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城鎮這一日,一共有八個孩子及其家人同行。所有人臉上都寫滿了激動和忐忑,不知前路為何卻偏偏抱著美好的期待前行。
每一位陪同的長輩手裡都拎著一個不大不小、精心收拾過的包袱。本著一片拳拳愛子之心,父母們竭力將所有孩子能夠用得上的東西全部放入包裹中,卻又擔心孩子太小,拎不了那麼重的包袱。畢竟,被仙人選中後才回家收拾行裝可是隻有家住城鎮中的孩子才有的特權,而像是遊家村這般單單往返城鎮都需要好幾個時辰的村子,自然沒有資格讓仙人們等待。
為了避免過度引人關注,遊夫子自然也幫遊棄收拾了行禮。登上牛車,看著距離越來越遠的遊家村,耳聽著同車人嘰嘰喳喳的討論暢想,遊棄的心情一時間竟也泛起了些許漣漪。
五年的時光,對於修者而言是短暫的,但五年的陪伴照顧,也的確讓遊夫子在遊棄的心中留下了不淺的印記。想到馬上就要和這人分別,遊棄也不知自己心中複雜的情緒是怎樣的。他沉默良久,難得主動開口:“待我築基,能夠出宗歷練,便迴游家村尋你。”
聽到遊棄的話,遊夫子有片刻愕然,但很快,這一絲驚異就轉變為了驚喜。他眼中異彩連連,望著遊棄的目光滿是歡喜,但卻輕輕搖了下頭:“不必了,倘若你離開,我便也沒有了繼續留在遊家村的必要。”
對於遊夫子的答案,遊棄並不驚訝,畢竟他早已篤定遊夫子這個不曾出現在他上一世記憶裡的人,前來遊家村的唯一目標就是自己——若自己走了,對方自然也是要走。
“那,我要如何尋你。”他問道。
遊夫子的嘴角愉快的上揚著,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遊棄那被靜心調養的又黑又亮的長髮:“安心,以後我們必會再見的。”
遊夫子這句話說得篤定,讓遊棄一直虛浮的心沉穩了下來。他輕輕頷首,認真的看著遊夫子:“不管你目的為何,這五年的恩情,我記在心裡。若有差遣,儘可告知,只要不違我心中之道,無不應諾。”
這句承諾對於遊棄而言,已然算得上是最懇切的回報了。修道之人為了不生出心魔,大多都重諾守約,遊棄自然也在其列,而礙於命格制約,他對此更是格外慎重,極少給予人承諾,或者說,有資格得他一諾之人少之又少。
雖然自己如今還只是一文不名的少年,但遊棄相信,自己此世的成就絕不會遜色於上一世。同時,他又堅信這個世間沒有免費的午餐,更沒有無緣由的喜憎,遊夫子專門找到他、施恩於他,也必然是有所求的。
而遊棄願意給遊夫子這個承諾,不止是由於這五年的養育教導之恩,同樣還是源於透過這五年的觀察,讓遊棄確信遊夫子是個正直君子,必然不會利用這一諾言為惡。
然而,聽到遊棄這句話,遊夫子原本開懷的笑容一滯,片刻後竟帶上了幾分苦澀。他輕輕嘆了口氣,點了下頭:“好,若有需要,我自然會去尋你。”
遊棄看著遊夫子明顯口不對心的答覆,不由微微蹙眉,實在不清楚他為何會有這種情緒變化。而接下來的一路上,遊夫子也一直心事重重,神色鬱郁,似是有甚麼無法言表的愁緒,饒是遊棄頗為敏銳,也搞不懂遊夫子到底是怎麼了——不過遊棄習慣了獨來獨往,鮮少與人相處,有些時候的確遲鈍了些。
難道……是自己說錯了甚麼話?遊棄猜測,但思前想後,卻終究摸不著頭腦,只能暫且將這件事放到一邊。
所幸,遊夫子最終還是在到達城鎮後強打起了精神,沒有在最後給遊棄留下一張愁眉苦臉的面孔。他牽著遊棄下了牛車,很容易便和村人們尋找到了仙人檢測靈根的地點,畢竟整個城鎮都因為這件事而轟動,人盡皆知。
檢測地點位於知縣的府邸。知縣算得上是當地的土皇帝,宅邸自然修得氣派豪華,雖然遠不及那些大城裡的高官,但在平民百姓們眼中,也算得上是他們一輩子都無法想象的富貴了。
遠近十里八鄉的孩子們都被父母帶著趕來了這裡,然後在差役們的吆喝下於宅邸門口排起一條長龍,安靜的等待著,他們的父母則被差役們驅趕著分列兩旁,不許他們在院門口喧鬧推擠。
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名小廝或婢女帶著被淘汰、神情沮喪的孩子們出來,又點齊十名孩子帶入院中,整個過程井然有序。
確認這就是檢測靈根的地點後,遊家村的孩子們便也排進了隊伍。
隊伍雖長,但行進速度卻很快,大約等了小半個時辰,就輪到了遊棄一行。遊家村八個孩子,幸運的輪到了一波,眾人小心翼翼的跟隨著帶路的小廝往宅院裡走,遊棄則在擠擠挨挨間,被推到了最前方。
身後,兩隻小爪子伸過來,一左一右的拽住了他衣服,遊家村的孩子們像是跟著老母雞的雛雞崽子那般,跟在遊棄的身後亦步亦趨。
遊棄被這群孩子弄得有些狼狽,卻也懶得跟他們計較,目不斜視的踏入正堂。
天衍宗並沒有統一的服飾,只有懸掛於腰間的弟子腰牌能夠證明他們在天衍宗中的身份。正堂內,端坐於首位的是一名身著紫色衣衫的內門弟子,他身後則是三名外門弟子,知縣及手下人則站在兩旁,神色殷切,努力試圖在仙人們面前刷刷臉面。
修道者講究超凡脫俗,但畢竟生活在同一片大陸、同一個世界,凡俗兩界很難真正撇清關係。大多有前途的修者都不會牽掛俗世,一心修煉向道,但也有不少到達瓶頸又壽元將盡,無法更進一步的修者會回到凡間,憑藉自己在修真界學到的術法與廣博的學識見聞進入凡間朝廷,為自己的子孫後代賺一筆豐厚的家業。甚至,還有不少門派弟子入世修行,也會選擇人心最為複雜多變、充滿權勢誘惑的朝堂,用以淬鍊道心。
知縣等人努力討好這些天衍宗弟子,甚至將自己的宅邸借出,用作檢測靈根的場所,一來是由於他們的確對於修者又敬又慕,二來也是想要給對方留下一個好印象,說不定會在今後的官場上有所助益。
當然,知縣內心裡打得小算盤,天衍宗弟子和前來檢測靈根的孩子們都不會在意。見新一批孩童進門,內門弟子沒甚麼動作,而三名外門弟子則招呼著孩子們上前。其中兩人各拿一根測靈樹,第三人則手持一根玉簡,用以記錄符合要求的孩子的資訊。
測靈樹屬於低階法器,只有測試靈根的作用,它整體呈現樹狀,主幹略粗,支幹細密,形似人類丹田內的靈根。在檢測靈根時,只需用右手握住主幹,掌心緊貼,測靈樹便會根據持有者的靈根狀況改變顏色,黃為金、綠為木、藍為水、紅為火、棕為土,其餘變異靈根也各有其顏色代表。
色澤越是純淨,便意味著靈根越是純粹,顏色駁雜者,靈根品級便越低,而主幹所呈現的顏色則為主導的靈根屬性。
由於被推到了最前方,所以遊棄也是第一個測試的。他早已知曉自己的靈根屬性,心中沒有絲毫波動,毫不猶豫的伸手握住了測靈樹主幹。
與上一世同樣,測靈樹呈現出金紅二色,燦金色的主幹耀眼奪目,而其間則纏繞著點點紅痕,蜿蜒出漂亮的紋路。
“金火雙靈根,金主火輔,雖然火克金,於主靈根有礙,但根據純度來看並沒有太大問題,算是不錯的天賦了。”為遊棄檢測靈根的外門弟子笑道,轉頭朝內門弟子彙報。
聽聞此言,一直沒有甚麼動作的內門弟子也終於站起身來,走到遊棄面前看了看他手中顏色絢麗的測靈樹,臉上同樣露出了些許笑意。
“不錯。”他含笑看著遊棄,語氣和藹,“接下來,你便隨我前往天衍宗吧,說不定有長老看重你天賦,直接收入內門,那我們也算是師兄弟了。我道名延雷,你叫甚麼名字?”
延雷溫和的態度,令眾人看向遊棄的目光滿是欣羨,與此同時,另一個孩子的靈根檢測結果也出來了,只可惜毫無天賦,他呆呆望著遊棄,眼睛倏然便紅了。然而,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只有一名小廝走上前去,將他用力拉到了一邊。
上一世,將遊棄帶回天衍宗的同樣也是這位延雷師兄。然而,與現在乾淨整潔、教養良好的模樣不同,那時的遊棄乾瘦矮小、衣著破爛、神情陰鬱,實在引不起延雷說話的心思。所以,哪怕他測出了不錯的靈根,延雷也只是隨意擺了下手,就讓人將遊棄帶了下去,而對方的名字,還是遊棄偷聽其餘被選中的孩子們對話才得知的。
當然,對於延雷此時的另眼相待,遊棄也沒有甚麼太多的想法,只是恍然回憶起了曾經得知自己被選中後,心中湧動的狂喜。
在遊棄的印象中,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受到如此明顯的喜悅,因為那時的他知道,自己卑微低賤的、完全可以預見到未來的灰暗人生,已經徹底改變了。
世人對於修仙都有著無比美好的幻想,當時小小的遊棄自然也不例外。在他的想象中,仙人的一切都是完美無暇的,喝的是瓊脂玉露,住的是高堂軟枕,日日歌舞昇平,壽元悠長又享盡世間繁華。
只可惜,在真正踏入修真界後,他才意識到這裡隱藏著遠比凡間更加恐怖的血雨腥風。
在凡間,遊棄只是吃不飽、穿不暖、居無定所而已,但是在修真界,他卻要時刻注意自己的小命,與人爭、與天爭,拼盡全力的向上攀爬。
自此,遊棄就再也不敢放鬆警惕,也不曾再感受過真心的喜悅,他越來越冷淡木然,哪怕偶爾有情感上波動,也是寡淡無味的,就算成功飛昇亦是如此。除了自己和自己的劍,他對於甚麼都漠不關心。
——像他這般麻木不仁的傢伙,即使回爐重造一萬次,估計也不可能達到那老者天真到愚蠢的期許吧?
不過,重來一世的機會,遊棄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得過且過的。這一世,他只會更加努力、變得更加強大,做好充足的準備,然後再次來到那老者面前。
遊棄面臨過無數的絕路,哪怕用雙手去挖,挖得鮮血淋漓、暴露出白骨,他也會為自己挖出一條生路。而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他遊棄要達成的目標,不需要任何人的許可,即使那是掌控輪迴、無所不能的天外之仙。
“遊棄。”遊棄抬起頭,回視著延雷,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是的,他是遊棄,被天道所棄的遊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