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可能性太可怕了。
周瓊僅存的那麼一絲絲睡意直接消失殆盡了, 在見曉的天光中，她睜著眼睛仔細地回憶了一遍她和西尼爾相處的所有畫面。
從初見到今天白天相親日結束前的離別。
周瓊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問題。
西尼爾知道她當時在醫院天台和瑪格麗特保鏢杜克的談話。
而且，現在回憶起來, 他當時是怎麼從隔離室裡跑出來的？
很有可能就是bernice在背後幫助他。
周瓊意識到，自己可能一開始就是個被盯上的大冤種。
但她心中又覺得不對勁, 也許是錯覺。總之，周瓊從西尼爾身上感受過試探，審查, 冷漠, 震動等一系列不算太親近的情緒，但她唯獨沒有從他身上感受過敵意。
他從未對她展露過惡意。
這不像是一個獵人覬覦獵物時應該有的反應。當然, 也有可能是西尼爾掩飾得太好，周瓊沒看出來罷了。
不過，【如果西尼爾真是這樣想, 那他一定是搞錯了甚麼。】
周瓊冷靜地回覆basir道，【我比凱拉爾難對付多了。】
如果事情真的向她想的那樣發展的話, 她會讓西尼爾知道, 這是一個多麼錯誤的決定，
*
在天徹底大亮之前, 周瓊還是扛不住跌入了睡夢之中。
在那裡, 她看見了卡萊爾。
他得意而猙獰地告訴她, 他根本沒死, 而是換了個身體繼續活著。
卡萊爾自負地問周瓊知道現在他是誰嗎？
周瓊冷笑了三聲, 一拳頭直衝著他的面部而去, 在地上打著轉地揍他。
她管它是不是夢呢, 畢竟卡萊爾已經死絕了, 能揍到他的機會不多。
周瓊趁著夢還沒結束, 又使勁往他身上踹了幾腳，但到結尾處，卡萊爾的臉忽然被西尼爾所替代了。
西尼爾顫著蝶翼般的睫毛，紫色的眼眸中滿是複雜的情緒，他動了動嘴唇好像要說甚麼，卻最終怎麼也沒有張口。
周瓊怒火攻心，她瞬移上前，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開口，“不許給我欲言又止！有甚麼快說！你到底想做甚麼！給我說清楚！”
“快說，到底是不是饞我身體？！”
“天天讓我猜來猜去！煩死了！”
只是還沒等她譴責完成，這個夢境就塌陷了。
像是最終完成的拼圖在強力的作用下逐漸分崩離析，西尼爾的身影隨之變得支離破碎起來。
最後定格的是他凜冽而溫柔的眼眸。
周瓊睜開眼睛，入目的是安其羅焦急的臉龐。
“快起來！”安其羅頂著一頭爆炸般蓬亂的銀髮叫她，他的眼中滿是恐慌與心急，“別睡了！出事了！”
“怎麼了，”周瓊一下子坐了起來，她邊揉了揉乾澀的眼睛，邊問道，“遲到了嗎？”
“不是。”他隱隱露出絕望的表情，“我聯絡不上西尼爾了。”
周瓊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身體，她還是她，並沒有被奪舍。
“怎麼聯絡不上的？”
“西尼爾的果殼世界一直是對我開放的。”安其羅開始胡亂地往身上套衣服，光著腳就要往外面跑，“但今早我登上游戲後，發現他的世界關閉了。”
“在遊戲中，關閉世界只有兩個情況可以解釋。那就是銷號和角色死亡！”
*
周瓊醒來的時間是七點多，緊接著她就和安其羅頭髮凌亂，衣衫不整地向校醫院飛跑了過去。
他們正撞上剛打扮好自己，準備去餐廳吃早餐的omega們。
晨光有些燦爛，怕自己雪白的肌膚被陽光曬黑，omega們便撐起了一把把彩色的洋傘。
他們纖細的手指扶著傘，在傘底彩色的陰影中可愛地笑著，熱熱鬧鬧地和同伴們小聲說著話。
空氣中漂浮著他們銀鈴般的話語聲，陽光打在他們美麗的洋傘上，又落在海軍藍的校服衣角上。
為了抄近路，周瓊和安其羅沒有和他們走一條道，而是直接穿過在茵綠草坪上。
他們急奔的聲響與隨之掠過的風吸引了omega們的注意。
omega們好奇地轉過頭來，伸出手和他們打招呼。
“安其羅！百莉！你們跑甚麼？”
“要一起去吃早餐嗎？今早有特供的菠蘿包哦！”
安其羅和周瓊沒空回話，他們悶著頭，繼續向前跑去。
只是，當週瓊的餘光在奔跑中掠過懵懂天真的omega和他們彩色的傘時，她好像又看見了不斷破碎與坍塌的夢境。
*
“身體指數一切正常。”
安其羅看著閉著眼漂浮在安慰劑中的西尼爾，他的額頭上還貼著能夠登入遊戲的資料帶，此時的資料帶瘋狂地飆著代表失控的藍光，這好似代表了身體主人如地震般激烈顫動的精神世界。
安其羅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測，他恍惚道，“但他的意識，他的意識去哪裡了？”
周瓊看著像是陷入了死一般沉靜的西尼爾，做出了判斷。
“去遊戲中。”周瓊找來了全息頭盔，她遞了一個給安其羅，“走，趕快！”
眼前的畫面頓時一轉。
史萊姆周瓊和喬出現在了一片虛空中。在這沉寂的虛空中緩緩旋轉著數以億計的微小果殼，像是宇宙中的數不勝數的浩瀚星辰，又像是宇宙中層層疊疊，無法計量的微型宇宙。
周瓊和安其羅穿過一切龐雜，來到了其中一顆果殼面前。
儘管它看起來和其他的果殼沒有甚麼不同的地方，但周瓊知道，這就是西尼爾的精神世界。
“進不去的。”安其羅攥緊了手指，他的眼睛漲得通紅，幾乎要落淚了，“他關閉了許可權。”
“不著急，有辦法。”
周瓊把hacker和basir叫了出來，他們的身邊頓時多了一個長著鋼鐵羽翼，滿臉不高興的小女孩，以及一個在地上不斷彈跳的透明鍵盤。
“hacker，請開啟傳送門。”
安其羅看見地上的鍵盤突然在虛空中投射出一個小小的傳送門。
門內溢起漣漪狀的波紋。而從波紋中，一隻佈滿紅色鱗片的龍爪彷彿是用了極大的力氣，緩緩地從窄小的門內擠了出來。
堅硬的龍爪擦過安其羅的面頰，帶著凜冽的風聲，狠狠地摁在了果殼之上。
緊接著，一個金光閃閃的鎖眼形成了。
【彩蛋：鑰匙。鑰匙在手，便沒有甚麼能阻攔您的腳步，您將去往一切可以到達的地方。】
安其羅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他心中湧出一陣狂喜。
然而，下一秒，他就猝不及防地被旁邊的小女孩一把抓起。
安其羅想要掙脫，發現自己竟完全動不了。
“等一下，你、”
“太危險了。我和周瓊去就行。”basir一把捂住了安其羅的嘴，團吧團吧使勁往傳送門內擠。“先把會拖後腿的清理掉。”
她眨了眨眼睛，打斷安其羅的掙扎，“你要是死在裡面，周瓊會很傷心的。”
接著，basir伸出拳頭，轉了轉胳膊，一拳將安其羅懟了進去。
而從傳送門的另一側傳來了露比俏麗明亮的聲音，她嘟囔著撒嬌，“周瓊，任務到底甚麼時候才能結束啊，快來找我玩嘛。”
在周瓊看不見的地方，露比一爪捂住了面色羞惱，想要開口的安其羅，笑眯眯地保證道。
“你放心去吧，我會好好看著他的！”
傳送門關閉了，霎時間，整個虛空內只剩下周瓊，basir和一隻不斷蹦跳著找存在感的鍵盤hacker。
“走吧。”
周瓊出聲道，她深吸了口氣，將全身的警戒性提升到最高。
她抱起hacker，坐在basir的肩頭。
basir帶著小小的史萊姆以及她手中的鍵盤慢慢地飛了起來，她興奮地開口道，“不用怕，要是發生甚麼，我找準弱點，你用精神力幹就行。”
*
而在周瓊並不知道的昨晚。
西尼爾回到了病房，他靜靜地站在窗邊，看著腳下的學園，思考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站得住的，明明嵌入身體的脊柱帶著每根骨頭攪和著周圍模糊的血肉與神經，發瘋般地疼，疼得他甚至無法為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產生多餘的感情。
他想如果把這一根根雪白的骨頭拿出來用力敲出蛛網般的裂紋，或許都不會有現在這樣痛。
但越是疼痛，反而越讓西尼爾感到慶幸，至少他還活著，雖然他曾無數次希望在母親的腹中就寂靜地死去。
西尼爾明白他沒有多少時間了，在下一次發情期到來之時，他就會無法反抗地被從一個鳥籠轉移到另一個鳥籠。
他近乎冷漠地去想：要和bernice去做這個交易嗎？
西尼爾不是不明白他與bernice之間的談判不亞於與虎謀皮，但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那麼聽從他的內心，換一個問法。
他喜歡周瓊嗎？
喜歡的吧。畢竟，她是西尼爾短暫一生中遇見過的最好的alpha了。
西尼爾的眼前好像再次出現了黑髮女孩的音容笑貌，她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西尼爾不知道該怎麼去描述周瓊。
她好像是憑空出現的存在一樣，不融於世間的每種分類。
她會為他的表現驚歎鼓掌，也會理所當然地說，“不管是alpha還是omega，只要腿倒騰得快，誰都能跑很快。”
在周瓊身上西尼爾看不見任何偏見與桎梏，他只知道，她的眼神永遠乾淨澄澈，手指柔軟卻很有力量。
當她用嬌小的背影堅定地擋在西尼爾與賈德森之間時，即使是做戲，他依然感到震顫。
但這份喜歡足以讓他放棄生命嗎？
西尼爾無法確定他喜歡的是周瓊的靈魂，還是構成她的一切。
沒甚麼好猶豫的了，他淡然地垂下眼睛，趁著自己還有力氣去最後和命運拼一把吧。
他閉上眼睛，跌入了綠色的安慰劑中，跌入了無望的精神世界中。
“西尼爾，你決定好了嗎？”
一道機械的女音從宇宙上方響起。
與周瓊進入他的世界裡那時一樣，漆黑的宇宙被點亮了。嵌著金色曙光的天邊出現了紅色的霞光。
可不同的是，那一道道流星般劃過天空的霞雲卻共同勾勒出一座簡約的女神像。
女神蒙著面紗的模糊臉部佔據了天空最亮的一面。她看起來是如此地遮天蔽日，牢牢佔據了西尼爾的整個世界。
西尼爾赤著腳站在孤獨自轉的星球上，他的髮絲和衣角無風自動地向上飄揚。
對比女神，他是如此地渺小。他如同一隻自不量力的螞蟻，不，在神眼中，他好似一粒塵埃。
西尼爾不避不讓，他凜冽而清澈的紫色眼眸看向了上空彩色的朝霞。
“嗯，我決定好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從未如此堅定過，“我不要她的身體，她比我更值得活下去。”
“哦，是嗎？”bernice的聲音毫無起伏，她似乎是單純地在疑惑，“那你為甚麼要喚醒我？並且封閉了你的精神世界？”
“因為，我想要你的一切，”西尼爾勾起唇角，他的眼神直直地看著遠在天邊的女神像，“我要吞併你。”
*
周瓊剛進入西尼爾的果殼世界時，就察覺到了不對。
眼前哪裡還有之前的日出星辰，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只有一片不斷咆哮著的紅海！
在彷彿能將天地掀翻的紅色巨浪中，半露出海面的無數星球如同被侵蝕的島嶼，在沖刷下不斷解體。
唯獨在海浪的最中心位置，還有一顆發著淡光的星球，在那裡凝結著一簇凌厲而通透的紫水晶。
周瓊知道那是西尼爾的精神體。
他還活著，最壞的情況還沒有發生。
basir臉色一變，低語道，“情況不對，我們拿了就跑！”
她張開龐大的機械羽翼，帶著周瓊避開巨浪，從半空中急速掠過，周瓊俯身一把拔起紫水晶，塞入了自己的肚子裡。
“走，回去！”她喝道。
而在她拔起紫水晶時，hacker幾乎同步地開啟了傳送門。
在遮天蓋地的紅色中，一扇如同白色粉筆化成的簡易小門搖搖晃晃地形成了。
一切動作都在最快的時間內完成了。
但是，來不及了！
紅色的浪尖已經襲來了，周瓊猝不及防地睜大眼睛，她下一秒好似就要被湮滅在無窮的精神力海洋中。
在這種壓迫下，她全身都好似要皸裂開一樣。
怎麼會這樣？
和上次的那一個女王種完全不是一個水平！
眼看著紅色的風暴即將吞沒三人，basir驀地撐起了翅膀，咬牙擋在了周瓊身後。
她將周瓊緊緊抱在懷中，背後的翅膀呈包圍狀，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圓形。
海浪無情地撲打了上來。
周瓊只感到basir整個身體都震顫起來。
她不可置信地從basir的懷裡掙脫出來，“basir？basir！”
basir好像感受到了極大的痛苦一樣，小女孩的面容上出現了不斷髮光的資料流。
像是初次見面那天一樣，她睜著一雙藍澄澄的眼睛，面部出現了無數錯亂的表情。
悲傷，難過，憤怒，不可置信，害羞，痛苦，喜悅……
【資料…錯亂】
僅僅這一擊，她整個人就被溶解了一半。
背後銀白色的羽翼一片一片碎裂開來，轉眼間掉入深紅的旋渦中，被碾為碎屑。
她的面容也像夢境中不斷塌陷的拼圖碎片一樣，不斷開裂。
周瓊心魂巨震，立刻發動了自己最強的技能。
【技能：紅魔的眼睛。效果：觸發附魔狀態，敵方陷入血紅的囈語之中，攻擊停頓3秒，防禦減至0%】
在那一剎那，如熔岩與血水一般奔騰著的紅色浪花詭異地定格在空中。
世界安靜下來了。
周瓊她左手抓住hacker，右手抓住正在消逝著的basir，通通塞入自己的身體裡，轉身向震顫著的傳送門奔去。
但只是在技能剛發動一半時，另一條提示以不容置否的態度強硬地覆蓋了上來。
【提示：遭遇同等級別挑戰者，效果減半。】
3秒驟然減少至1.5秒！
就在周瓊即將把住門框時，跳躍出去時，背後暫停的浪花追了上來。
宇宙崩塌，海水倒流，規則好似就此改寫一般，世界像周瓊的方向傾瀉，並且以她為落腳點，不顧一切地壓了過去。
像是被浪潮拍死的一隻螞蟻一樣。
周瓊墜入無盡的海中。
在最後失去意識之前，她不肯閉上的眼睛裡，閃著滿目的赤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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