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五年,喪屍仍未除盡。
或許是上天最後的饋贈,少部分人類發現自己擁有了精神體,被分為哨兵與嚮導。哨兵擁有極為敏銳的五感與超乎常人的戰鬥能力,而嚮導就像是他們唯一的鎮靜劑。
但精神體的覺醒與訓練並非一蹴而就,在末世前期,對抗喪屍本身便讓人類自顧不暇,他們沒有時間去研究這些異能的利弊,只能靠人命堆積,一步一步摸索至今。
許多哨兵根本不知道嚮導的存在,他們在徹底理解自己的力量之前,就已經患上嚴重的神遊症,毫無抵抗之力地死於喪屍口中。
而如今,當僅存的人類建立起一個又一個基地,高築圍牆,逐漸過上還算安穩的日子,勉強能抵禦殺之不盡的喪屍潮……
史無前例的暴雪,轟然降臨藍星。
晏寒時是第一基地的首領。他與其他的哨兵不太一樣。
他覺醒得很早,末世伊始便活躍在與喪屍戰鬥的最前線。
但是晏寒時不需要嚮導,基地裡的部下勸他找一個,他偏不要。
至於為甚麼他至今沒有患上神遊症……晏寒時說這是研究所要解決的問題,與他無關。
直到雪災來臨,趁著大雪尚未徹底將所有大路掩埋,晏寒時親自領著兩支分隊出了一趟遠門,殺一殺藏在雪中的喪屍,儘可能多搜尋一些物資。
然後他在雪堆裡撿了個漂亮的男生回來。
那時江眠已經有了失溫症狀,單薄衣物被他自己扯開大半,白皙漂亮的肩頸幾乎與雪色相融,濃密睫毛也被厚重的霜雪覆蓋,呼吸微弱,唇色凍得青紫,很是可憐。
誰也不知道首領是怎麼想的。唯獨晏寒時記得,他碰了碰江眠微僵的指尖,又把手覆在頸部找脈搏,感覺比那下了一週的大雪還要冰冷。
可他這幾日來的煩躁卻忽然如潮水般褪去,心中湧上一股莫名的衝動——他必須要救回這個漂亮的青年。
於是晏寒時脫下外套將江眠裹住,在其他人開著越野車趕來之前,親自給江眠做心肺復甦與人工呼吸。
做了很久。
精神緊繃的基地隊員們大受震撼,這件事一度成為了風靡基地的最大談資。
畢竟,他們那“心中只有殺喪屍”的首領,半跪在雪地裡親吻一個陌生男人……大家都以為自己陷入了甚麼不可名狀的集體幻覺。
當然,江眠對此毫不知情。
他醒來時就已經躺在了晏寒時的臥室裡,手背上還有針眼與繃帶的殘留痕跡。
江眠怔怔地坐起身子,環視一圈,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末世來臨以後,他再也沒來到過如此舒適安逸的地方。
床頭櫃上居然插著通電的檯燈,放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還有一個精緻的白噪音機。
防彈落地窗密封性很好,隔絕了大雪狂風的侵擾。
被褥摸起來柔軟而溫暖,毛絨絨的地毯鋪在床下,赤腳踩上去都很舒服。就連窗簾也是上好的厚重面料。
在這場雪災之前,還有許多人不相信任何組織基地,獨居一隅,與親朋結伴闖蕩末世。可他們或許還沒有找到比這窗簾更厚實的衣物,就已經被大雪深埋。
江眠原本也該是其中一員。
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將臥室門拉開一條小縫。
隔壁是書房,晏寒時正在與部下開會。他並沒有把門關嚴,江眠隱隱約約能聽到交談聲。
“通訊裝置都能用,但是雪越下越大,遠離圍牆一千米左右就會逐漸失靈。”
“嗯。”
“溫室大棚還頂得住,正好那幫刺頭閒不下來,每天爬上去掃三次雪也夠他們鍛鍊了。”
“地下城口一定不能積雪,圍牆周圍必須做好防滑,讓後勤多注意。”
“是!哎……目前看來喪屍是真的不怕雪,隨便走兩步,雪地裡都能蹦出一個。”
……
這個基地還穩得住,但情況也不算太好。
江眠若有所思地悄悄聽著,逐漸尋摸出了臥室主人的身份。等到忽然散會時,他卻來不及把臥室門重新關上,恰好與晏寒時打了個照面。
眼前的男人身材高挺,面容英俊而輪廓分明,披著厚重的黑色大衣,很有威嚴。
江眠立刻不敢動了,低下頭捏著衣角小聲說:“是您救了我嗎?謝謝。”
他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睡衣顯然是大了,看起來……似乎這位首領的體型差不多。
“是我。”晏寒時淡淡應著,沒有一絲謙虛的意思。
而江眠依然垂著眸子,猶豫了一下,輕聲道:“請問我需要為您做甚麼?”
“……甚麼意思?”
江眠摸了摸手背上的針眼,乖乖回答:“現在的醫療資源很珍貴,我知道的。可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也沒殺過喪屍,該怎麼報答您才好呢?”
晏寒時皺了皺眉:“你不是普通人。”
一看就不是。
末世五年了,普通人怎麼會被養得這麼漂亮?
江眠穿著如此單薄的衣服躺在雪中,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渾身卻沒有半點傷痕,臉上也乾淨白嫩。說他是普通人,簡直是把晏寒時當成傻子哄。
似乎是看出了晏寒時眼裡的懷疑,江眠趕緊解釋:“我,我真的就是運氣好!我是開大型養殖場的,挖了很深的河道和魚塘,喪屍進不來,之前一直都有飯吃。是雪下得太大,雞鴨魚蝦都死光了我才跑出來的,然後……就被您救回了基地。”
說完,江眠還可憐兮兮地補充:“很感謝您救了我,但您不需要讓我住在這樣好的地方,我真的不會打喪屍,不能浪費資源!但我很好養的,每天吃一點點東西就可以了。”
然而聽著這些話,晏寒時的眉頭卻越蹙越緊。
現在可是末世,他居然如此單純地交代了自己的底細,還長得那麼漂亮……
江眠難道沒有想過,他手無縛雞之力又毫無背景,如果一不小心遇到壞人,該怎麼辦?被圈養起來當成床上的小玩意,又該怎麼辦?
晏寒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一瞬間腦補了很多江眠可能遇到的悲慘經歷,心中頓時湧上一陣說不上來的煩躁。
他薄唇微抿,走進臥室把門關上,江眠也趕緊跟著後退,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似乎是被他忽然的動作嚇到了。
這讓晏寒時更加煩躁,一把扣住江眠的手腕,又忍不住去摩挲他細膩柔軟的面板。
江眠沒有反抗,怔怔地站定不動了,很乖。
晏寒時心中翻滾的煩躁,也隨著肌膚相觸而逐漸化解了些許。
他嗓音放緩,卻也不算客氣地命令道:“你是我的戰利品,別想那麼多。回床上躺著,沒事少出門。”
聞言,江眠好像被嚇了一跳,緊接著一聲不吭地乖巧點頭,接受現實。
這是末世中弱者的自覺。
他想要立刻回去躺著,可是手腕依然被晏寒時攥得很緊,都有些疼了。
江眠還不敢提醒,臉頰悄悄泛起紅意。
沉默著等待數秒之後,晏寒時才發現是哪裡不對勁。他低咳了一聲,裝作無事地鬆開手,帶著一陣冷風走出臥室。
就是關門的力度有點太大。
江眠揉了揉微紅的手腕,慢吞吞躺回床上,小聲嘟囔:“為甚麼他摸了我那麼久……戰利品是甚麼意思呀……”
與此同時,晏寒時還站在門外。
哨兵聽覺比普通人要好數百倍,江眠說的話,一字不落全進了他的耳朵裡。
向來冷漠淡定的首領,忍不住摸了下鼻子,默默離開。
他也不知道自己剛才是怎麼回事,留著江眠到底想做甚麼。
但摸了人家的手,確實心情舒服很多。
基地裡的清掃工作還在繼續。
天氣實在太冷,除了輪崗在地表巡邏守衛的人以外,大多數普通人和嚮導都回到了地下城。
晏寒時是個例外,他喜歡親力親為,更喜歡殺喪屍。平常如果閒著沒事,他總會去圍牆上轉兩圈,看看有沒有喪屍靠近,搞得基地裡的人都忍不住精神緊張。
就連他住的別墅也位於基地最高處,視野很好,從三樓的落地窗向下眺望,基本能看清圍牆外面的景象。
有時候守衛還沒發現喪屍的蹤跡,半夜失眠的晏寒時就已經親自拉響了警報。
其實他喜歡殺喪屍的理由很簡單,他沒有嚮導,心情偶爾會非常暴躁。
但晏寒時不願意與嚮導結合。
早些年前,人類對於嚮導的瞭解不多,唯獨身處前線的晏寒時看得足夠清明。哨兵離不開向導,脆弱一點的,在失去向導之後甚至會崩潰而死。
但足夠強大的嚮導,有能力捨棄他們的伴侶,畢竟他們才是施加撫慰的一方。
利用哨兵的絕對依賴與信任,把人設計殺害,然後拿走對方所有的資源,再去找其他孤寡的哨兵……這種事不多見,也並不少見。
晏寒時寧願自己患上神遊症,被喪屍吃個乾淨,也不想以那幅窩囊模樣依賴著另一個人,死於人類內鬥之中。
而且他的自控能力遠超於其他哨兵。
雖然原因不明,可晏寒時自己知道,他不需要找到足夠契合的嚮導才能生存下去。
心煩意亂的時候,多殺幾隻喪屍就好了。
尤其是在這樣壓抑的暴雪天裡。
他戴好手套,跟守衛招呼了一聲,隨後抓緊麻繩從圍牆上跳下去。單手拎著獵/槍,沉重黑靴將雪地壓得更加緊實。
全基地只有晏寒時敢這樣單槍匹馬出門“散步”。別人也攔不住。
在城西雪堆的一角,還真讓晏寒時找到了一隻落單喪屍。
似乎是雙腿被埋在厚雪裡了,不知該如何脫身,唯獨兩隻黑青色的小手在空中晃盪。乍一看,竟是個半大不大的兒童喪屍。
晏寒時眉頭一皺,用槍口將積雪掃開些許,發現那小喪屍嘴裡還叼著半個手掌。
它眼神呆滯地想要咀嚼,卻被一塊鐵牌卡住了牙縫,怎麼也嚼不動,只能機械地重複著咀嚼動作。
那塊鐵牌,晏寒時認得出來。
雪災降臨之前,有一整支探索小隊正在外面搜尋物資。他們沒來得及趕回基地,通訊裝備全部失靈,目前還是失蹤狀態。
第一基地的探索小隊成員,全都持有一枚證明基地歸屬的鐵牌。
穿過□□的沉悶槍聲,在雪地裡悄然炸響。
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晏寒時面無表情地將鐵牌拽出來,發現上面的名字□□涸血跡覆蓋著,便直接在雪裡把它洗刷乾淨。
趙小亮,哨兵,父母雙亡,沒有嚮導。
晏寒時將這枚鐵牌帶了回去,交給後勤部登記。他沒有說甚麼,但基地的氛圍一時間變得愈發沉重。
一個死人的出現,代表著整個小隊都有可能全軍覆沒。
殺了喪屍,心情更差。
晏寒時沉默著回到家裡,裹挾了一身冷氣開啟臥室大門,才忽然想起來自己床上躺著另一個人,頓時停在原地。
他似乎還有更好的方法舒緩情緒。
現在還是白天,江眠午覺睡得淺,聽到動靜,他很快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發現晏寒時臉色不好,江眠趕緊像犯了錯似的從床邊下來,帶著睡意的眼眸柔軟又關切。
“……沒事。”晏寒時眉頭微松,低聲說道。
他也沒再多解釋,扯開衣領就去洗澡。
浴室與主臥是一個套間,江眠能聽見水流和熱水器的聲音。
他坐在床頭乖巧等著安排,忍不住感嘆:“好幸福,還有熱水用。”
緊接著江眠像是又想到了甚麼,低頭聞聞自己身上的味道。
居然很香,有陌生沐浴露的氣息。
“是,是誰給我洗的澡啊。”江眠的臉慢慢紅了,小聲道。
浴室裡的晏寒時依然聽得一清二楚。
他再次抿著唇摸了摸鼻尖。
是他洗的,但他現在不想告訴江眠。
因為江眠不知道他能聽見,軟聲自言自語的樣子……很可愛。
他還想繼續聽。
洗完澡,晏寒時開始享用他乖巧的戰利品。
他把江眠連人帶被子摟進懷裡,高挺鼻骨抵著那柔軟細膩的側頸,用力吸了一口。
晏寒時的頭髮剛剛擦乾,扎得江眠有點癢,可他依然軟著身子,毫不反抗。
直到江眠實在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輕哼。
晏寒時動作一頓,抬眸看向懷裡的漂亮青年。
剔透的琥珀眸子裡帶著細微的驚惶。
不知能否算作安撫,晏寒時輕輕吻上那截雪白的側頸,心安理得。
與江眠接觸越多,他心中慾念越大,像烈火燎原般滋生蔓延。
何必擔心甚麼江眠太傻,暴露底細被壞人圈養……晏寒時發現,自己本就可以做這樣稱職的壞人。
可江眠並不明白晏寒時想做甚麼,紅著臉被親被抱也無計可施。
直到晏寒時暫時滿足,把他放開,他才可憐兮兮地拉緊了被子。
而晏寒時垂眸欣賞片刻美景,忽然放緩嗓音開口道:“你是嚮導。”
“什,甚麼……”江眠都顧不上害羞了,震驚地睜大眼睛,卻顯然對這些事情一知半解,“可我共情能力很弱的,怎麼會是嚮導呢?”
這是甚麼奇怪的回答。
晏寒時不作它想,反而捏了捏江眠溫玉似的臉蛋,說:“先睡覺,明天帶你去研究所測試。”
“……好。”
江眠乖得很,甚麼也不多問,配合地依偎在他溫熱的懷裡,閉緊眼睛。
非常有身為戰利品的自覺。
白噪音機沒有插電,卻晏寒時睡得格外舒服。
這是他覺醒精神體以來,睡過最深最沉的一覺,數日的疲勞與壓抑皆被盡數洗淨。
果然,留下江眠是有用的,但也僅有這個作用而已……晏寒時刻意提醒自己。
但醒來之後,事情很快就脫離了晏寒時的控制。
江眠委委屈屈地蜷在他懷裡,盯著他眼神飽含控訴,卻在晏寒時回眸時立刻收起目光。
也不知在暗自鬱悶些甚麼。
“怎麼了?”男人剛睡醒的嗓音低啞性感,讓人臉紅。
江眠又把腦袋往他懷裡埋了埋,不說話。
沉默中,有人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晏寒時眉眼一鬆,他居然忘了江眠還沒有吃飯。
“乖乖待著,我帶吃的回來。”
“好,”江眠紅著臉應了,又軟聲道,“謝謝您。”
“嗯。”
很好,江眠很聽話。
晏寒時利落地換好衣服出門,自以為一切正常,卻完全沒意識到……他把精神體留在了臥室裡。
他很少會有這樣的疏漏,但是抱著江眠睡完午覺,繃緊的精神不自覺放鬆下來。
放鬆得有些過分。
而且晏寒時的精神體,有它自己的想法。
它主動把身型縮小,變成一隻圓滾滾的雪豹幼崽,看上去可愛又無害。
小雪豹輕手輕腳地跳上大床,用肉墊推了推江眠的手臂,發出軟聲軟氣的貓科幼崽專屬咪聲。
沒有任何哨兵常識的江眠先是被嚇了一大跳,隨後眼神發亮,把小雪豹抱進懷裡,用力親了一口它毛絨絨的腦門。
與此同時,走向食堂的晏寒時身形一頓,像是恍然察覺到了甚麼緊急情況,神情嚴肅。
“首領,怎麼了?”旁人看他如此,都有些緊張。
“……沒事,多打包一份飯。”
還是那句話,晏寒時有很強的自控能力。他的面色瞬間重歸平靜,語氣平淡。
在物慾方面晏寒時沒有需求,整天吃食堂,和基地裡的其他哨兵差不多。哪怕暫時不缺食物,晏寒時也不會窮奢極欲。
大家紛紛鬆了一口氣,有個膽大的率先問道:“首領,您終於要找嚮導了?那個被您救回來的人和您很契合嗎?”
“首領親自送飯,嘿嘿,我們都懂……”
晏寒時淡淡地掃了眾人一眼,食堂瞬間鴉雀無聲。
他並沒有明確回答這個問題,卻也不曾否認,拿著打包好的盒飯返回別墅。
江眠能發現他的精神體,更能說明江眠就是一名嚮導。短短几步路,晏寒時的心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嚮導從來不缺哨兵,他們有選擇的餘地……晏寒時忍不住想。
不過,第一基地裡沒有比他更強的哨兵。
而且江眠是他的戰利品,還非常喜歡他的精神體。
想到這裡,晏寒時再次平靜下來。
但他重歸淡定的心態並沒有維持多久。
因為江眠居然……居然開始摸雪豹的小鈴鐺了!
晏寒時渾身猛地一僵,黑著臉開啟臥室大門。
簡直不堪入目,床上的小雪豹已經攤開肚皮,被江眠擺弄成了一灘軟水,撒著嬌想要江眠繼續摸摸。
而看見晏寒時表情怪異地站在門口,江眠立刻將小雪豹放開,茫然地看了看它,又看了看他。
好像不太對勁。
“這,這不會是傳說中的精神體吧……”江眠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發現晏寒時面色顯然越來越黑,他趕緊紅著臉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這是您養的寵物!”
江眠一邊說著,一邊把再次纏上來的雪豹輕輕推開。
可這小傢伙不僅不願意離開江眠,還非要哼哼唧唧地耍賴黏上去,甚至討好地含住江眠的指尖輕輕舔舐。
晏寒時看得喉嚨發緊。
他對自己微紅的耳尖渾然不覺,沉聲道:“我養它做甚麼,殺了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