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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在進入第三進院子時,燕時洵曾經掃視過這處院子。

 正如那個售票的老人所言,第三進院子裡擺放著的,都是與白紙湖皮影影像資料相關的東西。

 四周的房間裡,除了一些光碟和紙質資料以外,並沒有皮影人物或道具的擺放。

 房間早已經沒有居住或打理,灰塵累積了厚厚的一層,到處掛滿了蜘蛛網,顯出破敗的荒蕪來。

 但是此刻,每一扇門窗上糊的紙,都變成了皮影戲的幕布,夕陽變成了影子戲的光源。

 可是明明光源在外,影子本應該向裡傾倒,此時卻反而映照在枯黃脆弱的窗紙上。

 眨眼間,燕時洵和張無病都覺得自己恍然並沒有站在死寂無人的院子裡。

 而是坐在了皮影戲的臺下。

 原本空蕩蕩的院子裡,一張張老式木頭的桌椅出現,在逐漸昏暗的光線下,紅木漆油亮反光,一雙雙腳落在完好無損的青石磚上。

 燕時洵的視線緩緩上移。

 每一張長板凳上,都坐著面目模糊的村民。

 他們身上穿著過去樣式的衣服,五官像是融化成一團的顏料,變得渾濁而分辨不清。

 但笑聲卻依舊清晰的傳來。

 村民們翹著二郎腿,手裡抓著瓜子,興高采烈的在鑼鼓聲中等待著皮影戲的開場。

 一張張臉望過去,都隱沒在半明半暗中,彷彿惡鬼咧開嘴巴,在為人間的哭嚎而拍手叫好,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生人的絕望哭嚎。

 張無病和燕時洵坐在同一張長凳上,眼神還木愣愣的沒有光亮,像是魂魄並沒有在此,坐在燕時洵身邊的,只是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燕時洵很快就發現了張無病的不對勁。

 但是,他沒有做出任何的舉動,依舊沉穩坐在原地,冷眼注視著這一切。

 天地不存在於院落之中,這個空間像是被隔絕開了一樣。

 沒有了大道的掌控,所有的人神鬼都會變得混亂,就連燕時洵也說不清這裡的村民究竟是人是鬼,此地是虛妄還是真實。

 如果他此時所處的,只是惡鬼鬼氣造就的噩夢之中,那他將張無病尋找回來的舉動,安知在正常人看來,是否是將張無病主動拉進了噩夢裡。

 若真是如此,那就是他親手害了張無病。

 ――惡鬼的伎倆。

 最喜歡看著人向著自以為的希望奔去,然後在人以為最後逃脫危機的那一刻,揭露所有的真相,看著人錯愕崩潰,為親手害了親朋而哭嚎。

 燕時洵掀了掀眼睫,視線冷冷的轉向前方的舞臺上。

 在沒有搞清楚真相之前,他不會輕舉妄動。

 安知這舞臺……會不會上演與他有關的劇目。

 燕時洵在長凳上安坐,黑色的長褲將一雙筆直修長的長腿勾勒得流暢,黑色的長大衣披在他的肩膀上,又從長凳上滑下一角,弧度銳利。

 而被大衣掩蓋住的結實身形上,寸寸肌肉緊繃鼓起,蘊藏著的強大力量在無聲處潛伏,準備著應付一切將要到來的危機。

 只要周圍的那些“村民”擅自動作一下……

 燕時洵就會毫不猶豫的出手。

 他微微垂下眼睫,俊美的容顏像是收鞘的長刀,眠虎垂眸無聲。

 即便坐於完全陌生詭異之地,燕時洵也依舊冷靜自在,面容上沒有流露出半點情緒,彷彿身處自家院子一般平靜。

 燕時洵的脊背挺得筆直,如青松長劍,不曾彎折。

 他挺括結實的肩膀將所有從四面八方看過來的陰冷視線,全都輕鬆自如的扛了下來,沒有因為周圍村民充滿惡意的注視而有半分晃動。

 張無病魂魄不知安危,節目組眾人情況不知生死,就連他此時所身處的,都不知究竟是何地。

 然而,燕時洵鋒利的眉眼卻依舊平穩,不曾被眼下的危機情況所動搖。

 四合院化作了老式的戲院,四周的紅燈籠一個個在黑暗中亮起,映紅了所有人的臉。

 鑼鼓鳴響。

 好戲將要開場。

 村民們僵硬遲緩的轉過頭,原本死死盯著燕時洵的眼睛,整齊劃一的看向舞臺。

 昏黃的幕布後面,燃起燈光。

 一個女人的影子落在了幕布上,一閃而過。

 隨即,皮影戲正式上映,描畫精緻的皮影人物一個個出現在幕布後面,道具的山水在幕布上漸次展開。

 燕時洵微微抬眼,卻在看清了幕布上此時所演繹著的劇情時,瞬間睜大了眼眸。

 即便此時只是手工描畫的皮影,不及照片那樣寫實,但匠人登峰造極的技藝,卻依舊將人物的五官和身形刻畫得生動絕倫,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些皮影人物的身份。

 謝麟。

 第一個出現在幕布上的皮影人物,竟然是曾經年幼稚嫩的謝麟。

 燕時洵看到,衣衫襤褸的少年在月色下走進了農田,彎腰抱起了用裹屍布包裹的嬰孩。

 裹屍布上的血液浸透布料,彷彿一朵朵開出來的花。

 那嬰孩沒有臉,只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冷靜的注視著這一切。

 皮影舞臺兩側坐著穿長袍的樂人,他們同樣面容模糊,但手中樂器卻快如落玉緩如靜水。

 悽切悲涼的二胡聲彷彿女人在夜色下低低的嗚咽,最終以嗩吶最高的音調刺破死寂的黑夜,彷彿生魂臨死前最後的嘶吼與不甘。

 少年謝麟抱著嬰孩離開,身後遠處村莊的輪廓,卻逐漸被黑色的陰影籠罩,只有微弱的光亮從村屋的窗戶裡透出來。

 那光亮與冷白月光糾纏,如死者不肯瞑目的眸光。

 在某一戶村屋的窗戶後面,一個少年的身影一閃而過。

 整個村莊隨即被黑暗全然吞沒,不留一絲光亮。

 皮影幕布上,唯獨留下了一個女人的身形。

 在她身後,太陽昇起復又落下。

 被紅燈籠映成一片血色通紅的古老戲院中,燕時洵坐在臺下,間隔著幕布,冷眼與隱藏於幕後的女人相對視。

 他看到了三十次日出復日落。

 陰陽迴圈,乾坤迭代,生與死交替興盛與衰亡。

 而血紅的液體從幕布的最上方緩緩流淌而下,在燈光的映照下,逐漸浸透了昏黃幕布的每一寸。

 也將女人的身影照得血紅。

 她的眼睛死死的注視著臺下的每一個人,眼珠在眼眶中滾動,從左到右。

 每一個被她看到的村民,都像是被看不見的刀斬斷了腦袋,頭顱猛地掉落下來,骨碌碌滾落在青石板上,只剩下脖頸上血液噴湧如泉。

 整個戲場中,每一張桌椅下都滾動著頭顱。

 無頭屍坐在長板凳上,血液染紅了衣服,又沿著板凳流淌下來,在石板地面上匯聚成一汪又一汪的血池。

 血液逐漸蔓延,延伸到了燕時洵的腳下,將馬丁靴的鞋底染上血液,然後依舊不停的繼續向上。

 像是漲潮的水面,血水泛起波瀾,一波一波拍擊著燕時洵的鞋面,波動著想要將他吞沒。

 而他安坐於原地,不同如山。

 燕時洵在瀰漫的血腥氣中抬眸,定定的注視著幕布後的女人,良久,他才張開了口,低聲輕輕向女人詢問。

 “你,是誰?”

 有關謝麟曾經年少時的故事,連與他關係最為親近的宋辭,都無法瞭解到如此細緻的地步。

 而謝麟又出身於西南地區,據他所說,他出生的村莊,就在白紙湖附近。

 既然這女人能夠將當年發生過的事情,搬到皮影戲的幕布上演,那她是否是謝麟曾經認識的人。

 村莊裡的少年又是誰?

 他之前在海報和報紙上所見全然不同精氣神的白師傅,又是否是因為這些年間,村中發生了劇烈的變故?

 看戲者對故事產生了興趣,然而皮影戲幕後的操縱者,卻不肯再解答。

 女人的身影漸漸變淡。

 戲臺上,樂人手裡的樂器還在繼續。

 然而,出現在幕布上的,卻不再是當年的村莊。

 而是如今西南地區的公路。

 車隊行駛在公路上,配樂歡快,從每一扇車窗裡透出的人影,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燕時洵眼眸一眯,瞬間意識到――此時出現在幕布上的,竟然是節目組!

 他心中一涼。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說明躲藏在幕後作祟的東西,從他們進入西南地界開始,就盯上了他們。

 為甚麼?

 是因為有謝麟在車上嗎?

 沒有人為燕時洵解答疑問,就連幕布上那個女人的身影都已經消失。

 冷白的圓月從戲院的屋簷後升起,巨大到彷彿就高懸於院落之上,低垂壓下的巨輪帶著沉重的壓迫力。

 四周的紅色燈籠半點喜慶的意味都沒有,輕輕搖晃於血腥氣的風中,像是連燈籠紙都是用血液染色。

 身邊死亡的村民屍體,已經漸漸涼透,就連空氣中浮動著的血腥氣,都變得冷凝而越發腥臭,讓人無法忍受。

 然而燕時洵就坐在這樣的環境中,眼眸一眨不眨的注視著幕布上的場景變換,想要從中找到那個躲藏於幕後的鬼怪,到底想要借皮影戲,說些甚麼。

 節目組的車隊在牌樓之外停下,眾人魚貫而出,邁過牌樓。

 就在那一瞬間――

 “噗呲!”一聲,血液從幕布後四散開來,飛濺到了幕布上。

 像是一朵朵開出的花,妖冶豔麗。

 然後,血液順著花瓣緩緩流淌下來,像是冤魂死不瞑目的血淚。

 燕時洵不由得全神貫注於幕布上,努力想要從血花後面看出,被遮擋住的場景到底是甚麼,血液又是從何處而來。

 但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身邊張無病從一開始就毫無溫度的軀殼,忽然間動了動。

 燕時洵眉眼一厲,猛地扭過頭朝張無病看去,修長的手掌化為手刀直劈向張無病的咽喉。

 迅疾的速度掀起一陣風,吹颳起燕時洵散落在鬢邊的碎髮。

 紅燈籠的光亮映照在他的眼眸中,透過細碎髮絲,他鋒利的眉眼如長刀出鞘,利不可擋。

 掌風帶起大衣翻卷,頃刻間直抵張無病頷下……

 張無病記得很清楚,在院落中發生異變的時候,自己分明是挽著燕時洵的手臂。

 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燕時洵忽然就從他身邊消失了。

 他的手臂竟然撲了個空,差點跌倒在地面上。

 張無病晃了晃腦袋,定神朝身邊看去,卻只剩空蕩蕩的一片空氣。

 還有夕陽越過房簷投下來的影子。

 最糟糕的是,周圍每一間屋子的房門,都在被劇烈晃動著。

 像是有人在試圖推開上了鎖的門,從四面八方朝院子裡的人走來。

 張無病慌了神,他迅速扭頭朝兩側看去,然而一切場景在他的視野中都彷彿天旋地轉,找不到可以穩固的定點。

 急切的慌亂之下,張無病的心臟劇烈跳動得像是下一秒就會從胸膛裡蹦出來,耳邊除了自己的心跳聲,已經聽不清其他的東西。

 而他的求生本能在瘋狂吶喊著,讓他跑,快跑!

 張無病能夠感覺到,自己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逐漸變得僵硬,手抖到握不成拳。

 人在害怕的時候,本能的想要逃避讓自己害怕的東西,想要從無法解決的困境中逃離,告訴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

 然而,張無病連這件事都做不到。

 他逃無可逃,也不能逃。

 前後的院子都是這處院子,無論他向前還是向後,都始終在一個院子中。就像是整個世界都只做了這一個造景,在院子之外的天地,不存在。

 最重要的是,燕時洵消失了。

 張無病不知道在自己一眨眼的失神瞬間,到底都發生了甚麼,但是他很清楚一件事――

 他的燕哥丟了,甚至很可能身處於危險之中。

 他不能就這麼離開,他得去找他燕哥,萬一,萬一他燕哥此時需要他呢?

 哪怕燕哥不需要他,他也不能給燕哥拖後腿,要,要努力自救!

 張無病連小腿肚子都在止不住的哆嗦,卻強逼著自己,眼睜睜的看著周圍的房門一扇扇開啟。

 “砰!”的一聲巨響傳來。

 張無病一驚,猛地回身朝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

 正對著他的那扇房門,被從裡面猛地推開,摔碎在牆面上。

 露出了房門後的人。

 然而令張無病驚愕的是,房門後露出的那個東西,甚至稱不上是人。

 那是一具無頭屍。

 脖頸以上的頭顱不翼而飛,甚至能夠看清面板下湧動的血管肌肉,還有咕嚕嚕翻湧上來的血液,血沫堆積在脖頸的斷面,像是虛幻的泡沫,一戳就會破裂。

 還不等張無病搞清楚這是甚麼情況,一聲接一聲的巨響,就在他周圍響起。

 “砰!”

 “砰!”

 一扇扇房門被推開,露出了隱藏在後面的人。

 然而,和投射到窗紙門板上的影子不同。

 所有的“人”,都沒有頭顱。

 血液順著斷裂的血管咕嚕嚕的流淌下來,一具具無頭屍像是新的圍牆,將張無病圍困在其中。

 張無病下意識往後蹭著後退了半步,卻小腿一軟,險些被凹凸不平的破碎石磚絆倒,跌倒在地。

 但是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實際上,他並沒有可以後退的地方。

 以往保護他的燕時洵,此時卻並不在他的身後,可以護他安全。

 ……不。

 甚至,他要越過這些無頭屍,去尋找燕時洵此時到底身處何方。

 張無病只覺得心下湧上來一陣絕望和無力感。

 在平日裡的閒聊時,他也曾聽安南原說起過他自己看電影時的感受,也和趙真談論過做演員時的所見。

 那些爆炸,屍體,血漿,死亡……全部都是道具。

 演員在電影裡死去後,還會在一聲“cut!”之後,。重新站起來,朝導演笑著問怎麼樣。

 但是沒有親眼所見到真實死亡的人,無法透過電影螢幕,感受到那份真實的死亡和空洞。

 血腥味縈繞在鼻尖,胃液在胃袋裡翻滾上湧,喉頭髮緊,心跳劇烈跳動到危險的數值,耳邊只有滋滋啦啦悠遠的白噪音,大腦裡的一切都被放空。

 平日裡再聰慧的思維,都會在面對死亡的時候停止運轉,同類的死亡,還有真實的嗅覺視覺,無一不在告訴大腦――

 你,也會死。

 就死於這些邪祟鬼怪的手下。

 而這一次,不會再有一位強大到足以撐起天地的驅鬼者,冷肅著眉眼,踩踏過鮮血,來將你從鬼怪中救出來。

 張無病耳邊一片嗡嗡的響聲。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聲帶卻完全失去了作用,吐露不出來一個字。

 四周房間裡的無頭屍,也不會因為張無病的恐懼就停滯不前。

 他們遲緩僵硬的抬高腿,從房門中邁出來。

 就在那一剎那,張無病眼睜睜的看到,原本血肉模糊的無頭屍,忽然間變成了正常的村民。

 頭顱重新回到他們的脖子上面,裸露在衣服外面青紫冰冷的面板,也重新變得柔軟而有了血色。

 他們竟然……重新活了過來。

 每一張臉上都帶著猙獰惡意的笑容,卻唯獨眼窩裡沒有了眼珠,只有一片空蕩蕩的黝黑,在無神死寂的盯著張無病。

 而在那些村民身後,原本隱約透露著夕陽光線的房間,卻蕩然無存。

 反倒被一堵牆所取代。

 好像他們原本就身處於一片幕布之後,在離開舞臺之後,就隱於幕後。

 不見天日。

 張無病眼中蓄滿了淚水,他倉皇扭過頭,視線迅速從四合院中劃過。

 然後他忽然發現,唯有一間房間,沒有村民出現。

 ――那間房門從一開始就沒有關上。

 透過半掩著的房門,還能看到房間裡滋滋啦啦閃爍著雪花點的老式電視機。

 只是不知道甚麼時候,那電視機裡的女人消失,也不見了任何放映的皮影戲。

 就像是訊號接受不良一樣。

 或許,會不會燕哥就在那裡?

 這樣的念頭從張無病心頭劃過。

 另一個想法也出現在張無病腦海中,覺得這也可能是另外一個陷阱,像是鬣狗圍困獵物,將瑟瑟發抖的弱小獵物驅趕到角落中,再一舉趕盡殺絕。

 張無病知道,這可能是讓他在慌不擇路的情況下自投羅網的死路。

 但是,也有可能燕哥就在那裡,也可能那裡確實是安全之地。

 張無病一咬牙,終於在從四面八方向自己走來的村民們越圍越近,眼看著就要再無處可逃的瞬間,拔腿就跑。

 他以這輩子最快的速度,飛速衝向那扇半掩著的房門,一把拽開房門的同時,長腿飛躍過門檻,落進那房間的地面上。

 不等張無病站穩,他就立刻抬起頭朝電視機看去。

 這一眼之下,張無病瞳孔緊縮。

 ――剛剛在房間外面看時還甚麼都沒有的電視機,現在卻出現了燕時洵的身影。

 從他身邊消失的燕時洵,此時就坐在電視機裡的畫面上,背對著他,像是坐在一處戲院中。

 而燕時洵腳下的地面上,到處都倒伏著屍體,頭顱滾落滿地,無頭屍堆積成山,血液匯聚如汪洋。

 張無病的心都在顫抖。

 他抖著手想要去伸向電視機,卻感受到了從旁邊而來的陰冷視線。

 陰森的寒氣順著他的手臂和脊背,一寸寸蔓延向上,令他頭皮發麻。

 張無病一寸寸轉過頭,向旁邊看去。

 卻見那張被掛在牆上的巨幅海報上,有人影綽約。

 原本被印刷在海報上的皮影舞臺,卻好像幕布後面在真實的上演著一場皮影戲,幕後之人操縱著皮影人物,指揮它們或哭或笑。

 栩栩如真人鮮活。

 海報上的皮影幕布上,女人在仰天笑得顫抖,像是酣暢淋漓的復仇。而原本圍在她身邊的村民,卻一個個的倒下。

 血液蜿蜒流淌在女人的腳下。

 在同一時刻,電視機上的畫面中,燕時洵所觀賞的皮影戲裡,血液染紅了幕布,覆蓋了一切。

 血色在從電視機畫面的每一個邊緣,向燕時洵蔓延靠近。

 像是有無形的危險,惡意的注視著他。

 張無病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他撲向電視機,雙手拼命抱著電視螢幕,情急之下簡直像是在試圖尋找進入電視機的入口,想要衝進螢幕後面,大聲提醒燕時洵有危險的到來。

 “不行,不可以!燕哥,燕哥啊!”

 張無病的哭喊聲撕心裂肺,眼淚從眼眶下一瞬間蔓延上來,順著他的臉頰蜿蜒流淌而下。

 急迫彷彿衝破神魂。

 直抵天地。

 張無病的眼睫顫了顫,面容上的眼淚還在流淌,眼眸裡的慌亂和無助卻都已經消失,唇角漸漸回落到冰冷的弧度。

 他從抱著電視機哭嚎的狼狽模樣中緩緩直起身。

 當他的面容上失去了所有溫度和情緒時,就好像原本覆蓋在神魂上的那一層假象被抹擦掉,露出下面真實的神魂。

 直到這時,才會讓人猛地發現――

 原來那個總是哭唧唧喊著燕哥燕哥的小傻子,也有著這樣一張俊美而不怒自威的面容。

 張無病冷冷的掀了掀眼睫,微微轉過的目光看向旁邊的海報,冷肅的眉眼間是高高在上的威嚴。

 彷彿鬼神站在神臺之上,審判魂魄與罪孽。

 而地獄被他踩在腳下。

 下面萬鬼哭嚎,烈火終年不熄,灼燒著魂魄。

 卻不能讓他有半分動搖。

 無形的氣場席捲開來,盪滌了整個院落。

 原本聚集在房間門口,張牙舞爪的伸出手臂想要抓向張無病的村民們,也都被驚駭在了原地,不可置信的注視著張無病的背景,空洞的眼窩也流露出真實的畏懼。

 張無病卻輕笑了起來。

 他的聲線很冷。

 褪去了以往哭唧唧的軟慫,像是沉寂於地下數萬米之深的冷卻岩漿。

 即便張無病的聲音不大,卻沒有任何的存在,敢於忽略他。

 “爾等,現在是想要……阻攔我?”

 張無病沉聲向海報中的女人問道:“你的兒子褫奪生命與死亡,你也想,傷害天地大道期許的奇蹟?”

 “燕時洵。”

 張無病的目光從海報上收回,像是那一眼都是居高臨下的施捨。

 他重新看向電視機的螢幕,低聲輕念著燕時洵的名字,低低的笑聲響起,帶起胸膛間的一陣震顫。

 提及燕時洵時,連他本冷肅威嚴的眉梢,都彷彿被染上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惡鬼入骨相,唯一,且最後的生機……”

 張無病緩緩伸出手,清秀乾淨的指節一點點靠近電視機,落在螢幕上。

 就在他與電視螢幕相接觸的那一瞬間,整張堅硬的螢幕,就彷彿融化了的鐵水一般,任由張無病的手指探入。

 他站立得筆直挺拔的身影一點點消失於房間中。

 然而,再無半分人影的房間裡,依舊是一片死寂,沒有任何人鬼或物敢發出一點聲音。

 村民僵立在房間門口,整具身軀一點點失去溫度,重新變得僵硬而冰冷,然後在夕陽越過房簷照射過來的一瞬間,發出崩斷碎裂的聲音。

 “咔,嚓!”

 村民們的身軀像是燒製失敗的陶俑,寸寸龜裂脫落,轟然倒塌於房門外的院落中,在青石板上化為一堆紅磚石。

 就連房間裡的海報都一切歸於原位,沒有晃動的女人,也沒有上演的皮影,彷彿它只是隨處可見的人物海報,上面的人不過是單純印刷出的顏色。

 不會動也不會化身鬼怪。

 ……

 張無病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個漫長的夢,而他才從床鋪中起身,手腳從被窩裡帶出的軟綿熱意還沒有退去,就被迫睜開了眼睛。

 然而這一看,差點把張無病嚇沒了半條命。

 燕時洵竟然就坐在他旁邊――但是卻以平日裡對待鬼怪的冷肅殺意來對待他,眼看著手刀就要劈在他的脖子上。

 張無病趕緊撕心裂肺的大聲喊叫求饒:“燕哥,燕哥是我啊!我小病啊!!”

 他眼淚差點沒淌下來,覺得自己人都快要嚇沒了,甚至連臉頰的面板都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掌風。

 那種將要死亡於刀下的恐懼感,讓張無病連呼吸都下意識停止了,驚恐的瞪大了眼睛看著燕時洵。

 而燕時洵在張無病發聲的那一瞬間,敏銳的察覺到了張無病的氣息。

 坐在他身邊的,是張無病沒錯。

 而不是之前那具空蕩蕩沒有魂魄的軀殼。

 燕時洵猛地剎住閘,手刀劈在半空中就硬生生的往回收。

 最後在張無病一副“要死要死”的神情中,堪堪停在了他的脖頸前方。

 距離張無病的喉結只有不到一厘米。

 燕時洵挑了挑眉,看向張無病的目光有了溫度。

 張無病則抖了抖嘴唇,隨即像是在巨大的驚恐後脫力了一般,整個人癱軟在長凳上。

 他把腦袋靠在燕時洵的腰身上,虛弱得嚶嚶嚶。

 “燕,燕哥QAQ你真想殺了我不成嗚嗚嗚。”

 燕時洵嗤笑一聲,緩緩收回手:“放心,像你這麼蠢的,已經找不出第二個了。之前坐在我身邊的,可不是你。”

 他一低頭,就看到了張無病臉上,在紅燈籠的光線下亮晶晶的反著光的淚痕,頓時更嫌棄了。

 “你還哭了?”

 燕時洵驚奇道:“甚麼時候的事,我一直看著你都沒注意到。”

 張無病聞言,下意識的一抬手往自己臉上摸去,果然摸到了一手冰涼。

 甚麼時候哭的……

 張無病眼神茫然,腦海中恍惚出現了很多畫面。

 院子裡的無頭屍,電視機裡的皮影戲,會動的海報……但是最後,這些畫面都被眼前燕時洵的形象佔據。

 “哦哦,對。”

 張無病恍然大悟,想起來了之前發生了甚麼:“燕哥你莫名其妙消失在了院子裡,我找不到你,就急得哭了。”

 燕時洵本想要嘲笑張無病,但卻猛地抓住他話中透露出來的資訊。

 “你是說,我從你身邊消失?你是從我們之前在的那進院子進來這裡的?”

 張無病不明就裡,卻還是點點頭道:“對,本來我死活都找不到燕哥,還差點被無頭屍殺了。結果沒想到我看了個電視,就出現在燕哥身邊了。”

 雖然張無病明明記得自己因為救不了燕時洵而急得想哭,對自己到底怎麼出現在燕時洵身邊的事一點印象都沒有,但他還是記得,在電視機上的畫面,就是此時他和燕時洵所身處的地方。

 聽完張無病的講述之後,燕時洵本來因為張無病的出現而顯露的輕鬆笑意,也一點點消失在唇邊。

 “我知道了……我在電視裡?”燕時洵低聲重複著這句話,陷入了沉思中。

 他是戲臺下的看客。

 可他又何嘗不是在其他看客的戲臺上?

 在戲院的皮影幕布上,燕時洵看到了年少的謝麟和幾十年前的村莊。

 而張無病卻看到了他出現在戲院中的身影。

 在更早一些的時候,燕時洵剛和張無病一起,看到了電視機裡播放的皮影戲,見證了那個女人的悲憤。

 卻沒想到一轉眼,自己也成為了皮影戲裡的一員。

 如果他真的死在戲院裡,是不是下一個走進皮影博物館的人,也會看到以他為主角的皮影戲,再疑惑這到底是哪一齣劇目?

 燕時洵沉吟片刻,便拉著張無病站起身,鋒利的眉眼重新堅定下來。

 他抬眸朝前方的戲臺上看去。

 從張無病進入戲院開始,戲臺上的幕布就徹底失去了所有的畫面和人物。兩側的樂人也在瞬間乾癟下去,從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張輕薄如紙的皮影。

 只剩下了一張染血的幕布,在燈光下孤零零的輕輕隨著夜風搖晃。

 血腥的氣味和高高掛起的紅燈籠,一起將院落籠罩於血色之中。

 燕時洵的視線掃視過全程,這裡已經變成了一處空蕩蕩的墳墓,只剩下散落滿地的碎屍殘骸。

 睜著眼睛死不瞑目的頭顱,在仰著頭死死的注視著他們。

 燕時洵絲毫沒有將死人的目光放在眼裡,張無病卻嚇得抓著他的袖子,慫唧唧的小心將自己藏在他燕哥的身後,目光躲閃不敢看那些死屍。

 就像是找到了監護人的孩子。

 在沒有人保護自己的時候,他可以堅強的走過千里萬里,即便恐懼也只會擦乾眼淚繼續向前。

 卻在看到監護人的那一瞬間,所有的堅強都化作了委屈的眼淚,哭唧唧的撲進監護人懷裡尋求安慰和誇獎。

 ――當然,燕時洵並不會誇獎他。

 只會嫌棄他糊了滿臉的鼻涕眼淚。

 “張大病,你要是敢用我的大衣擦鼻涕,你就死了。”

 燕時洵感受到身後的熱度,嫌棄道:“我說到做到。”

 但即便這麼說著,他還是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了手帕,絲毫不溫柔的“啪!”一聲回手蓋在了張無病臉上。

 雖然他沒有回身,卻像是身後長了眼睛一樣,光是憑藉著聲音和溫度,就準確的判斷出了張無病站在哪裡,手帕精準的拍在張無病的臉上,手法粗魯的一頓擦。

 像是爸爸抽時間給兒子擦臉,還要趕著去玩遊戲。

 把張無病擦得嗷嗷直叫。

 “燕哥燕哥我這是臉不是地面啊QAQ。”

 張無病:嚶嚶嚶。

 燕時洵拎著張無病的衣服領子,提著他踩過滿地的血液,面不改色的跨過橫倒於地面的殘屍,眉眼冷靜的向外走去。

 張無病的話讓燕時洵意識到,他們此時並不在現實中,而是在某個厲鬼或其他甚麼東西構築的戲曲中。

 無論是他還是張無病,進入戲院之後,就都是皮影戲的一員。

 燕時洵無可抑制的想起了之前在海報後面的牆壁上,看到的那張被描繪出來的畫面。

 皮影匠人躲在幕後,手裡靈巧操縱著木棍,引導手下的皮影人物做出種種舉動。

 讓他悲便悲,讓他笑便笑。

 雖然皮影人物繪製精美,卻萬般都在他人的掌控之下,無法自主做出任何舉動。

 這是燕時洵絕對無法忍受的事情。

 想要在根本找不出幕後之人的情況下脫離掌控,方法只有一個――

 離開被準備好的舞臺。

 血腥氣順著冰冷的夜風鑽進鼻腔,燕時洵卻絲毫不受干擾,每走一步,他的思維都在高速運轉,整個戲院和四合院的結構都快速的在他腦海中重建。

 剛剛在皮影戲中看到的車隊抵達皮影博物館的場景,還有燕時洵自己在進入博物館之前,慣性的檢視整個環境的面貌,都迅速在燕時洵的腦海中搭建了起來,讓戲院外的場景也同樣向外延伸。

 一張立體的地圖,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燕時洵唇角勾起一絲笑容。

 在被幕後操縱皮影之人準備好的舞臺之外……還有更廣袤的天地。

 沒有世界,那他就自己搭建世界。

 溝通不了天地,那就依靠他自己。

 馬丁靴踏上戲院的門廊,發出堅實的足音。

 燕時洵微微側頭,垂眸看向身邊的張無病,微笑著問道:“小病,準備好了嗎?”

 “啊,啊?”

 張無病茫然的抬頭:“啥?”

 燕時洵轉回眼眸,輕輕點頭:“看來你已經準備好了。”

 不等張無病再發出任何聲音詢問,燕時洵就已經猛地一伸手推開了戲院的大門,長腿躍過半米高的門檻,朝著門外漆黑無光的黑暗騰空躍去。

 張無病原本迷茫的眼睛,漸漸驚恐的緊縮。

 “啊啊啊啊――!!!燕!哥!啊!我沒覺得我準備好了啊!!!”

 在張無病的鬼哭狼嚎之下,兩人縱身,越向未知危險的黑暗深淵。

 疾速下降帶起的獵獵風聲從燕時洵的耳邊刮過,他的眼眸逐漸明亮,如被點燃了熊熊烈焰。

 裡面沒有畏懼和害怕,只有興奮。

 燕時洵甚至有大笑出聲的衝動,暢快淋漓的直面危險和鬼怪所帶來的興奮,在他的胸膛中鼓動,化作新的生機在他的經脈中游走。

 鬼氣與生機交融,陰與陽融合輪轉,太極陰陽迴圈。

 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來,帶著錯愕的不敢置信,緊了緊懷中抱著的木偶。

 “竟然……消失了!”

 四合院,擺放著電視機的房間裡。

 滋滋啦啦閃爍著雪花點的螢幕上,重新出現了影像。

 然而,被血色籠罩的戲院中,只有一片死寂。

 大紅燈籠輕輕搖晃。

 卻沒有半個人影。

 而在房間外的四合院裡,原本堆積的人形紅磚石,轟然散落滿地。

 眨眼間,便化作了血水和肉塊,“噼裡啪啦”落在了地面上。

 血液在磚石縫隙中蜿蜒流淌,枯樹抖動,猙獰扭曲的樹影晃動。

 蔓延的影子將滿地的血肉吞噬。

 連一丁點血腥氣都沒剩下。

 金紅色的夕陽晃了晃,院子裡一切如常,院門外,是第二進院子。

 同樣只剩下一片死寂。

 ……

 官方負責人在打不通張無病的電話之後,就意識到了不對,立刻出發趕往西南地區。

 一路上,他一邊緊緊盯著平板上各個分屏的動向,一邊給所有在節目組內知道號碼的人撥過去。

 然而,電話裡卻只有一聲接一聲的“嘟嘟”聲。

 沒有任何人接聽電話。

 可是偏偏,每一個分屏上,都一切如常。

 只有在閉眼小憩的人,還有在觀看光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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