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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晉江

2022-08-15 作者:宗年

 民間傳說中, 多有十八層地獄的身影出現。

 拔舌地獄,孽鏡地獄……但是幾乎沒有人知道,在數千年前的舊酆都中, 亦是有地獄的存在。

 九層地獄,不問緣由類別,只看罪孽。

 越是罪孽深重之人, 魂魄就下墜得越深,直至永世不得超生。

 即便生前就是大奸大惡的魂魄,也多難以承受地獄中的折磨, 有些徹底崩潰發瘋, 但更多的, 是墜落成為更加兇惡的厲鬼。

 而最底層地獄, 更是常人難以想象的恐怖之地,即便是舊酆都內的鬼魂, 也談最底層而色變。

 這裡關押的厲鬼, 每一個都揹負著成千上萬條人命, 甚至直接或間接導致了數十萬人的死亡, 罄竹難書,不外如是。

 它們本身的罪孽, 和其他死去的鬼魂對它們的怨恨, 皆化作了陰森黑霧,充斥滿最底層地獄。

 暗無天日的黑暗能將所有魂魄逼瘋,即便是厲鬼本身, 也很快就渾渾噩噩, 失去了自己本來的意識。

 但是, 這就是舊酆都的目的所在。

 ――藏一棵樹最好的方法是甚麼?

 藏進樹林中。

 舊酆都想要藉由群鬼的森森鬼氣, 遮蔽自己的存在, 但是,它卻不想要“樹林”有自己的神智,窺視它的秘密。

 在鄴澧千年前的那一戰之後,舊酆都是真的怕了。它咽不下這口氣,卻也不敢正面對上酆都之主和大道,在長達千年時間東躲西藏的苟活中,它已經養成了過於“謹慎”,或者說小家子氣的行事方式。

 舊酆都之所以能夠存活下來,是因為它在北陰酆都大帝死後,借了一縷鬼神之力,使得城池有了靈智,開始本能的求生存。

 也就是說,對於舊酆都而言,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一切源頭的那縷鬼神之力,以及舊酆都靈智的化形真身。

 正因為最開始的那一縷鬼神之力,在那之上,舊酆都才有了最初的開蒙神智,並且以此為基礎進行發展。

 即便是鬼道判定,那也是舊酆都最初的因果。

 一旦被毀,就如地基崩塌,大廈將傾。

 舊酆都知道那一縷力量的重要性,因此,它將力量藏進了最底層地獄,用層層陣法掩藏,並且覆蓋於鬼氣之下,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裡存在著的秘密。

 但是,舊酆都能夠想到的,見證了舊酆都存在數千年的鬼差,也同樣能夠想到。

 他甚至知道舊酆都就是把它自己最核心的存在,藏在了最底層地獄。

 而為了萬無一失,舊酆都在向下的每一層地獄裡,都留下了足夠的阻礙,確保即便是千萬分之一的機率,真的有人進入了舊酆都地獄,也會被層層阻礙攔住,不會真的進入最底層地獄。

 但是舊酆都萬萬沒想到,鬼差將戰將的形象流傳下來,烏木神像感應到邪祟的存在因此化形。

 並且,戰將並沒有興趣按照舊酆都的規則來。

 他本身,就是打破規則重構死亡的存在,於他而言,只有破局新生,沒有因循守舊。

 戰將一劍擊穿了整個九層地獄,使得舊酆都留下的層層阻礙,全都變成了無用功,戰將帶著燕時洵等人順利進入最底層地獄,舊酆都想要阻止,卻連戰將的身都近不了,就先被追隨戰將的十萬陰兵斬於馬下,所有厲鬼統統化為灰燼。

 而等在最底層地獄的鄴澧,也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

 他直接掀了整個地獄,讓鬼氣散開,黑暗被驅散,就連大地都崩塌後重構。

 至此,舊酆都為了隱瞞那一縷鬼神之力所做的所有準備,都被鄴澧和戰將默契的聯手毀掉。

 如同皮肉被掀開,赤.果.果的露出白骨中跳動的鮮紅心臟。

 脆弱得彷彿再沒有保護。

 當閻王緊張的看著戰將解除他自己的力量時,心臟已經提到了最上方,下意識死死捏住手中摺扇,指骨泛白。

 在場的官方負責人等人只看到了表面的好轉,卻不知道下方暗流湧動的,才是真正的危機。

 地府無法踏足西南,在舊酆都徹底消亡之前,酆都也不會將這裡歸入管轄範圍。

 千年來西南的一切平靜穩定,都有賴於烏木神像的存在。

 戰將雖不曾化形更不曾言語,但他一直都在默默守護著西南大地,將真正危險得觸及到他的力量,並因此進入他視野內的邪祟,都盡數剷除,不讓那些邪祟驚擾生人的平靜生活。

 人間的驅鬼者常常提西南而色變,這裡是公認的鬼域和危險之地,都知道這裡鬼魂堆積無法投胎,遊蕩於人群之中,經常一轉過牆角就能看到迷茫渾噩的鬼魂。

 像地鐵這樣深埋地下的場所,更是連普通人都能看到出沒的鬼魂,社交平臺上總是能看到西南撞鬼經歷的分享。

 但是人間的驅鬼者所不知道的是,如果沒有烏木神像的存在,西南的情況會比現在惡劣千百倍不止。

 閻王卻是在看到烏木神像的時候,心裡就已經瞭然。

 他曾親眼見證酆都拔地而起,更見過戰將於血流千里的戰場上站起身,憤怒嘶吼著立下誓言,要向鬼神討一個公道。

 即便是在諸神未曾殞身的時代,閻王也是最瞭解戰將一切過往和行事的存在。

 也因此,閻王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戰將解除力量,就意味著整個西南都失去了保護,像是沒有了外殼保護的珍珠,貪婪之人可以隨意拿取。

 這也就意味著,從此刻起,他們再也沒有回頭路。

 鄴澧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徹底戰勝舊酆都靈智,使得舊酆都消亡,將西南重新划進酆都的管轄範圍,為整片大地和大地上的生命,重新提供保護,將邪祟隔絕在外。

 否則,晚一刻鐘,都可能發生不可挽回的慘事。

 雖然閻王一直嘴上嫌棄鄴澧,總是笑著激怒鄴澧,但是同時,他也比任何人都更加肯定鄴澧的力量。

 可即便如此,真的到了這一刻,閻王依舊不可抑制的開始緊張起來。

 他沒有向身邊的官方負責人等人說明這樣的情況,並不想在這種時候引起恐慌。

 但他臉上區別於往日遊刃有餘輕鬆的神情,還是吸引了燕時洵的注意。

 燕時洵本來在注視著鄴澧。

 酆都之主獨立在萬馬奔騰的沙場上的身影挺拔沉穩,令一向對美醜和個人情感並不敏感的燕時洵,都不由得被吸引去全部視線。

 鄴澧佔據了他全部的視野,而他的眼眸中閃過驚豔。

 此時,燕時洵終於對鄴澧的身份有了實感。

 這個人,並不僅僅只是每日在燕時洵身邊,只要他一回身就能看到的鄴澧。

 他更是酆都之主,執掌死亡與審判,所有死亡的鬼魂,都盡在他之下。就連大道也敬畏他三分,請求他承擔大道。

 ――天地之間,唯一淌涉過舊日的死亡殞身,依舊存在的鬼神。

 當鄴澧一令之下,十萬陰兵氣勢磅礴直衝舊酆都靈智而去的時候,燕時洵甚至有種感覺,覺得戰馬的鐵蹄踩在大地上的時候,也落在了他的心臟上。

 每一聲鐵蹄刀劍之聲,都是他心跳的聲音。

 燕時洵深深看向鄴澧,他一向裝載著廣闊天地的眼眸中,也終於有了只看得到一人身影的時候。

 鄴,澧……

 燕時洵在心中輕聲喚著鄴澧的名字,牙齒輕輕碾磨,顫音娓娓。

 而他的唇邊,也勾起了一絲笑意。

 死亡和鮮血,力量與權柄交織。

 在鄴澧之下,地獄也在頃刻間化為了廝殺的戰場。

 這樣的場景,深深撞進了燕時洵的眼眸中,更撞入了他的心臟。

 他忽然覺得,生命中多了鄴澧的存在,似乎……也不壞?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燕時洵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閻王緊繃的面容,他不由得眉頭微皺。

 在燕時洵的印象中,閻王好像一直都是笑著的,彷彿經歷過無數生死,已經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擾亂他的思緒,足夠令他放在心上。

 遊刃有餘的輕鬆從容。

 但是現在,閻王卻肉眼可見的在緊張。

 燕時洵的視線下滑,就看到了被閻王捏在手裡幾乎折斷的摺扇。

 他眉尾一挑,唇邊的笑意緩緩回落,看向閻王的眼神變得嚴肅。

 帶著驚人氣勢的目光存在感極強,在燕時洵有意為之之下,閻王很快就發現了燕時洵看過來帶著詢問意思的目光。

 閻王在對上燕時洵視線的時候,就知道了他應該是已經猜出了他的心思,於是,他苦笑著緩緩向燕時洵搖頭,並沒有隱瞞的意思,但也絕不輕鬆。

 他無聲的向燕時洵做著口型,道:留給鄴澧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一個時辰後鄴澧還沒能讓舊酆都徹底消亡,那西南就會有災禍,死傷無數。

 燕時洵的心,頓時向下沉了下去。

 他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立刻重整情緒,眸光堅定而明亮。

 在一名纏繞著黑霧的騎兵從燕時洵身邊擦身而過的時候,燕時洵手疾眼快,立刻從那將領腰間抽出長劍握在手裡。

 “你的劍暫時借我,謝了。”

 說罷,燕時洵就直接手持長劍衝向前方,一腳踏在一個剛出大地下鑽出來的厲鬼頭上,一使力就借力一蹬,在將厲鬼的頭顱生生碾碎的同時,也躍身而起,避讓過地面上的障礙物一般的厲鬼屍骸,從半空中直接飛身而過。

 快得甚至在空氣中留下了殘影。

 注視著戰場的官方負責人揉了揉眼睛,有些迷茫:“剛才……甚麼過去了?”

 就連剛剛還在和燕時洵無聲對話的閻王,也沒有想到燕時洵會反應得這麼快,說做就立刻行動。

 他在最初的錯愕後,一直緊繃的心絃也稍稍放鬆了些許,眼眸中重新有了笑意。

 如果是惡鬼入骨相的話,這一場新舊酆都的再一次相鬥,似乎已經沒有懸念了。

 從燕時洵選擇了鄴澧開始,勝利就已經落在了鄴澧身上。

 “他是……天地之間的奇蹟,大道寄予希望的生機啊。”

 閻王垂下長長的眼睫,輕笑著緩緩喟嘆。

 而手持長戈疾馳在沙場上的將領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被人如此輕鬆的奪了武器。這對一個武將而言,不僅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更是壓制和否定,明晃晃的告訴他,技不如人。

 更令將領震驚的是,當他抬起頭看向前方時,才猛地發現,繳了他武器的人,竟然是一個生魂!

 一向在戰場上拼殺兇猛的將領,不由得呆愣在了戰馬上,呆滯的注視著燕時洵的背影。半晌回不過神來。

 直到其他將士在將領身邊馳騁而過的時候,注意到了他的怪異,在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時,又重新瞭然。

 有好心的將士向呆愣的將領解釋:“那位是……主將夫人,酆都未來的主人。”

 ――那可是能夠將酆都之主壓制得死死的兇悍存在,就連酆都之主在他面前都弱氣三分,更何況你了。奪你劍而已,顯得多正常。

 懂?

 將領:……懂。

 將領心情複雜的注視著燕時洵轉瞬間就衝進群鬼之中的身影,認真的將燕時洵的模樣記了下來,避免自己下次犯錯誤。

 他還好心的將這件事告訴了別的尚不知情的將士。

 畢竟並非所有將士都有著繼承自生前的敏銳洞察力。

 雖然在追隨鄴澧掃清邪祟的路途中,很多將士都見過燕時洵,甚至見過兩人之間的互動,親耳聽到了鄴澧將神名和力量交付給燕時洵的話語,知道兩人的關係,以及酆都之主對於惡鬼入骨相的不可自拔。

 但還有很多將士,並沒有親眼看到那樣的場景,並不知道這件事。

 將領:萬一惹怒了酆都夫人,看起來似乎比反抗酆都之主還要恐怖。

 一時間,在將士們之中,有關於酆都夫人的訊息流傳開來,若有若無的視線從黑暗和霧氣中,自以為隱蔽的看向燕時洵。

 十萬陰兵默默將酆都未來主人的形象清晰的記在魂魄中,他們的視線交織成一片巨網。

 但燕時洵卻已經無暇顧及身邊與他擦身而過的將士們。

 他速度極快的衝殺進惡鬼之中,手起刀落,惡鬼魂飛魄散。

 混亂廝殺的戰場上,硬生生被燕時洵扯開了一條口子,直指向鄴澧所站立之地。

 黑壓壓的大地上,猛然被清掃出一條幹淨無障礙的道路,鄴澧自然而然也注意到了這樣的變化。

 他在看到燕時洵手持長劍衝他而來的時候,也注意到了那柄長劍的劍柄上刻的“鄴”字,知道這應該是燕時洵向某位將士借來的武器。

 但即便心中清楚,鄴澧還是因為自己的名字出現在燕時洵身上,而眼眸中浮現出笑意,因為舊酆都的存在而墜入冰點的情緒,重新回暖。

 “時洵?”

 鄴澧輕聲喚著燕時洵,並沒有因為燕時洵手拿武器靠近他,而產生任何警惕或緊張的情緒。

 他反而在關切著燕時洵的安危,說刀劍無眼,這樣踏進戰場,可能會被旁邊的武器所傷。

 燕時洵並沒有在乎自身的情況,只是認真的向鄴澧確認道:“西南如果不能及時被劃入酆都執掌的領域,西南的人們就會被惡鬼所傷,是嗎?”

 鄴澧點了點頭,鄭重道:“放心,時洵,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

 他的視線從遠處戰將的身上掃過,一眼便轉回來,淡淡的道:“某個傢伙想要勝過我?再等下一次大道更迭吧。”

 鄴澧:別以為我不知道某個傢伙心裡怎麼想的――透過貶低我而抬高他自己在時洵心中的印象?呵,想都別想!

 但燕時洵並沒有想到戰將的身上,他全副身心都被眼前的戰局和西南的平安牽動著。

 對於有一戰之力的人而言,最折磨人的煎熬,莫過於在戰局邊緣焦急的等待結果,卻不能主導戰局的走向。

 燕時洵根本沒有猶豫的必要,他直接將鄴澧拋在腦後,自己手持長劍就衝進了螞蟥一般聚集在大地上伺機而動的群鬼之中。

 徒留下鄴澧站在原地,伸出去想要握住燕時洵手掌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原本冷肅鋒利的眉眼間,竟因此而有了一絲委屈之意。

 因為注視著燕時洵而連帶著注意到鄴澧的將士們:…………

 但鄴澧不是燕時洵,他掀了掀鴉羽般的眼睫,冷冷的向四周掃視過去。

 將士們默默扭過頭,甚麼都沒發生一樣。

 依舊是威風凜凜的酆都陰兵。

 但是將士們之間彼此對視時,都心照不宣的點了點頭,知道那名生魂哪裡是未來的酆都之主啊。

 ――現在就已經是了。

 厲鬼被戰馬鐵蹄踏得粉碎,骸骨四散,甚至無法拼出一副完整的屍骸。

 雖然最底層地獄對於幾乎所有人神鬼而言,都是極為可怖的存在。

 但放在酆都十萬陰兵這樣訓練有素,有著千年經驗的精銳面前,就顯得很不夠看了。

 厲鬼在戰馬的衝殺下,很快就潰不成軍,變成了一盤散沙,被陰兵手中刀劍劈砍成碎骨血肉,頹然跌落在大地上。

 但更多的厲鬼源源不斷的從大地之下冒出來,填補著之前死亡厲鬼的數量,重新出現在戰場上。

 舊酆都的目的昭然若揭,就是想要透過車輪戰儘可能的消耗酆都的力量,拖延時間。

 既然燕時洵等人在乎西南的生命,那舊酆都就將西南所有生命都當做自己的人質,無聲威脅著燕時洵。

 似乎是在說,如果真的在乎西南,那就束手就擒,放棄抵抗。

 燕時洵大致看出來了舊酆都的想法,卻連思考和商談的機會都不想留給舊酆都,只是冷笑著朝天幕翻了個白眼,手中長劍毫不留情的收割著厲鬼。

 他逆流而上,頂著所有阻力,向厲鬼最密集的地方前行,冷靜的掃視著大地和天幕,似乎是在尋找著甚麼。

 燕時洵在找舊酆都靈智。

 所有知道內情的人都慣性的以為,舊酆都藏在底層地獄的那縷鬼神之力,形成了地獄的天空。

 畢竟只有這樣,才能最好的掌控整片空間。

 但是當燕時洵冷靜注意著身邊的戰局時,心中卻緩緩冒出一個疑惑的聲音。

 ――為甚麼舊酆都還沒有急躁?

 就像是人被敵人靠近珍貴的寶物時,一定會焦急憂心。

 這種情緒,或多或少都會被表露出來。

 而燕時洵自認在驅邪捉鬼的戰場上,對於敵人的惡意和情緒很是敏感,如果對方流露出負面的情緒,他一定會有所察覺。

 但是現在,燕時洵直覺戰場上的氣氛,並沒有陷入針鋒相對的絕對緊張中。

 酆都認為舊酆都不過手下敗將,而舊酆都卻認為,酆都並未觸及自己生死存亡的核心。

 兩方的情緒,都沒有調動到最高點。

 對於酆都方面的情緒,燕時洵可以理解。畢竟以酆都如今的實力來看,他確實有輕鬆的資格。

 但舊酆都悠閒的底氣,又是從哪裡來的?

 更何況,燕時洵注意到,雖然惡鬼翻湧,車輪戰避無可避,拖延的時間也讓酆都重視。

 但是舊酆都選擇車輪戰的這種選擇結果,對於生死關頭而言,還是太過於悠閒了,好像舊酆都並不擔心自己的消亡。

 它還沒有被逼到絕境。

 只有一種可能,可以解釋眼前的情況。

 ――酆都對底層地獄的攻擊雖然嚴重,但是在舊酆都看來,卻在關鍵時刻找錯了地方,並沒有危及到它真正的核心。

 也就是說,那一縷鬼神的力量,應該並不是天幕。

 而是……

 燕時洵一低頭,看向自己腳下被血液碎肉覆蓋的地面。

 ……大地。

 很多人在掩飾自己的真實時,都喜歡用截然不同的方向來迷惑旁觀者視線,讓所有想要得到真實的人,都被誤導向完全錯誤的方向,這樣距離真相最遠,讓敵人完全無法觸碰到真相,就會讓人有種真相是安全的感覺。

 或許,舊酆都也在這樣想。

 燕時洵垂眼看著腳下的土地,身形微頓。

 他試著把自己擺在舊酆都的位置上,以舊酆都的角度去思考事情,以此來接近真相。

 被鄴澧嚇破了膽的舊酆都,從以前的高高在上猛然墜入深淵,讓舊酆都徹底失去了以往的從容,而變得拘束了起來。

 千年的苟延殘喘,更是讓舊酆都變得謹小慎微,因為要躲避大道的追查,甚至讓舊酆都變得多疑起來,永遠不放心自己的安全。

 因此,舊酆都對最關鍵的那一縷力量,必定是慎之又慎,即便深埋進最底層地獄,仍舊無法安心,還要再立一個虛假的標靶,做最壞的打算。

 一旦所有攔截手段全部失效,大道真的找到了最底層地獄,那就給大道一個虛假的目標,在大道集中力量對付那個“舊酆都”的時候,真正的力量就可以被神不知鬼不覺的轉移走。

 到那時,舊酆都還可以繼續逃竄,接著苟活。

 所以,當所有人都以為目標是在天幕的時候,就意味著對舊酆都最關鍵的基礎,就被埋在大地下面。

 燕時洵看向大地的眼神變得幽深。

 而這時,李乘雲的聲音也從遠處傳來。

 “小洵,我在地獄待了許多年,可並不是一直在黑暗裡發呆。”

 李乘雲提高了聲調,磁性的聲音穿透戰場的慘叫和金屬相撞之聲,清晰的抵達燕時洵耳邊:“我看到,最深的力量,來源於地底。”

 “黑暗的並不是天幕,而是大地――生命最終的歸宿,是深淵中濃郁的鬼氣。”

 李乘雲不是會沉溺於環境所帶來的情緒之中的人,不管身處甚麼樣的境地,他的信念和目標都始終堅定,不曾動搖。

 他知道生命指向的大道在哪裡。

 在所有人都會崩潰的全然黑暗中,李乘雲卻堅守神智清明,更在一遍遍誦詠經籍的過程中修行,力量和道義越發精進。

 他能感知到天地,如今在舊酆都的地獄中,自然也能夠感知地獄的“天地”。

 黑暗中,李乘雲清晰的感覺到,厲鬼所畏懼的,正是腳下的大地。支撐起整個地獄的力量源泉,也在大地下方。

 他將這件事記在了心裡,卻並不知道大地之下到底是甚麼。

 直到李乘雲看到,燕時洵在戰場上停下了動作,定定的看向腳下的地面。

 彷彿一道閃電從心頭劃過,李乘雲瞬間就將這兩件事聯絡到了一起,反應過來燕時洵在疑惑著甚麼的同時,也得知了那個問題的答案。

 “你尋找的東西,在大地之下。只要毀了大地連同下面的深淵,力量也會自然而然的消亡。”

 在燕時洵驚訝看過來的視線中,李乘雲輕笑著頷首致意:“既然決定了隻身入險境,自然要有對應的能力――小洵,不要小看了你師父。”

 燕時洵緩緩眨了下眼眸,也跟著一起笑了出來。

 “我從未懷疑過師父你的力量,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物。更何況我也同樣信任著自己的力量和判斷。”

 燕時洵笑著重新垂首看向腳下的大地,眼眸卻冷了下來。

 那縷鬼神之力並非有形之物,但是舊酆都想要以那縷力量為基礎誕生靈智,甚至支撐舊酆都城池,就必須讓那縷力量轉化為有形之物。

 這樣既可以支撐起破敗飄搖的舊酆都,使得這座早已經應該在千年前就煙消雲散的城池,依舊支撐了千年的時間,還可以悄無聲息的將力量隱藏起來。

 ――最底層地獄的整片大地,就是那縷力量的化身。

 只要擊碎大地……

 燕時洵的眼眸徹底冷了下來,他手中原本指著惡鬼的長劍緩緩挪開,轉而指向大地。

 那一瞬間,燕時洵能夠感覺到,他身邊的空氣都凝固了一瞬。

 彷彿是舊酆都發現了燕時洵的意圖,心驚膽戰的想要阻止,卻又怕燕時洵只是在猜測而並沒有實際性的證據,於是即便焦急,卻也只能暫時按兵不動,死死的注視著燕時洵,在等待一個結果。

 就像是被砍頭的人不知道劊子手的刀何時落下,那是比死亡更恐怖的折磨。

 燕時洵唇角微微勾了起來,心中卻在默默呼喚著鄴澧的名字。

 同時默唸起的,還有符咒。

 鄴澧似有所感,立刻抬眸看向燕時洵。

 戰場上兵馬嘶吼,人影錯亂,卻絲毫無法遮擋鄴澧與燕時洵對視的目光。

 他們於戰場之中,穿過人與鬼生與死的界限,深深對望。

 燕時洵緩緩向鄴澧笑著眨了下眼眸,肯定了鄴澧的猜測。

 他道:“我在向你請借神力,酆都之主――你願意把力量交給我嗎?以抗衡鬼道,殺死舊酆都。”

 鄴澧鋒利的眉眼染上笑意,原本低沉的聲線中,注滿了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甜意輕柔:“我願意。”

 他深深看了一眼燕時洵,像是想要把自己心愛的驅鬼者留在視野中,不肯讓眼前問自己是否願意的愛人,永遠留在自己的眼眸中。

 隨即,鄴澧垂下眼睫,看向自己腳下的大地。

 同時,他低聲念起了古老玄奇的符咒,修長的手指在身前靈活結印。

 酆都大帝印,在鄴澧的手中成形。

 一直不願意承擔大道的酆都,一直對自己的鬼神身份漠然以待的鄴澧,終於在這一刻,成為了整個舊酆都地獄中唯一的神。

 鬼神從死亡中起身,冷漠與鬼道對峙。

 酆都的力量以極快的速度,迅速覆蓋整個戰場。

 因為鬼道當道而失去了所有驅鬼手段,符咒失效的道長,猛然驚覺,自己本來失去的力量,竟然在經脈中緩緩復甦。

 雖然這股新的力量與以往有所不同,不像是來自大道和生機,更像是看透了死亡後的新生,但是對於道長而言,依舊是驚喜的發現。

 這意味著,他不用再在戰場邊緣眼睜睜看著卻甚麼都不能做。可以請借神力,就可以使用符咒,他就可以保護身邊眾人,殺滅厲鬼。

 道長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心神激盪,重新念起曾經自己爛熟於胸的符咒。

 符咒生效。

 而同一時間,燕時洵也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灌注進他的經脈之中,磅礴拍擊著經脈,如大海廣闊,深不可測。

 每一個呼吸之間,他的力量都在震盪著劇烈上升,很快就拔高到了天地的高度。

 燕時洵唇邊勾起一個笑容,向遠處的鄴澧挑了挑眉,然後沉心靜氣,控制著力量在經脈中游走,兇猛匯聚向手中長劍。

 他垂下眼眸,冰冷注視著大地,從唇間一字一頓吐露的音節清晰,極具穿透力,向整個地獄輻射而去。

 “酆都之主教我殺鬼,與我神方……”

 第一個音節落在空氣中的時候,舊酆都終於意識到,這並非燕時洵的猜測。

 ――不,就算是他沒有證據,也可以悍然出手。

 絕不放過舊酆都。

 舊酆都驚怒,大地和天空劇烈顫動,數不盡的厲鬼傾巢而出,得到了死令一般,張牙舞爪撲向酆都陰兵和救援隊員等人,想要將所有闖入最底層地獄的人撕成碎片。

 發現了真相併立刻有所作為的燕時洵,更是被舊酆都視為眼中釘,恨不得立刻將燕時洵撕碎,食其肉啖其血。

 無數厲鬼將燕時洵團團圍住,想要在燕時洵的符咒沒有徹底成型之前,將他攔截下來。

 但是舊酆都只有對付尋常驅鬼者的經驗,卻顯然並不瞭解燕時洵。

 尋常驅鬼者多用心在符咒一途,體力與之相比就稍顯薄弱。

 可燕時洵卻並非傳統的驅鬼者,在這個行當中,他始終特立獨行。

 因為永遠身在險境,常常與死亡擦肩而過,所以燕時洵早就習慣於和群鬼廝殺。

 他可以輕鬆化解一場惡鬼對生人的圍剿屠殺,也可以將馬上就要死亡的人從厲鬼口中救下來。

 支撐他遊刃有餘行走在生死之間,悍守陰陽界限的,除了符咒之外,最重要的是――

 他自己本身的力量。

 燕時洵幾乎將自己的體術修煉到極致,所以即便在沒有符咒和神力之地,體術也可以支撐著他,讓他絲毫不曾慌亂。

 舊酆都想要藉由厲鬼殺死燕時洵,卻反而誤入了燕時洵擅長的領域。

 他修長的身軀敏捷輕盈,如蒼鷹展翅,一抬手間便掃過一片厲鬼。

 其中一個腐爛到只剩下瘦高骸骨的厲鬼,被燕時洵一眼看中,他故意放過那厲鬼,帶著欣慰的笑意看著厲鬼向自己衝來。

 然後,被他一把擰住了頭顱。

 那倒黴的厲鬼還沒有反應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就被燕時洵倒拎著掄得虎虎生風,頃刻間便將他身邊的所有厲鬼,全都掃到了十米開外。

 原本黑壓壓的戰場上,突兀的出現了一個乾淨的圓。

 就連灰塵都沒能剩下。

 而那倒黴厲鬼,更是被燕時洵當做清掃工具利用完之後,直接手掌用力錯開了頸骨,“咔吧!”一聲擰斷了它的脖子,然後隨手扔到被掃飛的厲鬼群中。

 即便是厲鬼,看著眼前兇悍不輸於厲鬼的燕時洵,也心有慼慼,膽怯的不敢向前。

 趁此間隙,燕時洵高高舉起手中長劍,然後灌注了萬鈞之力,重重將長劍狠狠向下摜去,直直.插.進了大地中,深到連劍柄都徹底沒入了土地。

 強橫的力量波動立刻向四周震盪,一層層擴散開去。

 所有站立在大地上的厲鬼,頓時都站立不穩的搖晃著,還有很多直接摔在倒,又在接觸到大地上覆蓋的力量的瞬間,慘叫著化為灰燼。

 但這份力量對於酆都和官方負責人等人,卻沒有任何影響。

 酆都將士們更是操縱著戰馬奔騰,迅速在密密麻麻的群鬼中生生掃除一條道路來,直通向燕時洵所在的方向。

 戰馬揚蹄止步,在燕時洵不遠處停住,用將士們的身軀圍成一堵牆,虎視眈眈的陰冷直視周圍群鬼,不允許它們上前一步,打擾到燕時洵。

 燕時洵全神貫注的看著沒入大地的長劍,口中符咒不停,力量從經脈中源源不斷的湧向長劍。

 “登山石裂,佩酆都印,頭戴華蓋,足躡魁罡……”

 符咒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彷彿是對惡鬼的催命符。

 匯聚起來的氣勢滔天驚人,燕時洵的聲調也隨之揚起,他猛地睜大的眼眸,怒目看向大地,眼神鋒利不可觸碰,口中暴喝:“先殺惡鬼,後斬夜光。”

 “何神不伏,何鬼敢當,北陰酆都大帝,伏誅――!”①

 鏗鏘有力的聲音彷彿一把劍,劈開了最底層地獄而不止,甚至在向著整個舊酆都而去。

 燕時洵摜進大地的那柄長劍,就像是釘在舊酆都死穴上的釘子,以此為切入點,他所有的力量都指向舊酆都。

 大地在大地震一樣的顫動中,以那柄長劍為中心,粗.壯的的裂縫迅速向著遠方擴散。

 鬼氣從深淵溢散,厲鬼攀爬。

 可燕時洵,卻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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