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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第三十一章

2022-07-21 作者:發電姬

 寂靜。

 新月窺探人間,只露出朦朦朧朧的影子,淺淡的著墨,將天下都籠罩在一片溫柔踟躇的光之中。

 飛簷站在她面前,在等她的回應。

 溪風總算回過味來,飛簷的意思是,要帶她離開侯府,離開京城,遠走他鄉。

 難以置信,這是飛簷這樣的性子能提出來的,驚訝過後,溪風心裡湧上一股暖烘烘,但是……

 她側了側身,隱去臉上神情,只從現實出發,勸到:“你好不容易因為身手,被侯爺器重,如果不管不顧地走了,你就永遠錯失機會,你不怕麼?”

 飛簷立刻說:“我不怕。”

 溪風又轉了下身,背對著他,好半晌才說出話來:“可是我怕。”

 飛簷愣了愣,溪風直白:“如果我們這麼走了,假如有一天你後悔了呢?”

 一旦飛簷後悔了,他們終究會變成怨偶。

 這話說得,便有些傷害飛簷的,但這也是溪風能對他說的,最重的話。

 等了一會兒,飛簷沒有回應,溪風正打算回去,今日的談話,不算出乎她的意料,她本就是打算和飛簷……決裂。

 希望她日後到了劉二那邊,再找辦法逃出來,但她決不能因為自己,害得飛簷丟棄唾手可得的功名。

 即使,她需要比往常更堅定的心,即使,她就要剋制不住衝動,不管不顧地答應,就算她向來冷靜,可她也是人啊,是人就抵擋不了眼前擺著的誘惑,尤其是——

 飛簷突然拉住她的袖子。

 她轉過身,不知道甚麼時候,眼淚早已盈眶,壓得她鴉羽般的眼睫不得不低垂,試圖以此掩蓋眸底的悲傷。

 飛簷眼眸深邃,目中猶如燃著火星,熾燙卻不燎人,他一字一頓:“我甚麼都不怕。”

 “我只怕你不跟我走。”

 “我只怕,你更願意跟著世子爺。”

 在知道世子爺中意之人是溪風,飛簷驚訝之餘,又有種意料之中的感覺,溪風這般好,像一顆泛著光芒的明珠,不會只有他發現。

 只是,世子爺丰神俊朗,他自認比不上,若此次,溪風不是被迫嫁給劉二,而是與世子爺一起,他或許邁不出這一步。

 所幸,一切還來得及。

 聽著飛簷的坦白,溪風搖搖頭,既是否定飛簷所說,又是在跟自己的理智搏鬥。

 遠走高飛,這四個字分量太重。

 她怕年少的衝動,到頭來只剩一地雞毛,徒徒感動自己,卻救不回歲月摩擦的痕跡。

 飛簷卻依然篤定,他似乎無可奈何了,才略有點磕磕絆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這一刻,他無比希望自己巧舌如簧,能把所有心事傾吐出來,而不是著急地在大腦裡蒐羅詞彙。

 應當說,溪風怎麼樣,飛簷才是怎麼樣的,如果沒有溪風,一個名叫飛簷的小廝,早就隨波逐流,落魄到流浪街頭。

 她就是他心之所向。

 現在,讓他眼睜睜看她被迫嫁給劉二那種孬種,他怎麼可能做得到!

 這種決定卻不是一時的衝動,他心如磐石,只要她不先膩煩他,那他可以對天發誓……

 說到對天發誓,飛簷頓時拿出三根手指:“我燕飛簷,對天發誓,若來日我對溪風有二心,我必將不得好死,千刀萬剮……”

 溪風一著急,連忙上手捂住他的嘴巴。

 角門這一片,倏地安靜下來。

 飛簷眼眸沉靜,就這樣看著她,而溪風的心早就軟成一團,為他這樣的赤誠之心,她認識他五年,難道還不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人嗎?

 即使未來有再多的變數,這一刻,她也認了。

 於是她終究是禁不住,對著他,輕輕點了下頭。

 少見的欣喜之色湧上飛簷眉間,他輕握住她的雙手,鄭重地說:“我定不負你。”

 若有一日溪風厭煩他了,他會默默離去,讓她隨心所欲地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只要她能一直開心。

 溪風回握住他的手。

 濃雲徹底擋住新月,仿若天上神仙不忍再看,只願人間從此多出一段佳話,於戲班臺子,於書生筆下,自當讓有情人欣然嚮往。

 飛簷那邊,還有事需要處理,溪風也要收拾一下包裹細軟,飛簷約定明日的子時,在角門相見。

 到時候,飛簷自由辦法帶她離開侯府。

 等溪風回到房中,煙雨還沒睡,不過房內熄了燈,她一直在等她,輕聲給溪風開門,問:“如何?”

 姐妹倆在一床被子裡,溪風只簡單地說:“飛簷要帶我悄悄地走。”

 煙雨捂住嘴巴,沒驚撥出聲。

 她連忙起身,翻箱倒櫃的,把自己這些年攢的銀子都拿出來:“裡面銀錢不多,兩三兩銀子……你們這一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的話,溪風不由好笑:“明天晚上呢,又不是現在就走。”

 過了會兒,她沒聽到煙雨的聲音,去看煙雨的臉,原來煙雨竟是哽咽不成聲。

 煙雨難過極了:“我捨不得你。”

 好不容易和好,卻連相處的機會都沒有了,這叫煙雨更恨自己幾天前的惡言惡語,卻也慶幸,最終她們能夠和解。

 溪風如往常那樣,輕輕撫摸她的頭,離愁一下瀰漫在兩人之間。

 這一夜,誰也沒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溪風和煙雨照樣在辰時前起來,洗漱完後等世子爺起來。

 世子爺飲過一盞茶,穿上一身雲青襴袍,在錦瑟園練劍,而這時候溪風去東堂收拾茶葉,煙雨站在廊下,等世子爺練劍好吩咐做事。

 隨後,世子爺去了雅元院請安,吃早飯,回來時,因王氏病還沒好全,他也就還沒把老師請回來,只自己在房內讀書寫字,下午又去校場。

 一切如常。

 只天際隱隱雷鳴,入了春,雨水多起來,顯然,會有一場大雨。

 溪風把要帶的東西收拾好,放在一個包袱裡,實則她也沒甚麼太多要帶的,就兩套換洗衣裳,包括飛簷給的在內的,十幾兩銀子,一本自己喜歡的茶譜,以前煙雨給她買的一根髮簪,以及,元宵節時拿回來的蓮花燈。

 蓮花燈可摺疊,把花瓣一層層下壓,它就和一張紙一樣,剛好能夠夾在茶譜裡,不礙事。

 做好這一些,她再把煙雨昨夜塞給她的銀子單獨拿出來,放回抽屜,煙雨以後打點關係,總要用到銀子的。

 世子爺性子寬厚,希望就算沒有她,煙雨也不會因故被趕出琳琅軒。

 最後,溪風清點完,打上包袱。

 另一頭,秦浚神色如常,可白羽總感到不安。

 他站在不遠處,看著世子爺練習射箭,他身姿英俊,挽弓的姿態神氣十足,每一支箭都勢如破竹,直直扎進中間圓心。

 白羽有些擔憂地嘆了口氣,赤霄問:“怎麼了這是,你怎麼看起來比世子爺心事還多啊。”

 赤霄性子爽直,白羽搖頭不想作答,赤霄就沒太放在心上,只是壓低聲音:“親眼看著自己喜歡的人,被侯夫人這樣糟蹋,也只有世子爺能這般淡定了吧。”

 淡定嗎?

 白羽不見然,他總覺得世子爺身上正在極力地壓制某種情緒。

 雖然世子爺不像為情所困之人,表面看起來確實沒有不妥,可看起來正常,才是最不正常的吧,哪有人面對自己心愛之人被強嫁他人,能過得和往常一般呢?

 他相信,世子爺絕不會這麼看著溪風所嫁非人。

 但世子爺到底會怎麼做呢?

 白羽想不通。

 到了酉時,天色變得陰沉,春雷悶在雲被裡,發出低沉的隆隆聲,不一會兒,天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

 彼時秦浚正騎馬回侯府,遇到這雨,卻不顧白羽的喊聲,執意迎著雨絲。

 他淋了一身的雨,步履匆匆地回到琳琅軒,對白羽吩咐道:“備熱水。”

 東堂的熱水一直溫著,沒一會兒,熱水就抬到房內,秦浚在更衣時,對白羽說:“等等雅元院來人……”

 聲音停了一下,又說:“就說我心情不好,把雅元院來的都打發走。”

 這說的,可不止是來打聽他淋雨之後的人,還有這幾天,一直監視著他的雅元院的人。

 不出秦浚所料,不一會兒,他淋雨而歸的訊息就傳到雅元院,王氏自當是要好好問過的,只不過黃鸝被打發了回來。

 王氏問:“怎麼樣,世子爺可沒著涼吧?”

 黃鸝搖頭,說:“雨不大,世子爺一回來就沐浴更衣,小廚房也準備了姜水,不會著涼,只是……”

 王氏追問:“只是甚麼?”

 黃鸝斟酌了一下,才說:“只是,世子爺說,他心情不好,讓雅元院的人都回來。”

 黃鸝本以為,王氏會因世子爺的反抗而惱火,心裡發苦,生怕作為中間傳話人,遭了連累。

 王氏卻不覺生惱,竟是一笑:“我說呢,浚兒怎麼可能這麼乖,原來,是留到這時候呢,也是,明日溪風就要出嫁,他心情不好,我自該理解。”

 站在王氏身邊的朱蕊也說:“是啊夫人,世子爺到底少年心性,可能憋久了,加之淋了場雨,心裡的不痛快就要使出來,使出來之後啊,就沒事了。”

 這幾天,王氏怕秦浚反悔,叫人盯緊秦浚,不過這都四五天了,秦浚這麼聽話,她放鬆心絃。

 王氏厭惡溪風,覺得溪風勾走秦浚的注意,但現下又覺得,不過是個丫鬟,當然比不過她這個生身母親,就對黃鸝說:“好了,讓那些下人,今晚不用盯著琳琅軒了。”

 如此看來,這次衝突,又是王氏大獲全勝。

 她已然完全掌握住兒子的命脈,一個孝字,就能壓得秦浚起不來身。

 卻說回琳琅軒。

 到了亥時,淅淅瀝瀝的雨就沒停過,溪風看了看窗外,心底裡隱隱不安。

 忽的,白羽過來,敲敲她們的耳房的門,叫:“煙雨,世子爺讓我們過去。”

 為甚麼不是叫溪風,是叫煙雨?

 煙雨心裡一驚,看向溪風,溪風對她點點頭,讓她安心,別出亂子,煙雨立刻定下心,跟著白羽走在廊下。

 她忍不住問白羽:“世子爺叫我們是甚麼事啊?”

 白羽安靜了一下,說:“等等你就知道了。”

 他們轉過迴廊,來到錦瑟園,叫煙雨意外的是,赤霄穿戴著蓑衣,站在一棵杏樹下,正拿著鏟子挖東西,剷土聲被雨聲掩著,聽起來不是那麼實在。

 另一邊,世子爺坐在廊下。

 他一頭黑髮沒有挽起,只虛虛地攏在後背,用一根繩子綁著,髮絲的掩飾下,側顏骨相流暢,若細細勾勒的筆畫,透著一種攝人心魄的美。

 往日裡,他衣冠整齊,即使眉眼再精緻,但一身正氣凜然,自不會叫人盯著他眉眼看,只覺得世子爺是剛柔並濟的長相,只是今日,他不止披散頭髮,只著裡衣,外披一件玄色衣裳,沒有繫好腰帶,一條腿伸直,屈著另一條腿,手放在膝蓋上,坐在廊下,十分的隨性,透出些許風流姿態。

 倒是有雨中賞景的閒情逸致,如果欣賞的不是他們在挖土,那就更好了。

 煙雨穿上蓑衣,跟著一起挖土,又問白羽:“我們挖的是甚麼啊?”

 白羽說:“不知道。”

 其實他是知道的,世子爺五歲那年春天的半夜,侯爺回來過一次。

 侯爺帶了三罈子涼州烈酒,但王氏不喜侯爺把酒帶回家,那時候,老祖宗還在,琳琅軒沒被王氏監視得死死的,為了掩王氏耳目,他們父子作了約定,把酒埋在杏樹下。

 輾轉十餘年,白羽都差點忘了這回事,世子爺卻還記得。

 然此事,秦浚之所以一直記得,不是惦記酒,而是父親怕母親,所以才不得不把酒埋到自己院子。

 所以,於他而言,從小開始,母親是一個難以違抗的存在,只有在老祖宗那邊,母親才無法管他過多。

 他心底裡開始親近祖母。

 十歲那年,得知老祖宗病重,母親卻一直哄著他,不讓他去見老祖宗,他才叫上飛簷帶著自己翻鍾翠園,最後落了水,險些出事。

 卻也遇到了溪風。

 秦浚陷入了回憶裡,指頭輕輕揉了揉眉間。

 另一頭,煙雨問了白羽,白羽卻無可奉告。

 世子爺要挖酒,動靜自然不能讓侯夫人知道,所以,他今晚把侯夫人佈置的人趕走。

 但是為甚麼挖酒呢?

 借酒消愁?白羽想不明白,只是世子爺神態冷靜,這幾日一直沒有異常,總覺得好像事情不是這般簡單。

 白羽心內重重地嘆了口氣,認命地往下挖。

 下過雨,泥土溼滑緊實,沒有鬆散的容易挖,他們三人挖了有小半個時辰,從細雨挖到雨漸漸停了,挖出一個大坑,這才用鐵鏟碰到東西。

 赤霄手上沒點輕重,“咔”的一聲,酒罈子被打破,瞬間,雨後清新的空氣裡,瀰漫著陳釀的滋味。

 涼州酒本就烈,再埋了十多年,只消聞一口,就叫人生出了醉意。

 世子爺站起來,朝杏樹走過去,赤霄面帶自責之意:“世子爺,小的不小心打破了酒。”

 秦浚沒有怪罪的意思,只說:“沒事,還有兩壇。”

 赤霄把兩壇酒抱出來,下面的泥土乾燥一點,他拍開沙土,用水洗了好幾遍,才露出酒罈原本的模樣。

 主僕四人坐在廊下,聽餘下的雨水順著屋瓦,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圓點。

 秦浚看著這兩壇酒,叫白羽:“拿杯子……不,拿碗來。”

 說是碗,更像碟,淺口,大約一指頭寬,平日是用來裝茶沫的。

 白羽一下拿了七八個琺琅碗碟,平鋪在地,秦浚則破開壇封,咕嚕咕嚕的,肆意倒進這八個小碗裡,就是酒水濺在地上、衣袖上,也不為所動。

 他捏起一隻碟,仰頭飲盡,頗為快意,再擱下碗碟,指著其他的碗碟:“喝。”

 白羽和赤霄拿起酒,一起喝了下去,煙雨心裡沒底,她酒量怎麼樣,她還是有點數的,有一年過年,她喝了兩三口黃酒就昏過去了,還是溪風把她揹著回耳房的。

 何況今晚上,溪風和飛簷有約,如果她喝醉了……

 煙雨拿著碗碟,踟躇不已,卻看秦浚掃了她一眼,煙雨心裡一頓,世子爺似乎就只是心情不太好,需要所有人一起喝酒。

 不管了,煙雨藉著假動作,抿了一小口。

 這酒又辣又嗆人,只這一下,直燙到她胃裡,驅走冒雨挖土的寒冷。

 到後來,幾人都喝多了,赤霄靠在柱子上,半醉不醒,白羽呆呆坐著,看不太出情況,應當也是醉了的,煙雨因為只喝了一小碟,還保持著一絲清明。

 雨又下了起來,伴隨天際的雷鳴,有愈演愈烈之勢。

 秦浚站起身,步態穩重,往寢臥的方向走去,看不出醉意,然目中些許的渙散,白皙的臉頰上也浮現淡淡的粉色。

 他好像醉了。

 煙雨下意識覺得不對,想跟著他,腳步卻有些發軟,似乎見她還清醒,秦浚忽的道:“去煮點醒酒湯。”

 煙雨有點遲鈍,往東堂走去。

 此時,東堂內,夏蟬還在燒水,一見煙雨,就捂了捂口鼻:“你,你喝了酒!你怎麼敢喝酒啊!”

 煙雨使勁想了想,有點暈乎乎的,說:“我……世子爺讓我們喝酒的,嗝,對了煮醒酒湯,醒酒湯。”

 夏蟬“呔”了聲:“算了算了,你坐著,我來煮就行,你說怎麼回事啊,世子爺為甚麼讓你們喝酒,溪風呢?”

 煙雨驟然一驚,對了,溪風!

 她回想著世子爺的尋常,這種尋常卻太反常了,就是飛簷那種木頭,知道溪風遭這種事,都提出帶她私奔,世子爺怎麼真的會屈從於侯夫人?

 她頓時冒出一身冷汗,推開夏蟬,想要邁出東堂,卻見白羽迎面走來。

 煙雨著急,叫住白羽:“白羽,世、世子爺呢!”

 白羽只說:“不知道。”

 為了讓自己清醒點,煙雨攥著拳頭捶捶自己腦袋,喃喃出聲:“不行,我要去找溪風。”

 煙雨要從白羽身邊走過去時,白羽突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她走了兩步沒走動,才反應過來,低頭看白羽抓著她的手臂:“……你甚麼意思。”

 白羽的聲音,和雷聲一起落下:“不用去了。”

 煙雨大驚:“你放、放開我!”

 白羽卻把煙雨拉到東堂,吩咐夏蟬:“把門關上。”

 夏蟬看得目瞪口呆,不過白羽的吩咐,夏蟬自然會聽,她合上了東堂的門。

 卻說此時,溪風又一次開啟包袱,仔細地檢查自己要帶走的東西,或許是受這天氣影響,她心頭總縈繞著一股不安。

 在這樣的雨夜出行,總有些不順利的預感。

 她把包裹放好,雙手交疊坐在椅子上。

 現在的每一刻,對她而言都是漫長而折磨的,如果今夜飛簷帶不走她,明天卯時,黃嬤嬤就會來給她梳妝,坐上一頂小轎子,嫁給劉二。

 但她相信飛簷。

 只是這一通安排下來,不知道要耗費飛簷多少精力。

 她控制不住地亂想著,離開侯府後,就下江南吧,回自己小時候住的地方看看,置辦一間小小的茶鋪,她有這一手手藝,不怕日子過不下去……

 突的,屋外傳來叩門聲。

 溪風下意識以為是煙雨回來了,她在耳房,離錦瑟園有點遠,自是不知道煙雨去做甚麼,便開啟了門。

 出乎意料的是,門外不是煙雨,竟然是世子爺。

 迎面而來,還有一股濃重的酒氣。

 溪風心裡一凜,世子爺每次喝過酒,行徑總是更為大膽肆意,卻又似游魚歸水,好像這才是他本該有的一面,卻被好好地藏起來。

 他沒有束冠,簡單披散著頭髮,披著一件玄色外袍,指骨拉著外袍的領口,裡衣衣領些微鬆開,露出羊脂玉一般細膩的鎖骨。

 這般穿著,毫無平日裡的齊整。

 少年輕輕歪了歪頭,說不清是醉了,還是沒醉,他低下頭,眼神直勾勾的,看入溪風眼中,漆黑的眼瞳裡,沒有一絲光亮,像是隱匿在暗處的獵手,蓄勢待發。

 溪風避開他的眼神,似是有些緊張,不禁後退一步:“世子爺,是有甚麼事麼?”

 她後退一步,秦浚便往前一步,跨入耳房內。

 他似乎笑了聲,卷著一種無奈與無畏,酒氣落在溪風的耳尖,讓她不自覺地又往後退了一步。

 秦浚長手一伸,關上耳房的門。

 直到這時候,溪風才驟地反應過來:“世子爺!”

 秦浚輕嘆:“我喝酒了。”

 溪風緊張地嚥了咽喉嚨:“奴婢……奴婢去煮醒酒湯。”

 說著,她想要從他身側過去,世子爺卻忽的伸出手,他雙臂半展開,就足夠攔在她面前。

 他抬起黑漆漆的眼眸,唇畔還掛著一抹笑意,說出的話,卻讓溪風心臟幾乎驟停:“我酒後失德,強迫於你。”

 這就是秦浚進耳房的原因。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阻止母親將溪風安排給外院的劉二。

 溪風驟然睜大眼眸。

 秦浚還是站在門前,一動不動,他的聲音早已蛻化,屬於男子低沉的音色醞釀著:“今夜過後,你自不需要再去劉二那裡。”

 他似乎笑了笑:“我說我會護住你的。”

 溪風:“世子爺!”

 秦浚伸出手,落在她的臉上,輕碰了碰她柔嫩的臉頰,說:“不要怪我,好麼?”

 溪風咬了咬嘴唇,終於從極度震驚中冷靜下來,她跪下,道:“奴婢身份卑微,自配不上世子爺,更擔不起讓世子爺背上酒後失德之名……”

 秦浚跟著蹲下,忽的說:“難道,你願去給劉二那種人當繼室,也不願留在我身邊?”

 溪風一怔。

 這確實根本無法比,但她本來有第三條路,可現在,這條路被世子爺關門的動作一起,給關上了。

 除非他肯把門開啟,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

 溪風閉了閉眼睛。

 她不想傷害任何人,尤其是世子爺,這個年紀比她小一歲的少年,心胸寬闊,脾性寬和,君子風度翩翩,有種別樣的擔當,這樣的人當主子,確實是她的福分。

 但,也僅限於主子而已。

 多的,她從沒想過,卻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

 如今,如果非要選擇傷害一個人的話,溪風低下頭,不敢直視秦浚,只說:“世子爺知道奴婢為何一直不願麼?”

 秦浚沒有回答,似乎是屏住呼吸的,不然,耳房內怎麼會安靜如斯。

 下一瞬,春雷乍然響起,雨聲越來越大,有新苗破土而出,也有去歲冬日的枯葉被捲入雨中,零落成泥。

 溪風輕輕吸口氣,道:“因為奴婢心中,已經有人。”

 這般忤逆了他,溪風在等他勃然大怒。

 出乎意料的是,過了一會兒,秦浚只說:“我早該猜到的。”

 溪風驚異地抬起眼睛,卻看他目中坦然,執起她的手,袖子滑落,露出那一串佛珠,他道:“這是誰的?”

 是問句,但他已然知道答案。

 他看著溪風,說:“飛簷的。”

 這串佛珠,是妙法寺為戰場將士祈福的護身符,只有侯夫人才會為侯爺求,但如果是侯爺讓侯夫人多給他帶幾串,贈送給他看重的飛簷呢?

 一切困惑迎刃而解。

 溪風的瞳孔縮成針似的。

 太過震驚,以至於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這樣靜靜回視著秦浚。

 秦浚又說:“今夜不是他輪值,但他和一個侍衛換了。”

 “就在今天,侯府有一匹馬生病了,飛簷以前在馬廄待過,知道怎麼治癒,便牽走了,說是放在城西一個給馬治病的友人家裡。”

 馬當然沒有生病,這一切只是飛簷的計劃而已。

 可計劃被洞悉了。

 “那匹馬,在侯府外被發現,父親已然發覺,飛簷疑似要逃,然飛簷早就瞭解涼州防備,即使無心,但若出逃,則是……”

 “叛國。”

 溪風倏地攥住拳頭。

 飛簷的動作,卻不是秦浚發現的,而是侯爺,飛簷的計劃對秦宏放來說,漏洞太多。

 秦宏放給飛簷機會,沒有立刻抓住他,只是在等他想清楚,但如果他沒想清楚,那秦宏放只能將飛簷當做棄子。

 秦浚低聲問:“提前知道後果,你還會過去麼?”

 只要她去了,飛簷就會被抓到,侯爺定會失望于飛簷枉顧知遇之恩,竟只想著私奔……到時候,飛簷會被她連累,境遇或許還不如當初在馬廄。

 原來,第三條路,早就破滅了。

 溪風腰背再無法挺直,微微彎下。

 下一瞬,秦浚握住她的手,將她拉了起來,往床邊走去。

 溪風心裡一緊。

 她想收回手,但秦浚手上力氣重,一把將她推到床上,溪風要坐起來,秦浚一膝蓋跪在床上,彎著腰。

 充滿攻擊性的動作,但他的俯視,卻不曾帶著輕蔑。

 他一隻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只道:“你睡吧。”

 溪風望著床帳頂部。

 垂在身邊的手指,忽的動了動。

 她手指猛地攥住床單,但力氣慢慢鬆開,就像火焰在臨熄滅前的最後反撲,只是終將會熄滅。

 只不過秦浚沒再做甚麼。

 他起身往桌邊走去,拿起剪刀,往自己手指劃拉,頓時鮮血湧出,他走回來,任由鮮血滾落在床單上,一點點暈染開,像是一朵朵盛開到極致的梅花。

 溪風想為他拿點藥,他搖搖頭,只是用一塊巾帕包裹著手指,一言不發。

 她坐在床裡頭,秦浚就只是坐在床沿。

 他盯著窗外,似乎也在等天明。

 不過,等不到天明,越來越大的雨聲中,門外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似乎是王氏在尖叫:“那個賤人呢!”

 秦浚站了起來,回頭看著要一起跟著起來的溪風,只說:“我既強迫了你,你……不用跟著出來。”

 儘管這話已經很委婉,不過兩人都知道怎麼回事。

 要演戲,就要演得真實點,她剛服侍完世子爺,衣裳整齊面容平靜地出現在王氏面前,總是不妥的。

 秦浚自己攏好衣裳,繫上腰帶,替她放下床幔。

 然後,他推門而出,少了門的隔音,王氏的罵宣告顯了一點,他很快合上耳房的門,外面的聲音變得朦朧起來。

 緊接著,不知道秦浚說了甚麼,王氏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最後,門外重歸安寧。

 溪風閉上眼睛。

 如果這就是命,她也認了,她不可能為了一己之利,害飛簷背上叛國的罪名,從以前她就明白,有些事總是要講緣分的,她和飛簷,到底是缺了點緣分。

 希望這件事鬧開後,他聽到風聲,不要傻傻地站在角門那裡等,等一個不會去找他的人。

 一滴清淚順著她眼角,倏然滑落。

 嘆了口氣,她盯著世子爺用自己血汙染著的地方,鼻尖似乎還能聞到一股腥味。

 明日這件事傳開,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羨慕她的好運,可是,真的是福氣麼?她不明白。

 罷了,就這樣吧。

 本以為今夜也是個不眠夜,不過,或許是這幾天太過緊繃著神經,亦或者放下太多,以至於整個人空蕩蕩的,最後,她抱著被子,囫圇睡著,就是煙雨回來,她都不知曉。

 長夜漫漫,天總算是亮了。

 這一回,輪到煙雨替溪風挽頭髮。

 昨夜發生的事,不用溪風詳說,煙雨也猜到了。

 煙雨一夜沒睡好,不過,面上神色顯得有些輕鬆:“其實也算很好了,比嫁給劉二好太多了,日後,你也算琳琅軒一個小主子……”

 只是她想故作輕鬆,越說到最後,卻哽咽起來。

 溪風握住她的手,搖搖頭:“別哭,你說得對,比起嫁給劉二,留在琳琅軒,自是更好的。”

 煙雨粗魯地抹掉眼淚,吸吸鼻涕:“可是為甚麼偏偏是你呢……”

 為甚麼?

 溪風已經不問了,或許是幼時輾轉多地來到京師的經歷,亦或者在鍾翠園與世隔離般居住了五年,她的心被磨得太過通透。

 她還反過來安慰煙雨:“這麼一來,我們姐妹倆還能相伴。”

 她收拾好走出耳房時,就看秦浚站在廊下等她。

 和昨晚的隨性不同,今日,他穿著一身蒼紫色雲錦綢衫,面如冠玉,一手在前,另一手背在身後,身姿挺拔如松,溫雅之中,是一種漸勝的強勢,然寬闊的肩膀仿若能擋住所有風雨,撐起港灣一片。

 察覺到她出來,他回過身,望著她,眼瞳細細地顛簸了一下。

 溪風款款行禮:“世子爺。”

 溪風長得好看,秦浚一直知道,但今日的這種好看,與往常不一樣,就像美有多面,此刻,溪風又展現出她素麗至極的一面。

 她換掉一身丫鬟裝束,頭髮只用一根木簪子挽著,上身著丁香色半袖,下著藕荷色軟緞百褶裙,衣衫裹著她玲瓏身軀,典雅的顏色更顯她膚若凝脂,肌膚似乎彈指可破,她垂著眼睛,那長長的睫羽遮住她的杏眼,溫婉動人。

 稍頃,秦浚伸出放在身後的手,道:“手。”

 溪風愣了一下:“爺……”

 秦浚仍是堅持。

 溪風遲疑了一下,才將手放了上去,秦浚的手掌寬大幹燥,輕牽著她的手,往前走開了第一步。

 作者有話要說:哎,到這裡已經脫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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