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90章 智者,因勢利導

2022-12-05 作者:月關

<鑄錢廠剛剛恢復了幾天的寧靜,這一日,遠遠就又見一行快馬馳來。

守在門樓上的人這回可不敢大意了,立即敲響了警鐘。

鑄錢廠登時如臨大敵,護衛們全部上了牆,就連力壯的匠人也都分發了武器,做好了戒備。

嶽小洛到了鑄錢廠門樓下,耀武揚威地大喝:“混賬,如臨大敵的做甚麼?我們只有十幾個人,難不成還能劫了你們鑄錢廠不成,開門!”

門樓上的守衛戰戰兢兢地問道:“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嶽小洛傲然道:“嶽某乃御史臺察院御史,今審問東瀛商人金元寶,獲悉廣陵鑄錢大使唐停鶴受其賄賂,為東瀛私鑄銅錢。

爾等馬上開門,本官要緝拿唐停鶴歸案,若是拖延了時間,叫他給跑了,本官便治你們一個同謀之罪。”

門樓上守衛聽了不禁大驚。

唐停鶴私下乾的這件事兒,當然是瞞不了鑄錢廠的這些人的。只是,他們也能從中得到好處,就沒有人點破了。

可如今嶽小洛找上門來,顯然是事發了。

眾人慌張不已,連忙想找唐停鶴,讓他拿個主意。

結果鑄錢丞和鑄錢正尋到唐停鶴的住處,就見房中正樑下懸掛著一方官印,唐停鶴早已不知去向。

眾人傻了眼,唯恐自己受了牽連,趕緊去開了大門,放嶽小洛進來。

嶽小洛到了唐停鶴的住處一搜,除了懸在房梁下的一口官印,甚麼都沒有了。

不知道甚麼時候,唐停鶴就已逃之夭夭。

……

淮北,運河之上,一架狗拉的爬犁,貼著河邊的冰面馳的飛快。

唐停鶴快馬逃出廣陵後便沿運河北上,一過淮河了,河面便已結冰了。

不過,這片地段還是比不得北方大地凍的結實,河中心的位置尚未冰封。

能承人的冰層,只有靠近兩側河岸的地方,還是比較危險的。

這架爬犁不大,前邊是駕著七八隻狗的車伕。

唐停鶴將自己的行李包頂在前頭擋風,自己背對著爬犁的方向,蜷縮在爬犁架子上。

狗皮帽子羊皮襖,身上還蓋著一條破棉被,臉上也蒙了一條毛巾,只露出一雙眼睛來,眉毛上全是呵氣形成的白霜。

這時的河道凍的還不夠結實,這麼走是很危險的。為了說服這車伕,唐治付給他們家足足三錠的金元寶。

車伕臉上蒙著毛巾,扭頭大笑道:“客官,你還真別不捨得,我跟你說,也就是我吧,也就是咱這是狗爬犁,換了旁人,換作馬爬犁,現在沒有敢上冰河的,冰還不結實呢。”

唐停鶴勉強哼唧了一聲,算是應答。

他額頭有傷,臉上燎起的幾個水泡剛剛結了痂,昔日的風流倜儻俊公子,現在說不出的悽慘,哪有心情聊天。

車伕興致卻很高,畢竟得了三錠金元寶,給兩個兒子一個閨女置辦新房、聘禮和嫁妝的錢就都有了。

車伕哈哈笑道:“前兩日,我們村邊停了條船,船上藏著兩大箱子金銀珠寶,要北上哩。結果呢?一過關口就被搜出來了,我看你細軟之物也沒少帶,若不是我,你可走不了。”

唐停鶴警惕地緊了緊藏在袖中的刀,沉聲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那車伕哈哈大笑道:“放心放心,咱可是良善百姓,不幹為非作歹的事兒,咱只是告訴客官,咱幫你也是擔了好大幹系的哩,你答應平安抵達神都後再送俺兩錠金元寶的,可不能失言。”

唐停鶴吁了口氣,沒好氣地道:“我知道了。”

頓了一頓,他又道:“前邊停一下,我要方便。”

車伕聽了便控制群狗,放慢了速度,緩緩停了下來。

見唐停鶴蹣跚下了爬犁,車伕笑著打趣道:“這天寒地凍的,你可小心著些,別把那話兒給凍掉了。”

唐停鶴腳上不過血,凍得都有點僵了,走路本來就不靈便,一聽這話,“嗤溜”一下就滑了個跟頭。

凍掉?我倒是想啊,我也得有啊……

要不是知道這車伕是無心之語,唐停鶴恨不得撲上去一把掐死了他……

……

熊別駕寫了一封書信,趁著運河還沒有徹底冰封,著人送去了驛船。

他這封信是寫給張相的。

熊別駕是張孟將舉薦為廣陵別駕的,自然屬於張孟將一派。

廣陵出了這麼大的事,他自然要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向張相彙報一下。

雖然地方官府有正式行文送去朝廷,但是從他私人角度向張相書信,便少了些官樣文章,角度也更私人。各個方面的事情,熊別駕都說了一些,其中很大篇幅都關乎唐治。

最後,給張孟將的信中,熊別駕對唐治的文武各方面本領給出了一個極高的評價:“此,賢王也!”

此時,賢王唐治也有房中寫著奏疏。

文武全才的唐賢王的這封奏疏有點難產。

廣陵大亂剛剛了結時,他就與義陽王賀蘭嬈嬈、廣陵太守方辰川聯名上了一封奏章。

不過,那次他只需要將方太守的奏章看上一遍,署個名字就好。

這一次不成,他是要親自上疏。

而唐治在蟬鳴寺苦心磨練了五載,所學甚是龐雜,其中關於寫奏章這種事兒卻是短板。

他的文筆較之人家自幼苦讀、十年寒窗,又在科考中萬中選一計程車子們,那是沒法比的。

如何下筆,唐治頗費思量,寫了半天,撕掉了四五份寫廢的,還是不能順利下筆。

唐治又不禁念起了小謝的好。以前他想表達甚麼,只要把要點說給小謝聽就行了,自有小謝替他捉刀,寫出一篇錦繡文章來。可現在靠誰?

離京的第四個月,想她!

其實,別的朝廷大員就算自己有那個文筆,也不是每一封奏疏都親自落筆的,身邊都有高極秘書一類的角色。

可唐治身邊,這方面的人才實在匱乏。

唐治正抓耳撓腮的功夫,狄窈娘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經過幾天的休養,狄窈孃的病終於好了,被允許離開房間的她,第一件事就是跑來看望唐治。

唐治聽見動靜,回頭一望,便擱下筆,起身笑道:“你病好了?”

狄窈娘笑吟吟地點了點頭,走上前,一臉嬌憨地道:“三郎文武雙全,這是又在寫甚麼詞賦不成?”

唐治苦笑道:“甚麼詞賦啊,這些日子,我也接觸過一些官員,其中頗有一些幹吏。便想著雖然我不是淮南道的觀察使,既然有所考察,也該稟奏君王,只是這奏章一旦下筆,便覺得諸多不妥,叫人頗費思量,哎,愁得我頭髮都快掉光了。”

狄窈娘掩口笑道:“掉光了也不用怕,三郎就是扮成小沙彌,也是極俊俏的。”

說完這話,她自己臉兒先是一紅,便湊近了來,道:“人家看看,不妨的吧?”

她這一湊近來,唐治便嗅到一陣隱隱的香氣。

小姑娘家家的,果然愛美。病才好,便打扮起來了。

唐治拾起剛寫了個開頭的新奏章道:“這有甚麼不能看的,喏,你瞧。”

狄窈娘接過奏章,只看了幾句,便瞟了唐治一眼,眸中含著隱隱的笑意。

唐治被那靈動的眼神兒看得心頭一跳,忍不住問道:“怎麼了,哪裡不妥?”

狄窈娘搖搖頭,拈著奏疏想了想,問道:“三郎在京中,可有能在御前說的上話兒的官員為呼應?”

唐治心頭又是一跳,這回的跳和剛才的跳可是大不相同。

方才是因為狄窈孃的一睇甜中生俏,頗為可人。

現在卻是因為這句話問的實在太過直白。

狄家丫頭代入太深,早把自己當成唐治的人了,絲毫不覺得自己這麼問有何見外。

她是狄閣老的孫女,唐治與狄閣老還沒有結成默契的同盟,涉及自己底細的事,本來不該相告的。

但是看著狄窈娘澄澈的雙眸,唐治卻坦白道:“有的!”

以前,唐治是沒有的,但是現在江南士族已經站到了他這一邊。

他在朝中,自然便有了一批江南士族背景的官員可用。

狄窈娘笑道:“既然有,你這樣欲遮還掩的,便不合適了,反會叫陛下一眼就洞察你的心思的,對你很是不利。”

狄窈娘往椅上一坐,鋪開一份新的空白奏章,使鎮紙壓好。

她又提起筆來,潤了潤墨,“刷刷刷刷”地先把開頭的統一制式用語寫好了,然後把筆一擱,回首望向唐治,嫣然道:“三郎接觸的廣陵官員,可也有不稱職的?”

“自然是有的。”

“那麼,他們是貪、酷、浮躁、能力不及、老、病、罷軟,還是不謹。”

唐治眉頭一挑,這小妮子,官吏考功不及格的八條要點,她居然都知道。

忽然間,唐治便對狄窈娘有了幾分信心。

於是他便將近來接觸的官員,包括方刺史和熊別駕在納,其性格、為人、能力各個方面,自己的印象都逐一說了一遍。

狄窈娘認真聽罷,歪著頭想想,又點頭道:“我知道了。那我試寫一篇,三郎看看成不成。”

她轉過身去,提起筆來,略一思量,便刷刷刷地寫起來,筆走龍蛇,流暢無比。

一邊寫著奏章,她居然還能分心二用,對唐治道:“三郎不必按照勝任與否分類考評,就依官職大小逐一作出考語。

如此,方顯不偏不倚,不顯私心。而且三郎只作考語就好,不必提出處置。那不是三郎應該說的。

三郎在京中既有呼應,他見了三郎這篇奏疏,自然知道該怎麼做,若還不知道,這等蠢人三郎也就不必結交了,免得他太蠢了,連累三郎。”

狄窈娘一邊與唐治說著話,筆下卻是龍飛鳳舞,須臾不停。

唐治情不自禁地走過去,見她不但措辭用句,字字考究,一字不錯不亂,而且方才自己提到的諸多官員的優劣,她居然有過耳不忘的本領,全都記住了。

唐治不禁瞪大了眼睛,這窈娘……

可惜了!若她是個男子,只怕狄家又要出一個不遜於狄閣老的人物。

唐治寫這封奏疏,其實是想說廣陵多個官職空缺,請求朝廷委派官員就任。

現在,廣陵長史、廣陵司馬、廣陵造船大使、鑄幣大使等,許多官員都有空缺。

而唐治在接觸當地官吏的過程中,自然也就有了一些想栽培的人選目標。

趁著馬上過冬,運河封閉,朝廷從異地派員很不便利,又不可能讓地方上這麼多要職全都空著,這是唐治提拔、扶植親信的最佳機會,所以他才想上這封奏疏。

可是,一有了私心,這封奏疏該怎麼寫,便讓他大費思量了。說的太直白了,不妥。說的含糊了,又怕為別人做了嫁衣。

可他此時看狄窈娘代書的這篇奏章,觀點旗幟鮮明,褒者貶者、俱都詳盡,但完全就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任你如何挑刺兒的人,也別想從中找出半點私心。

但是,他認可誰,否定誰,一定可以在皇祖母心中打一個深深的印象。

那些江南士族背景的官員只要懂得打配合,完全可以毫不理會唐治這篇奏章,卻能完美地配合他。

因廣陵出缺而上書薦官的官員,就只管薦官,薦的官是哪兒的不要緊。

上書提醒廣陵乃經濟重地,不可諸官久懸的只管上書,也不言及其他。

再來一個上書彙報大雪災情的,講講道路如何難行,嚴寒之下騾馬凍死於途的悽慘,其他的一字不提。

可這些奏章全都集中到皇祖母手上,她看到的將是甚麼?

所有這些資訊,看似毫無串聯,但是集中到女帝手中,形成的就是這樣一副印象:

廣陵乃經濟要地,不可有諸多要職久懸不決啊,陛下。

冬季道路難行,異地官員調動的事兒得放一放了,要不會出人命的,陛下!

汝陽王途經廣陵,考察了一批官吏,有褒有貶呢,陛下。

然後呢?

皇祖母會順理成章地做出甚麼決斷?

而這決斷,在她看來,就是她結合各方面彙報上來的資料,自己做出的決定,沒有受任何人左右。

一念及此,唐治不由心中凜凜。

站在他如今這個位置上,他也樂於用這樣的手段來達成目的。

不過,如果有一天,是他坐在那個位子上呢?

便是有玄鳥衛這樣的組織,也無法察覺這裡邊的問題的。

一定要在制度上想辦法!

唐治站在狄窈娘身後,心思卻已飄到了未來……

>

《莫若凌霄》第390章 智者,因勢利導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