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就是真實
陸歲初在十五歲的時候, 總是做同一個噩夢。
在那個噩夢裡, 他因為先天心臟病，身體越來越弱, 最後還不到二十歲就病發去世。
日復一日地做這個夢, 讓陸歲初的精神有些崩潰。
一天，陸歲初跟著王大爺收廢品回來，看著王大爺顫抖著手數出一些錢交給他, 陸歲初心裡止不住的複雜。
收廢品每天只能賺那麼幾十塊錢, 他吃的藥就要去一大半了。
但他不想當著王大爺的面說出來, 他怕鄰里這些人知道後罵他貪心不足。
陸歲初握緊那些零錢，回到家後越想越難受。
他甚至在心裡抱怨他的父母, 為甚麼當初不去多籌點錢，趁早給他做手術, 不然他也不會這樣成天擔心自己因為心臟病發去世。
他想活著啊！
陸歲初心中的不滿到了極致。
那天晚上, 他不再做那個因為心臟病去世的噩夢了。
他以旁觀角度夢到了另一個人的一生。
那個人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是一個豪門家庭裡不受寵愛的小少爺。
陸歲初起先還以為是自己的幻想, 但後來發現那個小少爺確實不是自己後, 就以一種看戲的心態繼續看了下去。
那個小少爺出生後, 他的媽媽就因為羊水栓塞去世了。因此，一直偏執愛著媽媽的爸爸將所有錯都歸結於小少爺身上。
爸爸不待見小少爺, 雖然不至於動輒就打罵，但是總是用那種陰鷙的眼神, 像盯著仇人一樣地盯著小少爺看。
陸歲初作為一個旁觀者，都覺得這個小少爺很可憐。
看來, 出生在有錢人家也沒甚麼好的嘛, 過得也就那樣。
陸歲初看著年幼的小少爺, 覺得這是一個跟他一樣可憐的人。
他看著在家裡小心翼翼的小少爺, 心裡一直念著，希望小少爺以後也變得偏激，希望小少爺變得陰鬱……
然而漸漸的，事情出乎陸歲初的意料。
那個小少爺並沒有如他的願變成一個陰鬱的人，反而隨著年齡越大，性格越溫柔淡然。
小少爺在家裡儘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對於爸爸和哥哥的冷眼，他已經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敏感、在意。
因為小少爺的家世好，其他一些有錢人家的孩子都會主動來找他交朋友。
一開始或許是想著利益，可是隨著小少爺長大，他溫柔的性格還是讓不少人都真心將他當做好朋友。
在小少爺上大學的那年，一直陪伴著小少爺長大的楚柏寒向他告白了。
然而小少爺一直只把這個竹馬當做最好的朋友，因此在楚柏寒告白後，就立馬堅定地拒絕了。
在夢裡，陸歲初看著一臉愕然、痛苦的楚柏寒，只想著，如果他是這個小少爺，他一定不會拒絕楚柏寒的。
那之後沒多久，小少爺的網友出了車禍。
小少爺為了讓網友振作起來，想了很多辦法，後來還到網友的城市去看望他。
陸歲初在夢裡的視角一直是跟著原安的，因此他也看到了那個網友。
在見到網友的一瞬間，陸歲初整個人都愣住了。
雖然出了車禍，可是網友身上那股頹廢的氣質反而給他增添了一種故事感，完全沒有掩蓋住他的帥氣。
陸歲初頓時覺得，跟這個網友相比，楚柏寒算個甚麼呢。
怪不得小少爺會拒絕楚柏寒，因為他有更好的選擇。
在京市待的一段時間，小少爺一直陪著網友復建。他比網友矮近一個頭，身材也比較瘦弱，可還是支撐著網友的重量，帶著他復建。
漸漸的，兩人之間產生了一些朦朧的曖昧之意。
在小少爺不得不回家的那一天，網友拉著他的手，眼神堅決：“我會來找你的。”
小少爺欣喜應下。
分別前，兩人才第一次擁抱對方。
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可陸歲初卻越看越難受。
他嫉妒小少爺，不希望小少爺能和網友在一起。
他嫉妒得發了狂，恨不得自己能有實體，衝過去拉開小少爺。
這種嫉妒在後來很快轉變成了恨。
小少爺大學即將畢業那年，有一個惜才的導演買下了小少爺的第一部 劇本。
因為這部劇本，小少爺的哥哥和爸爸突然發現，小少爺似乎並不是他們所想的那種廢物，於是他們的態度也開始有所緩和。
在那之後沒多久，小少爺確診了胃癌早期。
確診胃癌早期後，小少爺瞞著家人，自己到了第一醫院醫治。
後來知道訊息的爸爸和哥哥，這才發現他們這麼多年有多麼虧欠小少爺，於是跑到了第一醫院，開始彌補小少爺。
然而小少爺不知好歹，並沒有原諒他們，對待他們像對待不熟的朋友一樣。
陸歲初的嫉妒和恨意在這一刻爆發到了巔峰。
他不懂，為甚麼小少爺的爸爸和哥哥都已經低聲下氣求原諒了，還送了那麼多莊園豪車給他，可小少爺就是不領情。
陸歲初越看小少爺那張跟他相似的臉，越覺得憤怒。
他甚至在想，如果自己是小少爺，肯定會原諒爸爸和哥哥。
有更多人的寵愛，不好嗎？
然而陸歲初的想法並不能改變甚麼，小少爺還是沒有說原諒兩人。
後來，小少爺的胃癌得到了很好的治療，他將這段時間遇到的人和事記錄下來，又寫了一本有關抗癌的劇本。
他的這兩個劇本，在後來都得到了茉莉的最佳電影獎，小少爺也是因此聲名大盛。
在小少爺出院後，那個網友也來到了鶴江市。
陸歲初這才知道，原來網友是京市秦家的獨子――秦司醒，家世比小少爺的還要好。
本來在京市的時候，兩人就有些曖昧。
現在在秦司醒來到鶴江市後，他迅速對小少爺進行了猛烈的追求，小少爺沒過多久就同意了。
兩人甜甜蜜蜜地在一起，秦司醒的表弟還給兩人帶來一隻邊牧狗狗。
兩人一屋一狗，是無比溫馨的一個家。
夢的結尾，兩人在秦家的藍山島上舉行了婚禮，就像每一本小說裡那樣都有了浪漫的結局。
夢醒了，陸歲初壓抑不住內心的疑惑，跑到網上查了陸氏。
讓他震驚的是，竟然真的有陸家，陸家的情況也和他夢裡的一模一樣！
陸歲初想著小少爺那張淡然的臉以及最後一幕，心裡的嫉妒彷彿化成蟲，毫不留情地啃噬著他的心臟。
憑甚麼，憑甚麼他跟原安長得那麼像，卻只能過著這種悲慘的人生！
憑甚麼原安就能過得那麼好，而他要在二十歲的時候死去！
陸歲初心裡的嫉妒沒了邊，怒而摔了床頭和父母的合照。
……
陸歲初已經講述完了自己的「夢」。
他看著原安沉重的神情，又再次回想起了那個夢裡，不管面對甚麼都波瀾不驚的小少爺。
陸歲初長出一口氣，笑道：“你看看，我成功把你毀了。你沒有像那樣順遂，也沒有變成秦司醒真正愛的樣子。”
原安看著眼前的陸歲初，知道他沒有說謊。
他淡淡道：“因為這個夢，你非常瞭解我們的習慣。所以在那年來了鶴江市後，你才能成功收買醫生，用我的血液和陸乘風做了親子鑑定。”
“可是，”原安頓了頓，道：“你怎麼就能確定你的夢是真實存在的呢？你當年年紀那麼小，又怎麼會記得那麼多，做了如此縝密的計劃。”
陸歲初輕笑，“如果你能接連一個月都做同樣的夢，也會像我一樣記得清清楚楚的。”
“我後來才知道，我夢到的可能真的是一個小說裡的劇情，而你和秦司醒就是那個小說裡的主角，而我就是與主角毫無關係的路人甲。”
連續做了那個夢半個月後，陸歲初就起了個壞心思。
那個夢裡提到過康愛醫院的院長因為受賄行賄被抓，康愛醫院就此倒閉。
陸歲初左思右想，覺得自己似乎可以利用這個院長的把柄，讓院長幫他一個忙。
他想要到陸家，頂替原安做陸家的少爺！
反正他們本來就很相似了，只要再把出生細節打理好，就一定能行。
因此，在後來的夢裡，陸歲初會努力去記原安和秦司醒的一些細節，醒來後再記在本子上。
之後，就是他抓到田院長的把柄，讓田院長用他的力量把他送到鶴江市陸家。
“本來你的媽媽是懷了雙胎，但每次產檢報告上都寫著，只是查出了你這一個孩子。”
“那個負責給原楚蘭檢查的醫生當年正急用錢，我就讓田院長多砸了點錢，他也就幫了我這個小忙。”
那時的陸氏蒸蒸日上，為了穩定公司情況，陸乘風每天都很忙。
頭兩個月的產檢，他再忙也會陪著原楚蘭去做，可是後來原楚蘭實在不忍心他這麼辛苦，就沒讓他陪了。
過了懷孕的前三個月，原楚蘭懷的雙胞胎也就查了出來。
可是雙胞胎中的另一個實在太弱了，根本活不下來。
在聽見醫生的這一番話後，原楚蘭怔愣了許久。
她最後壓抑住難過，不讓醫生在報告上寫雙胞胎。
如果另一個註定要胎停，那還是不要一開始就給陸乘風希望。
後來孕中期時，另一個確實胎停了。
原楚蘭因此也不再願意踏入醫院產檢。
她每天都很難過，在小花園裡一坐就是許久。
後來，她給肚子裡還活著的孩子取了個「安」字做名字。
那個孩子沒有機會活著出生，那她希望活著的這一個能夠平平安安。
當初的那個醫生被陸歲初收買，就對陸乘風說的是，原楚蘭怕雙胎中的另一個活不下來，於是瞞著他，只是沒想到，那個孩子活下來了，還成功出生了。
――這就是陸歲初利用在夢裡知道的事，給自己「合理」偽造的身份。因為這些原因，他的先天心臟病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回到陸家後，陸乘風因為覺得虧欠我，就給了我最好的心臟治療。所以我沒在二十歲去世，反而還好好地活著。”
而就是在一開始治療時，他聽見陸乘風問醫生的一句話：“現在的這些治療確定能讓孩子恢復健康嗎？是不是換心才是最穩妥的？”
醫生的回覆，陸歲初已經聽不見了。
他滿腦子都是那句「換心」。
是啊，只要換心，只有換心，他就能夠真正恢復健康！
不過在那之後，陸乘風好像忘了換心的提議，也沒去給他找合適的心源。
陸歲初著急之下，又發現陸乘風在思考是不是也虧欠原安了。
陸歲初可不希望陸乘風像夢裡那樣去彌補原安。
因此他先是連忙帶原安去做了心源配型。
那時的原安還以為抽血是學校的體檢專案，所以沒有絲毫懷疑。
配型結果出來，原安的心臟非常適合他！
陸歲初看著最後的結果，內心是控制不住的喜悅。
後來他又故意製造一些意外，讓原安惹陸乘風討厭。
與此同時，還找上了王會，讓王會去騙楚老爺子。
他用夢到的一些事，讓王會必要時告訴楚老爺子。因為這些事都應驗了，楚老爺子就無比信任王會。
在王會的干擾下，楚老爺子嚴令禁止楚柏寒繼續和原安玩。
之後，陸歲初模仿著夢裡看到的原安未來的樣子，搶走了原安身邊的一個個朋友。
他要讓原安最後身邊沒有一個人在，這樣才好成功拿到原安的心臟。
“如果王會的進展快一點，原安，你這顆心臟就會是我的了。”陸歲初貪婪的目光落在原安左胸口。
原安皺眉，看著眼前的陸歲初，實在是想不到這人的心機竟然那麼深。
從十五歲到如今二十三歲，陸歲初足足經營打算了八年。
“都怪陸生衡，要不是他出來搗亂，王會就能迷惑陸乘風，讓他同意把你的心臟給我了！”
陸歲初再次憤怒的低吼，放在桌上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要不是他和原安之間還隔著一道鐵門，老樣子估計是想要衝出去動手。
原安心情複雜，他深吸了一口氣，垂頭想了想。
片刻後，原安問了心中最後一個問題：“聽你說的這些話，你在夢裡的時候就喜歡秦哥了。可你為甚麼還要讓路大勇製造車禍，去害秦哥？”
陸歲初笑了笑，眼底似乎有癲狂的神色，“你說為甚麼？因為你們就是因為復建相愛的。”
“只要他再經歷一次車禍，腿再斷一次，我再模仿你那時那樣接近他，就能取代你的位置。他愛的就是我後來那樣啊！”
在經過一系列精心的策劃，他模仿夢裡的原安不說十成像，起碼八成是有的。
那樣秦司醒就應該能愛上他。
“但你現在不會如願了。”原安已經基本捋清了陸歲初交代的話。
他再次抬起頭，看向陸歲初時故意溫柔地笑了出來。
他的眼神像是一汪清澈的小譚，彷彿甚麼也無法讓它泛起波瀾。
“你餘生都將在這座監牢裡度過。我知道，你覺得自己是心臟病患者，所以會得到很好的照顧，這個牢坐著並不痛苦。”
“可是，你要坐牢七年以上才會有保外就醫的機會。就算你撐到了那時候，誰來做你的擔保人呢？你又有多少錢能用來治病呢？”
“陸歲初，你最怕心臟疼痛而死，可是以後你都得這樣生活了。最後，你還很有可能因此而死，就像你那個噩夢裡那樣，是你最害怕的那樣。”
原安的臉上明明是那麼溫柔的神色，可是說出的話卻叫陸歲初越聽越憤怒。
這些話，就像刀子一樣字字戳中陸歲初的心臟上。
“你閉嘴！你閉嘴！”陸歲初雙手握成拳在桌上狠狠砸了幾下。
可原安的眼神始終平淡，嘴角的弧度也沒平下來。
陸歲初氣得已經忘了維持住先前偽裝的模樣，只剩下了歇斯底里。
獄警察覺到後，連忙走進來控制住他。
陸歲初掙扎著，看著原安臉上那和他夢裡一樣的神情，情緒起伏得嘴唇都更白了幾分。
在被獄警帶走時，他還憤憤不平地吼著：“原安，你有甚麼可驕傲的！你不過也就是一個小說裡的角色，你會這麼幸運還不是因為都被設定好了！”
原安平靜地看著他被帶走，然後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陸歲初這一番話，在獄警耳朵裡可能會認為他是發瘋了、精神不正常。
原安卻是沉默著，慢慢離開了監獄。
和監獄內黑沉沉的氣氛不同，外面就顯得明亮多了。
不過因為現在已經是冬天，外面街道兩旁的樹葉有點禿，頗有些蕭條的意味。
原安看了一眼，緩緩朝著大門走去。
和陸歲初的這一番交談，原安也明白了為甚麼前世陸生衡、陸乘風以及楚柏寒會想要他的心臟。
估計也是受毒薰香影響。
但知道了原因又怎樣呢？傷害已經造成了。
他是那個死過一次、被拿走過心臟一次的原安。
不是陸歲初所說的，那個「故事」裡的原安。
故事裡的原安尚且沒有原諒那些人，更何況他呢？他不需要去原諒那些人，原諒本身就代表著另一種意義上的在意。
他不在意他們，他會更加努力向上生長生活。
陸歲初說他們是小說裡的人物，可他現在是真真實實地存在著。陸歲初所說的那個他「應該」有的人生軌跡，除了一些部分重合，其他的也並不一樣。
他是真實的，獨立的人。
原安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緒裡，不知不覺已經走出了監獄大門。
他突然發現前方有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黑色的加絨大衣，脖子上圍著跟他同款的圍巾。
原安笑了笑，腳步加快撲進那人懷裡。
沒有甚麼小說故事，沒有甚麼應不應該。
他的人生，他的真實，就是現在，就是此時此刻。
作者有話說：
陸家這部分就結束啦。
安安的人生就是前世和現在，書裡的故事和他沒有關係，頂多就是促使陸歲初去那樣做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