洩而出。血色四濺!

 危吟眉轉過頭去,朝突圍出去計程車兵道:“快去找南昭王!”

 她面紗翩飛,聲音隨長風飄向四野。

 北汗人聽到要報信,連忙去追殺士兵。

 眾人咬牙奔逃,作鳥獸一般四散!

 茫茫天地之間,南昭計程車兵策馬揚鞭,不知馳了多久才敢回頭,就到那中原皇后,被北汗人圍住,給擄走了!

 **

 一陣驚惶的聲音,打破南昭王宮深夜的靜謐。

 南昭王還在與臣子議事,門被猛地推開,一士兵從外奔進來,臉上滿是血跡。

 “大王!大王!出事了!”

 殿內眾人目光皆落在那士兵身上,士兵倉皇地抬頭:“大王恕罪!我等沒能護送大祁的皇后到大祁!皇后被劫走了!”

 南昭王震驚地摔下手中之物:“誰劫的?在我的地盤上還敢有人對她動手!你們怎麼做事的!”

 “是北汗!護送娘娘的隊伍裡混進了不少侍衛,是莫依王子的人,他們與北汗勾結!北汗人早就在邊境等候已久!”

 這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炸開,南昭王往後一退,跌坐在寶座上。

 北漢人暴虐不堪,她落在北汗人手裡,還有可能活著嗎?

 皇后留下來的人早已大亂,紛紛起身走到那侍衛身邊詢問原委。

 南昭王看向安格爾,艱澀地開口:“你……”

 他還沒問完,謝灼已經冷著臉大步走向外頭。

 南昭王起身問道:“你做甚麼,難道要親自去找她?”

 眾人不明所以,看向安格爾,他停都沒停一下,用力推開殿門。

 寒風呼嘯灌入,雪花翩飛入殿。

 裴素臣亦跟隨出了大殿,在謝灼翻身上馬時,他拉住謝灼的馬:“安格爾大人,您要去找皇后?”

 謝灼低下頭,笑了一聲:“她是我的妻子,我有不去的道理嗎?”

 他恢復了自己原本的音色,裴素臣一震,便是這一錯神,韁繩從掌中脫手,謝灼用力一扯,馬兒踩在冰冷的板磚上,嗒嗒往外走去。

 裴素臣立在冷風中,望著他的背影融入黑暗中。

 謝灼帶了一隊士兵,一行人披星戴月,穿破大雪,馳走在綿延的草原之上。

 夜裡濃霧四起,草原猶如一隻沉睡著即將甦醒的猛獸,匍匐趴在夜色中。

 謝灼想到危吟眉,一陣牙酸,抬起手撫了撫臉上的人皮.面具。

 謝灼仰起頭,雪落在他臉上,融化開是徹骨的冰冷。

 這一場與赴死無異的鴻門宴,他非去不可。

 **

 危吟眉被帶回了北汗的軍營,她被侍衛投進帳子中,重重摔在地上,身側丟下來她的包袱。

 帳篷裡其他的幾個胡人大將看到她,皆露出兇光。

 眾人相互交談,說著她聽不懂的胡語,只依稀可辨“北可汗”幾詞。

 他們要把她獻給北可汗。

 危吟眉身子痠疼,從地上爬起來,手探入自己的包袱,摸到一冰冷之物,那是一隻特製的箭弩。

 北上來南昭的路上,她便知曉此行艱險,做好了所有準備。

 若她被□□,又或被拿來威脅,叫大祁退兵,她便一箭射穿自己的喉嚨。

 她絕對不會讓自己成為危月和大祁的負擔。

 危吟眉眼裡緋紅,她是在害怕,手都在顫抖,可她壓下心頭所有的恐懼,慢慢站起身來。

 現在她需要鎮定下來,與這虎狼似的幾人博弈。

 **

 “大祁的皇后娘娘,您就安心在這裡待著吧。”

 那幾個北汗人終究敬畏危吟眉的話,尤其是聽到她說:“你們若想談條件,就得讓我好好的。我有半點閃失,你們甚麼都得不到,對嗎?”

 為首的將領一時不敢動她,揮了揮手,示意帳內人一起出去。

 到了帳外,將領再三警示門口士兵,不許放人隨意入帳。他也是顧忌危吟眉貌美,萬一軍營中有漢子腦熱,精氣上腦,幹出荒唐事就壞了。

 男人們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危吟眉回到桌邊坐下,閉了閉眼,腦海中那根高度緊繃的弦鬆了下來,至少現在她是安全的了。

 她將包袱解開,手撫上那隻小型箭弩。鐵的冰冷觸感,從指尖一直傳遞到心尖,帶著一股死亡的寒意。

 這隻謝灼送給她的箭弩,她曾經用它一箭射穿他,不知道這一次,她會不會用來洞穿她自己。

 危吟眉眼前浮現起那個冬日,晴陽正好,他託著她的手臂,溫熱的呼吸在她耳邊,耐心地教她怎麼用箭弩,她唇角滿是笑意。

 久遠到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這樣的畫面再也不會有了。

 一股鈍鈍的痛感,如同刀鋒一般經過心頭。

 帳篷外有東西落下的簌簌聲。

 是雪的聲音。

 危吟眉格外喜歡雪日。她與謝灼初遇便是在雪日,那時輕雪飛揚,上元節的燈火流麗;後來他說要娶她,他們在一起看這蘭雪紛紛;之後一別數年,再見面時,他大雪滿身;她去找他,想與他重新開始,那一夜也在下雪,心中的血燒得滾燙。

 她唇角浮起清淺的弧度,到現在,她終於可以靜下來好好回憶自己和他的過往了。

 **

 草葉隨風搖盪,黎明之下,一行人穿過南昭邊界,馬蹄聲鈍鈍在夜空中迴響。

 “甚麼人!”

 一隊士兵在軍營外停下,馬兒發出一陣嘶鳴。

 “南昭莫依王子的人!”

 這聲音……

 淺寐之中的危吟眉,一下睜開眼睛,朝帳篷外看去。她沒有聽錯,是安格爾。

 危吟眉站起身來,腳步虛浮極了。

 安格爾道:“莫依王子派我來看看你們劫到人沒有,這是他的腰牌。我要進去見那中原皇后。”

 外頭的人簡單交談了幾句,接著一陣簾風拂來,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身量修長,昂藏英武。

 是謝灼,沒有錯。

 四目相對,謝灼抬起手,將臉上的人皮.面具一把扯下,露出了原本的容貌。

 像是隔著萬水千山後,久別重逢。

 “是我,眉眉。”

 謝灼輕輕喘息,鴉青色的髮梢上還沾著水霧,一雙眼睛看著她,輕輕笑了下,他身上冷冽的水汽朝她撲來。

 她撲到他懷裡,緊緊摟住了他。

 謝灼抱緊了她,他好像聽到了她的抽泣聲,她將頭埋在他頸間,那淚瞬間浸滿他的胸膛。

 他疼得厲害,“對不起。”

 危吟眉仰起頭,眼裡淚光閃爍,在他溫暖的懷抱中,久別的安心從四面八方湧來包圍住她。

 這裡是龍潭虎穴,是刀山火海,他不該來,可他還是來了。

 那一瞬間,洶湧的愛意從她心中湧出,她卸下在所有人面前堅強的偽裝,在他懷裡哭得泣不成聲:“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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