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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第三十章

2022-07-21 作者:發電姬

 寢臥裡,秦浚沐浴過後,只在裡衣外披一件春衫。

 他靜靜站在窗邊,任春風拂面,錦瑟園的春景卻進不了他眼中。

 就在今日晚間,母親才告訴他,已問過溪風是否願意成為通房,當時秦浚自是一愣,頗有些不信:“她答應了?”

 王氏則莫名其妙:“這可是天大的福氣,侯府給她的造化,她自當感激涕零,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霎時,秦浚心裡就像打翻一排醬料,甚麼味道都混雜在一起,雖隱隱覺得不對勁,但接踵而至的莫大歡喜,倏然摧毀他理智的城池。

 也是直到這時候,他才知道,溪風若能對他點一點頭,於他而言,卻是一種無法比擬的快活。

 他不知溪風為何會答應,但,畢竟離中秋也過去許久,或許是她想通了呢?

 常人道“度日如年”,現如今,他是度“刻”如年,眼瞧著時間一點點過去,讀書讀不下,寫字寫不下,滿腦子只想著,等一會兒溪風進了門來,他該怎麼說,該怎麼做。

 他想輕輕牽起她的手,護著她,一輩子護著她。

 總算是到亥時三刻,秦浚聽到一陣腳步聲,一個女子提著燈,影子投在窗格上,一點點靠近,最紅腳步定在門前,叩門聲隨之而起。

 秦浚蜷著手指,清清嗓子,呼吸不是很平穩,只道:“進來。”

 他仍是看著錦瑟園,明明心裡雀躍不已,臉上卻故作鎮定,一抹粉色如晚霞,悄悄地爬上他的耳垂,透露出少年的心思。

 他的眼角余光中,那人兒穿一身淺粉色衣裳,梳了個婦人髮髻,在入門口處的案几熄滅燈籠,朝他側過身,雙膝跪在地上。

 秦浚的心幾乎提到嗓子眼。

 他剛想說不必跪拜,驟然聽她道:“世子爺。”

 卻不是溪風的聲音。

 一剎那,秦浚身形猛地僵住,他眼眸睜了睜,轉過頭看向那地上的人,是煙雨,並非溪風!

 他脫口而出:“怎麼……”是煙雨?

 煙雨低著頭,自看不到秦浚面上難得的錯愕,她沒聽著秦浚叫她起來,只滿心的羞澀:“世子爺,夫人讓奴婢來伺候您。”

 秦浚耳中“嗡”地一聲,一陣陣發鳴。

 他終於是知道那種隱隱的不安,是來自哪裡,是了,母親從未提過溪風的名字,他也從未提過溪風的名字!而自母親看來,溪風或煙雨,都只是丫鬟,沒有區別。

 從一開始,他們說的根本就不是一個人,所以,母親找的是煙雨,他卻以為,溪風答應了!

 這樣的錯亂,溪風自是明白的,她眼看著煙雨即將被提拔為通房,卻預設一切的發生,她是否以為,煙雨成了通房,她就不用再應付他了?

 莫說秦浚少年心性,就是個成年男子,遇到心上人這般對待,約摸也是委屈與憤怒齊齊湧上心頭。

 方才還緊張著的心,倏地被千斤鼎壓到沉到最底下,一腔喜意變成一桶冰水,朝秦浚兜頭淋下來,瞬間熄滅他的柔情,成一地死灰。

 當下,他轉過頭,聲音緊繃:“你出去吧。”

 煙雨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世子爺……”

 秦浚又道:“出去。”

 在秦浚身邊呆了這麼久,煙雨第一次聽到他這樣對自己說話,乾啞的聲音之中,透著疲憊與抗拒,饒是她以前犯了那麼多大錯小錯,世子爺也不曾這般冷臉。

 煙雨不知道自己哪裡不對,情急之下,掉下眼淚:“世子爺,奴婢是做錯了甚麼嗎,奴婢一定改……”

 秦浚心沉沉的,臉色自好不到哪去,只是煙雨到底無辜,他緩頰,只說:“……弄錯了,不是你的問題,你先回去。”

 接連被世子爺趕了三次,煙雨就是再厚的臉皮,也待不下去了,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又福了福身,從房內退出去。

 下一刻,秦浚捏了捏手心,終是沒忍住,將手邊的《詩經》摜下去,丟到地上。

 剛進門的白羽被嚇了一跳:“世子爺……”

 白羽親眼看著煙雨進屋,不到片刻,哭哭啼啼地離開,便來檢視,卻沒想到遇到世子爺發火。

 世子爺向來剋制有禮,能把他惹得將書都丟在地上的……

 白羽不由想到溪風。

 今晚之前,他也以為成為通房的會是溪風,只可惜萬事就出在“以為”,最終看煙雨走來時,他就知道要壞事。

 果真如此,白羽心想,這事恐怕會打破原本的平靜。

 他彎下身,二話不說,收拾秦浚打落的書籍,便又退出去。

 秦浚看著面朝錦瑟園的窗戶外,俊美的面容蒙著一層陰翳。

 另一頭,溪風在耳房做針線活,春天來了,她想給飛簷做一件料子輕薄一點的裡衣,這樣就不會經常流汗。

 針剛穿過布料,卻聽耳房的門“嘭”的一聲響動,嚇得溪風指頭被針刺了一下,她忙看過去,竟是煙雨回來了。

 她抹掉指尖的血,顧不得疼痛,連忙過去扶煙雨,難得慌了一次:“怎麼了這是,怎麼了啊?”

 原來這幾步路的距離,煙雨是硬撐著走過來的,她是實在沒忍住,在耳房門口摔倒,頭撞到門,才發出“嘭”的一聲。

 她渾身都在顫抖,泣不成聲。

 溪風心裡不祥的預感愈盛,但不能叫煙雨癱在地上白白挨著地板凍著,她用力抱她起來,進了屋,讓她坐在床上:“煙雨,煙雨?”

 煙雨雙目無神,只是哭。

 溪風無可奈何,只好找來布巾替她擦眼淚,又看她光潔的額上撞出的紅腫,心疼不已,找草藥膏給她上藥。

 等煙雨冷靜下來,溪風才問:“喝水麼?”

 煙雨艱難地組織出了一句話:“不、不用了……”

 溪風順著她的背拍著,煙雨雙眼紅腫,看著她,忽的說:“你……嗝,你知道世子爺,嗝,說甚麼嗎?”

 溪風輕輕咬了咬牙齒,另一隻手捏巾帕的力道也大了些。

 她不懂,世子爺既然已然答應煙雨做身邊人,怎麼還……

 卻聽煙雨說:“他說,說弄錯了,哈哈,他說弄錯了,讓我回來。”

 或許是覺得荒誕,又或許是覺得自己穿著一身粉色,滿懷春心,進了世子爺房中,結果被趕出來十分好笑,煙雨在大哭過後,竟然笑了起來。

 世子爺身邊的丫鬟就兩人,不是她就是溪風,既然她去他房中,他說弄錯了,那就是,他本來要的是溪風。

 煙雨第一次想像以前那般糊塗地過,甚麼都不懂,等溪風提點她,可是她騙不了自己。

 她好難過啊,她又有何錯,要被這般耍弄。

 煙雨伸手指著外面:“明天,他們就都知道,我打扮得漂漂亮亮想去世子爺身邊伺候,結果被世子爺趕出來了,讓我做通房的是夫人,憑甚麼他一句弄錯了,就這般把我趕出來!”

 大悲大喜後,她如今是大怒,恥心像是能絞死人的繩索,讓她壓根喘不過氣。

 溪風抬起手,想安撫她,卻被她躲過去。

 煙雨看著溪風,目露失望,搖著頭:“你知道對不對?你早就知道對不對?你這麼聰明,怎麼會不知道?”

 溪風:“我……”

 煙雨不管不顧地開口:“鬧成現在這樣,你是不是覺得我也很好笑,竟敢奢望成為琳琅軒的小主子?”

 溪風眼眶微紅,杏眼中蓄著淚意,為煙雨,也為自己。

 她感覺到一種深深的無奈壓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身軀,她的靈魂裡,她終究是要負著這一身枷鎖,過完這一生,便是在初春裡,牙關忍不住輕輕顫抖起來。

 那是心寒。

 她把手上的巾帕放下,轉過頭,走向窗邊,不言不語。

 房中只剩下煙雨的哭聲。

 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天空快亮了,也沒有停下來。

 溪風捏了捏眉間,她的情緒已經消化完了,煙雨還在啜泣著,她心想,煙雨雙眼合該腫起來了,得用熱水敷一敷才好。

 她便站起來,出去外面打水,夏蟬在東堂燒水,見著她,還小心地問:“我聽煙雨鬧了一夜?世子爺不要她啊?”

 煙雨即將成為通房,是整個琳琅軒都知道的事,有羨慕的有嫉妒的,夏蟬雖都不是這兩種,但難掩八卦之心,本以為琳琅軒要多出一位小主子,眼下看來,就是一場鬧劇,世子爺壓根就不要。

 溪風搖搖頭,沒說話。

 夏蟬乖乖閉嘴,提了熱水給溪風。

 溪風臨走之前,夏蟬提醒她:“你昨晚也沒睡好吧?臉色看起來真白,等等來東堂小睡一會兒,我幫你看著茶壺。”

 溪風這時候才勉強提起笑意:“謝謝。”

 待她捧著銅盆走回耳房時,忽然聽到一聲重物墜地的聲音,溪風驀地反應過來,把銅盆一摔,跑到耳房踢開門――

 煙雨用被單懸樑,雙腿已經踢掉圓墩,掙扎著。

 溪風抱住她的雙腿,再難掩情緒,大聲呼喊:“來人啊!救命啊!”

 白羽和赤霄,夏蟬綠果和紫鳶,聞聲全都跑來了,赤霄力氣大,踩著圓墩把煙雨抱下來,白羽摸煙雨的鼻息,連忙按壓她的心口,好一會兒,煙雨喘過氣來了,猛地嘶啞地咳嗽。

 耳房這邊又亂又糟,等煙雨躺到床上,溪風謝過白羽和赤霄,把他們兩人送到房門口,便看不遠處,秦浚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揹著手,身著月白色的直裰,腰封是天藍色的,很輕盈的顏色,謫仙般出塵的飄逸,仍是那般的俊朗,皎似明月,風姿卓絕。

 只漆黑的眼睛盯著她,僅有的複雜,溪風難以體會,也不願體會。

 遠遠的,她朝他福福身,準備去找府醫。

 *

 煙雨自殺未遂,終究是傷到喉嚨聲音,說話聲啞到聽不見,還好她也不想說話,只是大喜大悲大怒,還發起低燒,反反覆覆的。

 溪風心裡陰霾不散,秦浚卻也一樣。

 吃早餐時,王氏聽說琳琅軒的事,詢問秦浚:“怎麼了這是,聽說你把煙雨那丫頭趕出來了?她差點就自盡了?”

 訊息傳得倒是挺快。

 秦浚想著,琳琅軒到底還是有不少王氏的眼線。

 他低垂著眼睛,過了會兒,語氣冷漠,說:“沒事,日後,不用母親幫我忙這些事,我自會處理。”

 王氏一聽,緊緊皺起眉:“我這是為你著想,怎麼弄成像是要害你?這回不是你自己點頭答應的麼?我可沒再隨便動你們琳琅軒的人!”

 秦宏放站王氏,訓斥秦浚:“看看你這說的甚麼話,有你這麼說你孃的麼?你娘辛辛苦苦帶大你不容易,你再這樣,我就家法……”

 王氏擰了秦宏放一把,秦宏放閉上嘴巴。

 只是被秦宏放斥責了,秦浚也不後退一步認錯,還重複了一遍:“母親的養育自然辛苦,但有些事,以後還是不勞煩了。”

 王氏聽了自然也是氣,她忙裡忙外,到頭來,秦浚還是嫌她管太多!

 她就想不明白了,一開始不都好好的麼,昨晚上她和秦浚說這事時,他那種開心勁兒,即使隱藏得再好,還是能察覺出端倪。

 不過一夜,他又不肯讓她插手琳琅軒的事!

 好好的算盤全毀了,這事,王氏是越想越委屈,她一不開心,雅元院的下人都不好受,就連秦宏放,也藉著和陸峰喝酒的由頭,躲出去了。

 朱蕊立刻讓人把夏蟬叫來,幾番嚴厲追問下,夏蟬頂不住那壓力,透露道:“回姑姑,奴婢只聽說,世子爺好像對煙雨說的是弄錯了……”

 夏蟬也是發懵,早知道侯夫人是要給世子爺提拔通房,她就把世子爺對溪風有意之事,如實告知了!

 可惜沒有早知道,當日她順口把煙雨提了一嘴,也為釀成這場面添了一把火。

 王氏和朱蕊這才明白,是她們弄錯人了。

 世子爺想要的是溪風,而不是煙雨。

 朱蕊實在難以相信,溪風還有這種本事,攪得琳琅軒和雅元院不得安寧的,她對王氏說:“夫人,溪風心機可太深了,這樣下來,不久後,整個侯府就能知道她被世子爺看中,世子爺寧可打夫人安排的煙雨的臉,也要她,她或許是要更進一步啊!”

 也就是她可不止想做通房,還想做世子爺的妾室。

 除此之外,再無法解釋溪風為何看著煙雨被提拔,還那般不為所動。

 王氏覺得有道理,以前朱蕊說溪風心思深重,她還覺得她被迫反擊,過得不容易,如今可是氣狠了:“來人,把溪風叫來,我倒要看看她有甚麼手段。”

 彼時,世子爺正在校場。

 溪風給煙雨餵過水,就得到雅元院的傳話。

 昨夜那事,終究還是攪亂一池水,她簡單收拾了一下,就隨黃鸝去到雅元院。

 王氏坐在椅子上,高高在上,朱蕊站在一側,與王氏換個眼神,將一盞茶水丟向溪風:“說吧,你到底想要甚麼,別以為世子爺偏愛你,你就能得寸進尺!”

 溪風跪在地上,忍受著茶水濺到手上的滾燙,過了會兒,才說:“奴婢別無所求……”

 朱蕊冷笑:“說得倒是好聽,你這樣子的我見過太多了,那些嘴裡喊著別無所求的丫鬟,最後,野心可大著呢。”

 王氏卻是唱紅臉的角色,她抬手碰了碰朱蕊,等朱蕊安靜,才開口:“你想做浚兒的通房,看在浚兒喜愛你的份上,我可以給,但若想做妾室,你這出身,卻是痴心妄想。”

 溪風昨夜沒睡,腦子不如平日靈活,但王氏和朱蕊說了這麼多,她總算繞過彎了。

 為今之計,只有破罐子破摔。

 她舉平雙手,疊在額上叩首,略微提高聲音:“回夫人,奴婢絕無高攀之心,世子爺龍章鳳姿,奴婢從來不敢肖想,望夫人,成全!”

 王氏驚異:“你這說的甚麼話,我要給你提拔成通房,你也不想要?”

 這可太荒唐了,這麼大的好事,落在哪個丫鬟身上,哪個不是感恩戴德?竟還有人不要?

 而溪風又重複了一遍:“奴婢只一心做好本分工作,從未肖想過能留在世子爺身邊,望夫人明鑑。”

 如果說溪風這是演的,那也過頭了。

 王氏皺起眉頭,溪風若想成為妾室,她是絕不答應,但現在溪風連通房都不想要,王氏心底裡生出一股不快――哪來的丫鬟,竟把自己當成個人物,這般不識抬舉,還敢拒絕這種福分?

 王氏再難壓住心頭怒火:“黃嬤嬤,蔡嬤嬤,來給她教教侯府的規矩!”

 下一刻卻聽門外傳來朗越一聲:“且慢!”

 竟然是世子爺提前回來了。

 外頭淅淅瀝瀝下著小雨,他是淋過來的,渾身冒著一股水汽,一看堂中景象,便幾步上去,拉著溪風的手,讓她站起來。

 溪風想要掙回手,然秦浚力氣十分大,溪風便也放棄了。

 她低垂著頭,準備迎接接下來的狂風驟雨。

 果然,秦浚聲音泛著森冷:“母親,我不是說過,琳琅軒的事,不再需要您插手麼?”

 王氏不服:“你聽聽這丫鬟說的甚麼話,哪有下人跟主子這般叫板的?我不替你治治,你這脾性壓得住這種人麼?”

 秦浚聲音若金石,語氣鏗鏘有力:“我知道她是怎麼樣的人。”

 王氏心口猛地起伏:“你甚麼意思,你早就被她回絕過是不是?你居然還包庇她!”

 秦浚把溪風往自己身後推,少年身形高大,擋在溪風和母親之間:“因為她是我琳琅軒的人,我想護住她,我就能護住她。”

 王氏道了聲“造孽”:“這是個甚麼妖怪,給你灌了迷魂湯!她今日敢這般對你,來日呢?我定要整治她!”

 秦浚也是氣頭上,抑制不住冷哼一聲,說:“整治?幼時到現在,您掌控得還不夠多麼?”

 “不去慶山書院,可以,大小宴會能推就推,可以,哪一樣我不是順從您的心意?可我身邊的人,您不能碰。”

 王氏如遭雷劈。

 她只覺得自己一腔好心,都被秦浚曲解,她是想掌控秦浚嗎?她只是害怕他出事啊,沒她的照看,他早就和他兩個苦命的哥哥一樣,無緣人世了!

 可如今,看著兒子站在自己的對立面,王氏口中發苦,頭暈目眩。

 這是氣過頭了。

 但也提醒了她,既然硬的不行,那她就換別的方式,她總要叫秦浚知道,他還是得聽她的話的!於是,她“哎喲”地叫了聲,渾身脫力,癱軟在椅上。

 朱蕊陪了她幾十年,頓時猜出她的想法,連忙上前掐她人中:“夫人怎麼了?夫人醒醒啊!來人啊,快叫府醫吶!”

 頓時正堂又是一片混亂。

 秦浚皺著眉頭,轉身對溪風道:“你先回去。”

 見溪風邁出正堂,他才上前檢視,然而王氏做出一副暈過去的模樣,他不懂醫術,自然並不知道王氏是真暈還是假暈,府醫來了後,朱蕊朝府醫使了眼色。

 府醫在侯府呆了也幾十年,哪不知道王氏的脾氣,於是,認真把脈過後,沒病也能說成有病,說王氏是氣急攻心,得好生養著。

 秦浚輕輕吸了口氣,抬手摸了摸額頭。

 如此一來,這場爭吵戛然而止。

 秦宏放回來後聽說秦浚把王氏氣病了,還想操家法,只是王氏阻撓了,終是不了了之。

 秦浚則同老師杜先生請了三日假,在王氏跟前侍疾。

 王氏見秦浚乖巧,心中為自己這“病”得意,只覺得又拿捏住兒子,臉色都滋潤許多,反觀秦浚,神色成日一副樣子,看起來像尋常,實際上卻不像以前笑得多,難免露出低迷之態。

 這日王氏吃了碗湯藥,對秦浚說:“不過就是個丫鬟,你至於鎮日裡不開心麼?”

 秦浚拿過湯碗,低聲說:“孩兒沒有。”

 王氏舒了口氣,說到:“你最好是沒有,我看啊,溪風實在是心機深重,不宜留在琳琅軒。”

 秦浚:“母親。”

 王氏捂著胸口:“我這心口還犯疼呢,怎麼著,你不聽你孃的話了是不是?”

 秦浚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蓋住他的眼瞳,不做表態。

 王氏又苦口婆心:“我是為了你好,你可千萬別被這狐媚子迷了心,哦對了,溪風籤的是死契,這些年朝廷鬧廢除死契這麼久,但還沒個準頭,我想好了,不如把溪風許給外院的劉二,總歸劉二需要個能操持家裡的媳婦,正正好。”

 外院的劉二,是大管事劉忠祥的堂弟,年已四十,是個瘸子,曾娶過三任妻子,前兩任逝世了,最後一任和他鬧了和離,如今,他只負責給侯府的店鋪打打雜,嗜酒,成日沒有個人樣。

 王氏竟想把溪風許給這樣的人。

 秦浚忽的抬起頭,看向王氏。

 王氏說:“日後呀,你還能遇到更多聽話漂亮的丫鬟,不像這一個,整一個白眼狼……”

 她還要罵,秦浚只又說:“母親。”

 王氏這才收了口,心想秦浚連溪風一句壞話都聽不得,那還了得,趁著秦浚乖乖的,這幾天必須把事辦好,最好是三日後就把溪風送過去。

 於是她叫來朱蕊:“去叫劉管家來,說是有天大的好事臨他們劉家的門了!”

 朱蕊道:“是。”

 朱蕊臨走前,看了眼秦浚。

 只看少年垂睫不語,似乎已經乖乖聽話了。

 然而,誰也不知道,他袖子底下的手,青筋浮起,握成一個拳頭,指甲也深深掐進肉裡。

 不過一個下午,王夫人要把溪風配給劉二,這個訊息像長了翅膀,倏地傳遍琳琅軒。

 眾人震驚之餘,又有些瞭然――溪風得罪了王夫人,就是世子爺要保,也保不住的,即使當日在正堂發生的事,讓所有人都知道世子爺心裡想要的是溪風。

 綠果一邊吃著瓜子,一邊說:“可惜了,她長得是真漂亮,就這樣配給劉二,聽說劉二打女人呢,會不會把溪風打死啊?”

 紫鳶又說:“打死倒不會吧?她說不定能讓劉二收心呢?哎,我現在懷疑溪風是不是狐狸精變的,你不覺得她奇奇怪怪的嗎?我們甚麼時候看過她往世子爺身邊湊啊,世子爺偏生就喜歡她!”

 綠果壓低聲音:“對啊,煙雨真可憐啊,溪風也太可怕了吧,我就說奇怪嘛,夏月也是因為溪風走,你說會不會青石哥也是被溪風害得離開的,簡直就是狐狸精,說不準還會吸食人的精氣呢……”

 她們話還沒說完,卻聽“嘭”的一聲,是煙雨。

 煙雨剛走過來,把她們的話聽了個遍,摔下手上銅盆,她指著兩個丫鬟,怒道:“你們算甚麼東西,在背後嘰嘰歪歪!”

 這才三日,煙雨的嗓子還沒好全,她這麼一斥,都破音了。

 綠果和紫鳶猛地嚇一大跳,退回東堂,嘀咕:“氣甚麼氣嘛,你自己不也和溪風絕交了,還不讓人說……”

 煙雨衝進東堂,眼圈泛紅:“溪風不是狐狸精!她平時對你們那麼好,現在有事了,你們就這樣議論她?”

 綠果和紫鳶囁嚅了一下,沒再說話。

 煙雨嘴笨,只好重複了一遍:“溪風不是狐狸精,你們攢點口德吧!”

 她怒氣衝衝走出東堂,卻和外面的溪風正面對上。

 溪風怔住。

 兩人面面相覷,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兩雙眼睛眼眶都紅了。

 這三日,溪風和煙雨在同一屋簷下,都沒說話,往日親密無間的姐妹,好像隔了一層薄膜,令人心碎。

 誠如綠果和紫鳶所說,溪風自己也以為,煙雨要和她絕交,只是萬萬沒想到,煙雨還會為她說話,這般的真情實感。

 只是,她的眼淚還沒掉下來,煙雨先沒忍住,一個嚎啕,撲過去抱住溪風。

 綠果和紫鳶探出腦袋來看熱鬧。

 溪風輕輕拍煙雨的腦袋,心裡頭的死結微微鬆開:“做甚麼呢。”

 煙雨回頭瞪那兩個小丫鬟,她才不樂意再被人看戲,一隻手抹眼淚,另一隻手拉著溪風:“我們回房。”

 回到耳房,煙雨又是哭,終於,把幾日壓在心裡的話說出來:“溪風,對不起,你打我吧,你打死我吧!”

 溪風揩掉自己眼角的淚水,說:“你別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

 煙雨搖頭:“我是傻子,徹頭徹尾的大傻子,你對我這麼好,全天下只有你對我這麼好,我居然因為一個男人肆意開口傷害你,我對不起你,可是我說不出口,我傷害了你,你一定很難過……”

 溪風抿住嘴唇。

 她也輕聲說:“對不起,我以為,你再也不想理我了。”

 煙雨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溪風:“我看你不跟我說話,我怕我一開口,我們就回不到過去了,你知道嗎,其實早在我上吊的那一瞬間,我就後悔了――”

 “為了一個男人,我竟然想用死,讓我的姐妹揹負愧疚,我該死,我太該死了。”

 溪風抬袖幫她擦眼淚:“你不該死,你一點都不該死,我也有錯,我應該早點跟你說明白的,可是我卻瞞著你。”

 她沒有和煙雨說世子爺對自己的情愫,導致煙雨誤會,這些,她也有錯。

 她哭得頭暈,思維卻無比的清晰:“其實,我剛開始恨過你,但我很快想明白了,你的性子絕不是這樣,你的無奈不比我的少,何況你和飛……我明明是最清楚的,但我還是妄加揣測,傷害了你。”

 敢把“恨”字明晃晃說出來,也只有煙雨,但有些傷口不除掉潰爛的一面,是好不了的,眼下,她們就是在互相挖掉那些潰爛。

 溪風擦掉眼淚:“我也是有錯,我總覺得你擔不起事,所以,一旦有甚麼事我都悶在心裡,不想告訴你,卻造成這局面。”

 煙雨吸著鼻子:“我知道,是我太孩子氣了,我還不能幫你分擔憂愁。”

 她一直活在溪風的庇護裡,從這一刻開始,她也要像溪風一樣強大,變得能讓溪風依靠。

 溪風說:“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是我太自以為是了。”

 煙雨連忙搖搖頭:“好了好了,別錯來錯去了,為了個男人,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天知道這三天,她是怎麼過來的。

 八年了,如果不是溪風,她早就被趕出侯府,溪風對她的好,早就數不清。

 她險些失去溪風。

 好在溪風願意包容她,願意聽她懺悔,甚至願意反思自己,能有溪風這樣的好姐妹,她已經三生有幸了。

 溪風摸著煙雨脖子上還沒消退的傷口,忍不住心疼:“疼麼?你以後千萬別做傻事了,命只有一條,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煙雨的眼淚又一湧而出:“不會了,絕對不會了。”

 兩人傾訴完之後,心頭都一輕,互相看著對方,忍不住破涕為笑,只不過煙雨擔心著刻說:“夫人想把你配給劉二,你知道吧?”

 溪風點頭。

 劉二的德行,只要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了,絕非良人,何況她還有飛簷。

 煙雨走到窗戶那裡看了看,關好窗,又推門出去看看,確定沒人偷聽之後,她才走過來,壓低聲音對溪風說:“早上,飛簷給了我一封信。”

 飛簷是想直接找溪風,只是溪風在風口浪尖,所有人都盯著她,她的一言一行,都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飛簷找不到能和她接觸的機會,只好寫信託煙雨帶給溪風。

 展開手上的紙,是飛簷一貫的作風,寥寥幾個字,約溪風於子時,在錦瑟園的角門相見。

 這事鬧得這般大,飛簷定也聽說了。

 溪風折起紙,道:“我是該和他談談的。”

 煙雨說:“好,你放心去,這邊有甚麼事,我幫你應對著。”

 到了晚上,劉家婚事的章程都定好了。

 因為溪風算劉二第四任妻子,一切從簡,說三日後是吉日,乾脆就那天一抬轎子把溪風抬去外院就好。

 而此時,春日夜無比的安靜,夜涼如水,溪風披著外袍,沒敢點燈,藉著昏昏月色辨路,終於走到錦瑟園和侯府後門。

 她輕跺跺腳,張口哈氣溫暖自己手指,卻聽一旁傳來腳步聲――飛簷怕嚇到她,特地加重腳步聲。

 溪風驚喜地望過去:“你來了!”

 飛簷身著黛藍色祥雲繞月圓領袍,腰上繫著石青色玉帶,還彆著一柄長劍,是侍衛的打扮,越顯高大英俊。

 或許一下值就一直在這邊等著了,他肩膀上有些露漬。

 溪風不由皺皺眉:“你等了多久了?”

 飛簷說:“剛來。”

 溪風沒揭穿他,只是心裡冷暖交織,這樣好的男兒,她到底,是要辜負他。

 她垂下眼睛,低聲說:“飛簷,夫人要讓我嫁給外院的劉二,我……”

 她想反抗,可是她也沒有辦法,如果時間再多一點,她或許能有脫身的法子,但侯夫人就是怕她脫身,乾脆把時間定在三日後,亦或者說,只剩下兩日。

 除了走一步看一步,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話沒說完,飛簷說:“我知道。”

 他低下頭,深深地看進她的眼中:“我想帶你走。”

 溪風猛地怔住,甚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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