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書房,比唐治的要小得多,但是佈置更溫馨。
薰香嫋嫋,書案上也沒有唐治桌上那麼多的案牘。
一張梅花箋紙,平攤在案上,上首用鎮紙壓著。
筆山上掛著一排型號不一的筆,而白紙上,卻是一副墨跡淋漓、剛剛完成的畫。
懸崖,峭壁,一株獨根草,倔強地獨自綻放著。
在它旁邊,有一個小小的鳥巢,就築在那峭壁上。
巢中,一隻小巧的雲雀,正抬起頭,凝視著天空中的一隻雄鷹。
整幅畫意韻十足,張力飽滿。
乍一看,會叫人以為,這是雲雀在警惕地提防著它的天敵,雄鷹。
但是,安青子持著筆鋒極細的小筆,輕輕為它點睛之後,躍然於紙上的,便有了另外一種不同的解讀。
這幅畫,可以說,就是她心境的寫照。
這峭壁,就是她的未來,前方路絕。
她很清楚,自己被送進宮來,將要扮演的是個甚麼角色。
她的父親若真的得了天下,那個懦弱無能的皇帝下場堪憂,她呢?
一條繩兒上的螞蚱,又能好到哪裡去。
若她的父親兵敗呢?一個偽皇,還能有甚麼好下場!
女皇帝的長子,也是做過大炎皇帝的,可是被她派人給殺了。
女皇帝次子的第三子,難不成還能活命?隔輩兒親麼?
不可能的,女帝雄才大略,豈能以尋常婦人心態忖之。
所以,那時的她,又將是怎樣的下場?
生雖不同榻,死後,卻怕是一對同命鴛鴦了。
她的未來,註定是一個悲劇。
這般情形下,她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需要情感的慰藉。
其實,這個時代才女的標準,就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而一味沉浸於此中的女子,也就不可避免地變成小文青。
小文青追求的,就是情感上的慰藉、精神上的滿足。
白富美卓文君能被司馬相如那個矮胖銼還有糖尿病的渣渣心機男騙到手,不就是因為他做的一手好賦,彈得一手好琴麼?
只不過,安青子一再被傷害之後,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她喜歡了那個仗匹夫之劍,快意恩仇的奇男子,空空兒!
至於仗天子劍的唐治,可拉倒吧!
安青子不怨恨他,甚至有些同情他,這個唐治,算是和她同病相憐的人了。
不過,同病相憐,可不代表她就會喜歡了他。
她以前,愛上過一個她以為她能長相廝守的斯文敗類。
而這一次,她愛上了一個她心裡清楚,她永遠也不可能得到他的江湖奇人!
她就只能在這裡,如那隻雲雀一般仰望著,在天空中巡視大地的那位霸王,追尋著他的雄姿……
窗外,突然有彈指聲響起。
安青子黛眉微蹙,抬眼望去。
但旋即,她那蹙起的眉眼,就驚喜地展開了。
她的小手,緊緊地掩住檀口,美眸中因為過於驚喜,甚至漾出了閃閃的淚光。
那個頭戴“淺露”,深青色勁裝的男子,就站在窗外不遠處的一樹凌霄花下。
凌霄初綻,豔紅如火。
一身深青色的他,就彷彿是讓那花兒綻放的厚重大地,又似讓那花兒沖霄而起的強碩的基石。
唐治縱身一躍,便如乳燕一般,穿窗而入。
安青子期期艾艾地道:“空……空兒,你……你真的來看我了!”
“空空兒言必行,行必果,既然答應過青子姑娘,我自然會來!”
唐治的一口播音腔,胸腔共鳴配合著磁性的嗓音,倍兒裝逼。
安青子果然聽得有點著迷,大概這姑娘從顏控變聲控了。
不過,她馬上清醒過來,緊張地向窗外看了看,擔心地道:“你到這兒來,不會被人看到吧?萬一……”
“你放心,這裡看似龍潭虎穴,卻留不住我。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只是,青子姑娘貴為皇后,與我相見,多有不便,我今日來,只是踐行承諾,此後……”
“沒關係的!”
安青子一聽這是要從此相忘於江湖的樣子,不禁情急起來,脫口說道:“我和皇帝,不是你想的那樣。”
唐治道:“不是……甚麼樣?”
面對一個與官場毫無關係的江湖人,又是自己真正心儀的男人,安青子便沒有了戒心。
她幽幽一嘆,道:“說來話長,簡單講的話,皇帝與我,只是一對名義夫妻。
我是不情不願任由擺佈地送進宮來,而皇帝,他也根本沒得選擇。
無論我是美是醜、是善是惡,無論他愛與不愛,只要我有安載道女兒這層身份,皇后這個身份,就必須是我的。”
面前的人就是唐治,但他也不能不承認,安青子說的是實話。
當日送進宮來的,哪怕是個很辣眼睛的悍婦,他也一樣得接受,這裡邊不存在你情我願,根本就是一樁交易。
不過,人家姑娘生得漂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