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窈娘伏案寫這奏疏,看起來真是賞心悅目。
一個很認真的三好學生,正在運筆如飛。
那動作行雲流水一般,一個個娟秀整齊的字,便躍然紙上。
唐治還沒欣賞夠,狄窈娘已經寫好了奏章。
她將筆往筆山上一擱,表功似的捧起奏章,很期待地道:“三郎,你看看。”
唐治將那份奏章認真地看完,長嘆了一口氣。
狄窈娘緊張地道:“可以嗎?”
唐治道:“我若有窈娘一半的本領,那就好了。”
狄窈娘一聽,笑靨如花。
心上人的讚美,真比甚麼都叫人開心。
唐治開玩笑地道:“看了你這奏章,我可不捨得放你走了,嗯……你說,我要不要派人把你擄走,悄悄藏進我家裡,以後專門幫我寫奏章?”
狄窈孃的心跳快了起來,微微低了頭,忸怩地道:“三郎若想叫人家幫你寫一輩子,都可以的。也……也不必用綁的。”
唐治搖頭道:“不不不,用綁的,我就只管飯就行了,不用給你工錢。哈哈哈……”
給工錢?三郎是在說月例錢麼?
狄窈孃的心跳更快了。
大戶人家吃穿用都有規矩,包括宮裡,皇后和諸妃嬪,每月都是按照品級領取俸祿。
大戶人家的妻妾,也是按月發放月錢,一般的比例,妻與妾相差十倍。
狄窈娘紅著臉兒,羞笑道:“那可不成,哪有白使喚人的呀。人家不但要你的月例……工錢,還得拿最高的一檔才成。”
唐治笑道:“使得,使得,就憑我們狄小才女的本事,必須是最高一檔的工錢。”
狄窈娘兩眼放光,他答應了!他答應了!
狄窈娘自己言有所指,自然也就以為唐治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在用一種不太羞人的玩笑方式與她達成共識。
狄窈娘馬上美滋滋地盤算起來,甚麼時候讓唐治去我家提親呢?
嗯……不成,我得先跟爺爺吹吹風兒。
要不然老頭子會發飆的,萬一……萬一他不高興,當場給三郎沒臉,那就不好了。
唐治俯身在那份奏章結尾處“叩請聖裁“的次一行,鄭重地題上了自己的官職和名字,再起一行,又寫上了時間。
唐治將奏章小心地裝封、壓印,喚來羅克敵,叫他馬上交給驛站,回頭又對正在胡思亂想的狄窈娘道:“窈娘,明日我要向廣陵官紳辭行,次日返回神都,不知窈娘有何打算。”
狄窈娘何等聰明,聽話聽音兒,就知道唐治還有下文,便故作猶豫地問道:“人家也想著,該回京了呢,只是……不知道搭你這位奉使大臣的車,方不方便?”
唐治聽了喜道:“我正有此意,雖然你有護衛,但是已經入冬,行路不便,既然如此,你也早做準備,咱們後天一起走。”
“好!”狄窈娘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溫溫柔柔地答應了一聲。
其實在她本來的計劃裡,參加了表姐的婚禮就要回京的。
畢竟表姐剛剛成親,正是琴瑟合鳴的時候,她留在這兒幹甚麼?
結果,驟生意外,她要安慰表姐,再加上自己生了病,便拖延了時間。
那時她便盤算,要跟著唐治一起走了,如今果然被她等到了。
狄窈娘興沖沖地就往後院裡跑,需要打包的行李啊,給爺爺、母親和家中長輩、同輩準備的禮物呀,好多事情要做呢。
……
次日,唐治的親事府官兵便押著財物和人犯先上路了,他們走的是陸路。
陸路固然難行,不過親事府官兵都是北方健兒,習慣了冰天雪地,就當是一次長途拉練了。
唐治則接受了廣陵府官紳的餞行宴,於第三日才與賀蘭嬈嬈一起,帶著狄窈娘一行人上路。
為了方便行路,唐治留下的護衛不過四十餘人,他們共乘一船,離開廣陵碼頭時乘船,北行一段路,過了淮河段,不適合行船了,便改了陸路。
不過他們輕車簡從,依舊比押送人犯的大隊人馬速度要快。
夜晚,唐治等人在一處村莊落腳。
村莊就在運河邊,唐治一行人借用了村中大戶人家的宅院。
夜晚站在宅院中,就能看見運河上燈籠火把宛如繁星。
那是村民在結夥捕魚。
這漕河在停運的時候,就是天然的漁場。
哪怕是河道完全結了冰,也不影響他們捕魚。
夜晚的時候,村中的壯小夥打著燈籠火把,選擇魚多水緩的河灣,鑿好入網、出網口,然後隔兩丈便鑿一處冰眼,用長竹竿在冰下牽動綆繩,直至放完百餘丈長的“攔河網”。
等到快天亮的時候,他們就齊力合龍收綆了。
這時候,全村老少都會來圍觀。
壯勞力們喊著號子:“上天給了咱一條河,你活我活他也活。大河給了咱一隻碗,散碎銀兩光閃閃……”
唐治等人用了早餐,重新上路的時候,就見運河冰面上,鯉魚柺子、鯽魚鯰魚黑魚……,活蹦亂跳地上了岸,沒一會兒就凍成了一塊塊冰砣子。
車隊停在了運河岸邊,因為狄窈娘跑去看熱鬧了。
程蝶兒和小古自然也是興沖沖地跟了過去。
唐治和賀蘭嬈嬈坐在一輛大車上,窗簾兒掀開一角。
車中燒著小爐,烘得溫暖如春,唐治捧著一杯熱茶,笑望著遠處。
賀蘭嬈嬈看一眼河面,又瞟了眼唐治,輕笑道:“三郎很寵狄姑娘啊,為了她看魚,車隊說停就停了。”
唐治收回目光,笑道:“窈娘很可愛啊,你不覺得麼?天真爛漫,一如舍妹。”
“哦?這麼說三郎是把人家狄姑娘當成親妹子了唄?”
唐治似乎嗅到了一股隱隱的酸味兒:“親妹子當然是做不成的,不過要是認個乾妹妹,倒也不是不可能啊。”
賀蘭嬈狐疑地道:“你真的只是想認個乾妹妹麼?”
不遠處一個莊裡漢子快活地走過來,魚叉上挑個魚簍,魚簍裡盛著七八條大肥魚,大聲地唱著山歌:“乾柴烈火好煮飯喲,幹兄乾妹好做親!乾哥哥不愛乾妹子,遲早後悔一輩子……”
車中頓時一片靜謐。
乾哥乾妹子的話題,看來是不適合聊了,唐治輕咳一聲,摸了摸鼻子道:“你說,咱們離開神都這麼久,也不知道京中形勢現在怎麼樣了哈?”
賀蘭嬈嬈板著俏臉道:“我怎麼知道。”
唐治道:“玄鳥衛是皇祖母的耳目嘛,訊息靈通,不可能數月之間京裡的訊息全然不知吧?”
賀蘭嬈嬈沒好氣地道:“從咱們入住王家開始,你一共接到過五封京裡的來信,我沒說錯吧?你還不瞭解京裡形勢?想轉移話題,也不必用這麼拙劣的藉口!”
唐治嚇了一跳,有點小看這丫頭了啊,看來以後得更加謹慎才行。
唐治乾笑道:“五封……其實都是家書,哈哈……”
賀蘭嬈嬈乜了唐治一眼,忽然露出一抹捉狹的笑意,向他湊近了些,盯著他看。
唐治縮了一下,道:“幹嘛這麼看我?”
賀蘭嬈嬈道:“吶,謝小謝雖然出身北方大族,卻不是嫡宗長支,所以進了你家,無妨。而狄姑娘,可是狄閣老的嫡親孫女,你說狄閣老有沒有可能叫她做你的側室呢?”
賀蘭嬈嬈嫣然道:“至於你的正室,可得陛下指定。你覺得,陛下她會不會將狄閣老的嫡親孫女指給你做正妻呢?”
唐治微微皺起了眉:“難不成,陛下對我的婚事,已經有了甚麼安排?”
他收到的訊息裡,可沒有這方面的情報啊。
見唐治有些緊張,賀蘭嬈嬈偏偏不想說了,她嘿嘿一笑,傲嬌地仰起了下巴。
唐治正想追問,厚氈的轎簾兒掀起,狄窈娘裹著一團寒氣興沖沖地鑽了進來。
“三郎,你看你看,這是人家送我的魚,可鮮著呢,我掛在車外凍著,今兒晚上,叫你看看我的手藝!”
狄窈娘提著一條魚,用蘆葦杆兒穿著腮,已經凍得硬梆梆的了,看起來約有四五斤重。
狄窈娘雖然穿著兔絨的皮襖,一張小臉蛋兒也在兔絨的保護之下,可是被冷風吹了好一陣兒,臉蛋兒和小手還是凍得紅彤彤的。
唐治一見,趕緊接過魚來,就手掛在窗外,又用雙手籠住她一雙小手,嗔怪道:“忘了你生病吃藥時的難受勁兒啦,可別再凍壞了。”
狄窈娘甜笑道:“沒事啦,人家也沒那麼嬌氣,上次是在水裡泡了太久,啊嚏!”
唐治馬上把她拉到身邊:“看看,看看,打噴嚏了吧?靠爐子近點,驅一驅寒氣。”
“哦!”
狄窈娘甜甜一笑,毫不避嫌地挨著唐治坐下了。
一瞧唐治隨意地把杯蓋掀翻在了桌板上,狄窈娘順手就給他蓋上了。
然後她還麻利地把杯子挪了一下,和另一端賀蘭嬈嬈的茶杯保持了一個相對平均的距離。
做完這一切,她又把自己手,很自然地塞回了唐治手中。
耶?你們這是,在向我秀恩愛麼?
賀蘭嬈嬈心裡有點兒酸了。
不過……,想到昨夜收到的訊息,賀蘭大王又心平氣和了。
竹小春每次給她送來的訊息都是厚厚一摞,關乎神都各個方面。
唯有昨夜這份情報,竹小春用了最高等級的傳送方式,但內容卻只有半頁紙。
唐治在江南順利解決了“冒良殺功案”,在廣陵又機智果決地平定了叛亂,迅速穩定了局勢,確保了京師漕運供應,這讓女帝龍顏大悅。
就在三天前,女帝在永珍神宮舉行祭祀大典,特意召冀王唐仲平為亞獻。
女帝雖然還未指定太子,但“皇太子為亞獻”,這可是禮制。
大典之後,女帝大宴群臣,席上,又親口敕命冀王兼領太子右衛率,遙領安北大都護。
種種舉措,意味著甚麼?
當然,這些還不是重點,竹小春啟動最高階別的通訊,馳報賀蘭嬈嬈的重點只有一句話。
這句話是女帝大宴之後,歸於集仙殿,微醺之中信口說出的一句話。
“冀王雖懦弱,卻有麒麟兒,朕亦無憂矣。只是,治兒需納我賀蘭家女子為妻,方才圓滿。”
賀蘭家的女子呀,還能是誰?
一想到這裡,賀蘭嬈嬈頓時就……
秀吧秀吧,我才不氣呢,大婦就得有大婦的氣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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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若凌霄》第391章 千里,踏雪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