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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宋辭沒想到,就在自己一低頭一閉眼的功夫,周圍的場景竟然就此截然不同。

 他覺得自己好像脫離了現實,就連之前虛弱的身體都像是離他遠去,變得輕盈而靈活,沒有了痠痛感和疲倦,而是變得健康且充滿了力量。

 小少爺還沒想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就先被旁邊路星星的驚叫聲給嚇了一跳。

 “路星星你是瘋了嗎?一驚一乍……”

 小少爺不耐煩的轉過頭往路星星那邊看去。

 然而當他看清楚路星星身後的人形之後,卻猛地一驚,連嘴裡的話說到一半都卡在了喉嚨裡。

 ――就在路星星視線相對的方向,站著一具不似活人的紙人。

 從小少爺這個角度,可以清晰的看到,那人雖然眉眼五官栩栩如生,四肢俱全靈活看不出破綻。可是從側面看去,那人卻只有輕飄飄一張紙,沒有半點厚度。

 是真真正正的,紙片人。

 紙人在笑。

 它那雙被用黑筆畫出來的眼睛裡,純黑無光的眼珠轉了轉,嘴巴的弧度上揚,就連兩腮的兩團豔紅,都像是變得更加殷紅如血,彷彿是被血液沁染過的顏色。

 紙人死死的盯著路星星,就在路星星被驚嚇得渾身僵硬無法移動的時候,它緩緩抬起了手,手指伸向路星星,似乎要往他的眼睛摸去。

 小少爺被眼前的景象驚駭到渾身冷汗,可是在路星星的視角看來,卻並非紙片人。

 而是活生生的人。

 這個人笑得詭異,卻在誇讚他的眼睛,說他的眼睛很美。

 “可惜,我只有這樣一雙眼睛,你看到了嗎?它丟了。”

 那人僵硬的笑著,向路星星請求道:“沒有人來幫我修繕眼睛,我好難過。能請你……把你的眼睛給我嗎?”

 路星星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想要開口罵這人,讓他有病就去看醫生,眼睛有問題就去手術,問一個道士眼睛壞了怎麼辦是不是找錯人了。

 但是,路星星卻在想要張嘴的時候,驚恐的發現,明明前一刻還正常的嘴巴,現在卻忽然無法開口。

 並不是被膠水粘住了嘴巴,也不是喉嚨發緊聲帶失去作用,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嘴巴!

 路星星從對面人的眼睛中,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現在的模樣。

 他的眼神驚恐,可原本應該是嘴巴的地方,卻空蕩蕩一片光滑,沒有一點裂口。

 這讓他原本俊美恣肆的面容變得怪異起來。

 就好像是手法粗糙的畫師,忘記了人還有嘴巴這回事,從一開始就沒有把嘴巴畫在他的臉上。

 怎麼會這樣!

 這,這是甚麼情況!

 出乎意料的發展讓路星星變得驚慌,後背瞬間冒出了一陣熱汗。

 他想要跑,在那人的手真的摸到他的眼睛之前。

 但是卻有奇怪的力量拽住了他,不允許他離開。

 路星星轉了轉眼珠,在脖頸無法動彈的情況下,拼了命的往下面滑去,想要看清是甚麼東西在制止他的腳步。

 然後他就看到……

 在自己的腳下,原本應該是房間水泥地面的地方,不知道甚麼時候變成了水面。

 層層漣漪從他所站立的地方向外盪漾開去,一張張模糊不清的臉聚集在水面下,逐漸從深深的湖底浮上來,貼著水面仰頭向上望去。

 模糊的面目上,原本應該是眼睛的地方,卻只剩下了透光的空洞,嘴巴卻高高咧起。

 就好像是景點觀賞池裡,看到了拋灑過來的食物,而聚集過來的魚群。

 只是現在身份調換,路星星才是吸引魚群的魚食。

 卻看不見,誰是扔出了這一把魚食的看客……

 “你是傻子嗎!為甚麼不跑?”

 就在路星星目眥欲裂拼命想要從原地掙扎離開時,卻愕然發現自己所有的掙扎都只是徒勞無功,像是噩夢中的一切跑動都無法影響床上沉睡的身軀一樣。

 但是,當路星星心中逐漸悲憤,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身前那人的手向自己伸來時,一股力量卻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臂,大力將他扯開。

 被人觸碰的那一剎那,路星星忽然覺得自己原本被禁錮在原地的身軀,重新能夠活動了。

 就好像定身符咒的效果退去。

 路星星踉蹌了幾步,差點沒跌倒。

 他抬頭往聲音的來源看去,入目就是宋辭那張在怒火下格外豔麗生動的臉。

 路星星甚至來不及向宋辭解釋剛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也沒有往旁邊人的身上投去一眼。

 他立刻反手抓住小少爺的手臂,反客為主帶著小少爺拼命的大跨步朝前面跑去。

 宋辭還沒能理解這都是甚麼事,剛看著路星星那張顯得呆滯甚至不可置信的臉,準備開罵,就有一陣失重感傳來。

 他的頭顱猛地向後一仰,腳下踉蹌了幾步,才出於身體本能的邁開步子,為了不跌倒在地而被強制著跟著路星星往前跑去。

 “路,路星星!”

 宋辭氣得咬牙切齒的大吼:“你幹甚麼呢!”

 路星星在疾速的奔跑中回頭,越過宋辭往後看去。

 那人還在原地站著。

 他似乎也對路星星的逃脫有些驚訝,原本伸出去的手緩緩落下,恢復成站立的姿勢。

 那人微微轉過身來,朝向路星星的方向,笑著咧開的鮮紅嘴巴開開合合,似乎在說――

 你想,跑去哪?

 就連路星星帶著宋辭跑過的地面,都像是被劈開了河床的大地。

 水泥地面寸寸龜裂,巨大的裂縫追著兩人的腳步一路延伸,如蛛網追逐獵物。

 而原本在路星星腳下的水流灌溉進來,洶湧磅礴的填滿每一條溝壑。

 那些從湖底浮現出的一張張模糊面容,也跟著水流一起前進,追趕在路星星身後。

 那人站在一切的源頭,漆黑無光的眼珠僵直注視著路星星,像是在圍困獵物的垂釣者。

 那一瞬間,路星星有種感覺。

 好像他們所處的這整個空間,都屬於不知來源的存在。不管他拼命的想要往哪裡跑,都不過是在對方的手掌心裡。

 跑不出這五指山。

 更糟糕的是,他不是孫悟空,沒有齊天大聖可以攪亂天地的力量。

 路星星原本因為驚駭而劇烈狂跳的心臟,在這一刻,猛地掉落進了冰冷的湖水中。

 一絲絕望從他的心頭浮現,燕時洵的名字就在嘴邊。

 我真的能夠在這種情形下保護住宋辭嗎?

 為甚麼我不是燕哥那樣的人物……為甚麼要讓我遇到這一切!

 路星星原本狂奔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像是想要放棄掙扎。

 但是在宋辭的眼中,卻是路星星被一個塗了顏色的紙人嚇得驚慌逃竄,慌不擇路的往房間深處跑去。

 他們每跑動一步,腳下鋪著的白紙就會因為腳步的摩擦而裂開,露出白紙糊住的下面的畫面。

 宋辭被拽著狂奔到差點喘不上來氣,也只能在空隙中低頭瞥向自己的腳下。

 他看到,被白紙覆蓋住的,是一張張漂亮的山水畫。

 就好像是皮影戲的背景板,每一幕劇目都有不同的背景,早就繪製好的漂亮山水和村落,在皮影匠人手中靈巧變換,瞬息便換了場景與天日。

 不過與背景板相比,此時被白紙糊住又被他們踩在腳下的畫面,要來的更大也更精緻漂亮,真實到彷彿那並非是畫出來的。

 而是被擷取了天地,放置在了畫板上,所有的景物都定格於那一瞬間。

 無論是青山樹木,遠處金紅將落的夕陽,還是近處波光漣漣的湖水和村落,還有嫋嫋升起的炊煙……

 都讓人彷彿真的置身其中。

 並且,隨著他們的奔跑,這些場景也像是在他們腳下永遠沒有盡頭的,蔓延向遠方一般。

 但比起這樣的畫面帶來的震撼,宋辭的注意力卻並不全然在這上面。

 反倒因為被路星星帶走了注意力而分心,並沒有因為這些繪畫出來的精緻場景而動搖心神,產生聯想。

 宋辭被迫跑得差點上不來氣,想要罵死路星星的心都有了。

 但奈何他從小到大都不善於運動,身嬌肉貴,連學校的體測都從來是勉強在最後一秒及格,還會跑得小臉煞白,衝過終點線就被搬上救護車。

 更別提此刻像是馬拉松一樣的跑法了。

 宋辭只覺得自己像是出來遛狗的倒黴主人,拉繩子都拽不住撒歡的狗子,只能硬生生被哈士奇拽著一路狂奔,想要停下來都是奢望。

 以後打死我我都不會養狗,尤其是哈士奇,絕不!

 從今天開始,我和狗不共戴天!

 宋辭內心悲憤。

 但就在他懷疑自己要被路星星拽著跑一輩子的時候,卻發現路星星的速度在下降,並且逐漸停了下來。

 宋辭一喜,趕緊喘了口氣調整下呼吸,就衝上來,照著路星星的腦袋就是狠狠一巴掌。

 “啪!”的一聲。

 像是拍西瓜一樣響亮。

 “你是狗嗎?”

 小少爺厲聲喝道:“甚麼都不說就瘋了一樣往前跑,你是沒有嘴還是不會說話?跑甚麼跑?”

 路星星眼神悲涼的轉頭看向宋辭,泛紅的眼圈裡甚至還浮現出一層水光,像是下一刻就會哭出來一樣。

 小少爺:“…………”

 小少爺:“!!!”

 甚麼情況?路星星這傢伙竟然還有哭的時候?

 宋辭心中一驚,也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這麼長時間以來,他只見過路星星玩瘋了的時候,哪裡見過路星星哭?還是這麼一副悲傷到哽咽的模樣,彷彿被哈士奇被剃光了毛一樣痛不欲生。

 路星星可是出了名的刺頭,娛樂圈裡,只要他看不順眼的,或是知道了對方陰私的,他都能毫不留情的開口罵對方,根本不在乎對方的身份和自己這麼做的後果。

 也因為這個,所以很多娛樂圈人都在厭惡路星星的同時,又畏懼於他,生怕他抖出點自己見不得人的事情來。

 要說這麼張狂敢說的路星星有慫的時候,宋辭也只在燕時洵或者燕時洵愛人在場的時候見過。

 可是現在……

 宋辭一時也顧不上罵路星星了,趕緊拽住他不讓他繼續往前跑,然後急急的上手去檢視路星星的情況。

 “你這是怎麼?受傷了嗎?”

 宋辭不由得懷疑,是不是在他沒有注意到的時候,那個紙人就已經對路星星做了甚麼。

 但路星星卻一把攥住了宋辭想要.撕.他衣服的手,眼中含淚,用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路星星:我的嘴嗚嗚嗚,我沒有嘴了,我不僅保護不了你,我還再也說不了話了。

 對一個話癆而言,最恐怖的懲罰是甚麼?

 ――讓他再也說不了話,連嘴巴都生生奪走。

 路星星傷心欲絕,甚至已經在自暴自棄的盤算著,要不然他就死在這裡得了,只要能把宋辭送出這樣的危機之外就行,他就不想活了嗚嗚連嘴巴都沒有的人生,簡直一片灰暗!

 宋辭:……?

 發甚麼瘋?

 小少爺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紙人已經不知道甚麼時候消失在了原地。

 在他們跑過的地方,只有一間連著一間的空蕩房間,看不到盡頭在哪裡。

 四面牆都是白色的,就連地面也被白紙糊住。

 只有窗外金紅色的夕陽映照下來,透過玻璃,將一切都染上溫暖的顏色。

 一片暖洋洋的光亮下,卻更加死寂空蕩到令人心慌。

 唯一還能夠證明自己存在的,只有自己身邊的夥伴。

 宋辭頓了頓,立刻將自己從不舒服的心理狀態中□□,同時也因為紙人的消失而鬆了口氣。

 最起碼,路星星是安全了。

 他藉著被路星星攥住手掌的姿勢,強硬的將路星星推向旁邊的窗戶,一把將他按在玻璃上,藉著陽光將他從頭到腳仔細的看了一遍。

 沒有缺胳膊少腿,也沒有血液的顏色,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宋辭這才勉強鬆了口氣,疑惑的問道:“你光是指著自己嘴在幹嘛?聲帶被人割了?”

 路星星更傷心了,瘋狂向宋辭比劃:你看不見我嘴都消失了嗎!

 宋辭:……行,這狗子是真的瘋了。

 “張嘴,說話!”

 宋辭的耐心終於宣佈告罄,不耐煩的揚手給了路星星的胸膛一拳。

 “唔咳咳……”

 路星星倒吸了一口氣,猝不及防之下,不由得痛得咳了出來。

 “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有力氣?這也太疼了,之前療養的時候你哥哥是天天餵你成了精的人參嗎?”

 路星星一手捂著自己胸口,覺得被宋辭這一拳砸得眼冒金星,齜牙咧嘴的開口抱怨。

 “你當我想?揍你不費力氣?還不是因為你死活不說話和瘋了一樣。”

 小少爺冷哼一聲,翻了白眼,才不準備慣路星星那些搞怪的臭毛病。

 況且他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知之明,要說人被他氣死了他信,但要說人被他打死了打疼了……怎麼可能?開甚麼玩笑,他像是體力那麼好的人嗎?

 小少爺被氣得又一掌拍在路星星的手臂上。

 路星星頓時疼得“嗷!”一聲喊了出來。

 但不等兩人再說甚麼,他們像是忽然都意識到了哪裡不對,原本想要說的話停頓在了嗓子裡,視線呆滯的向彼此看去。

 面面相覷。

 “我……我的嘴還在?”

 “我打人真那麼疼?”

 兩人同時向對方發問。

 隨即,都因為對方的問題而漸漸皺起了眉。

 “甚麼叫嘴還在?人會把嘴丟了嗎?”

 小少爺死死的皺著眉,抬手就揪住了路星星的嘴唇一頓毫不留情的揉捏。

 “疼不疼?在不在?”

 “在在在,疼疼疼!”

 路星星頓時眼淚都噴出來了:“快放手,真的超級疼啊啊啊嘴巴要被你揪掉了。”

 宋辭冷哼一聲,放開了手。

 路星星立刻也鬆開了攥著宋辭的手,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捂住嘴巴,疼得眼睛裡水光一片,瀲灩好顏色。

 在夕陽的光線下,路星星此時的形象頗有些西施捂心口的美,充滿了破碎的剔透感。

 令在娛樂圈裡見慣了美色的宋辭,都一時愣在了原地,不由得被俊美青年的脆弱痛苦吸引去了目光。

 ――但路星星一開口,這份美感立刻就被大錘掄碎了。

 “我的嘴還在,我的嘴沒有丟哈哈哈哈!”

 路星星狂喜。

 濾鏡碎了一地。

 小少爺瞬間恢復了冷漠臉。

 果然,對於路星星這傢伙而言,甚麼俊美甚麼形象,都根本就是假象。

 不過,路星星不似作偽的狂喜,還是讓宋辭逐漸意識到了不對勁。

 “所以……你剛剛不說話,是因為你以為自己沒有了嘴?”

 宋辭疑惑道:“發生了甚麼,讓你竟然有了這種想法?”

 正常人會覺得自己沒有嘴了嗎?

 路星星也不隱瞞,一五一十的把自己剛剛經歷的看到的,都說給了宋辭聽。

 “我真的差一點就以為我們要死在那了,怎麼跑都根本跑不過那些水鬼,太恐怖了。”

 說著,路星星就往地上一指,想要給宋辭看剛剛那些緊追不捨的鬼臉。

 結果這一看,路星星卻傻了眼。

 ――哪有甚麼水鬼和河流?

 分明只有被踩得皺巴巴裂開的白紙。

 還有白紙下面露出來的山水畫。

 難不成,剛剛是他看錯了嗎?

 路星星有些遲疑。

 但問題是,那些東西都真實得過分,他絲毫不覺得那是假的。

 不管怎麼樣,立體的東西和平面的畫面,他還是分得清的吧?這種東西應該沒有人會看錯。

 並且嘴巴消失、舌頭舔不到嘴巴在哪裡找不到出口的感覺,也真實得過分。

 路星星一直伸舌頭試圖去舔自己的嘴巴外面,證明自己的嘴巴還在,這才覺得心安了下來。

 宋辭的視線落在地面上,因為路星星的話,才想明白了路星星剛剛突然發瘋的原因。

 這傻子,竟然是想要帶著他逃命嗎?

 宋辭又是生氣又覺得好笑,因為路星星的舉動,也無法真的對他生氣,只好翻了個白眼罵道:“你看的根本就是水猴子吧?哪來的水鬼,你家的?”

 路星星摸了摸下巴,沉吟道:“雖然我還真沒見過水鬼,但如果你想看,我們可以去找張大病。”

 “我現在覺得,只要跟著張大病,就能看到所有的鬼。”

 路星星誠懇的向宋辭道:“這要是放在以前,張大病說不定還能寫一本《新山海經》,或者一本《百鬼圖鑑》之類的。”

 “這傢伙當導演,根本就是入錯行了嘛。”

 路星星指著他們周圍的場景,抱怨道:“我敢肯定,我們絕對又是遇到了甚麼邪祟了。”

 “我記得很清楚,他們進來的時候,這還是個正常的房間,應該就是放皮影道具的。但我們聊了會兒天,就變成這副模樣――絕對是張大病的功勞!”

 要是路星星說別的,說不定小少爺還會看不慣他,和他懟上幾句。

 但要是說起張無病,宋辭卻頗有同感的點了點頭,和路星星達成了共識。

 這倒是真的。

 張無病遇鬼的運氣,確實是宋辭這些年來見過最牛的。

 要不然他也不會想要來參加這節目。

 “如果你剛剛嘴巴消失的事情是真的……”

 小少爺猶豫的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臂,指骨纖細的手掌張開又攥緊,纖細白皙的手臂上即便暴起青筋,也沒有絲毫猙獰感。

 這是一眼就能看出瘦弱無力的手臂,即便多年來不事勞動也不見陽光,被養得瓷白而軟乎乎,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面對路星星這樣雖然遠不及燕時洵,卻也常年鍛鍊的身體時,本來應該無法打疼他才對。

 然而……他卻彷彿有了原本不曾擁有的力量。

 小少爺心中震撼,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下來。

 “那也許,我也真的有了力氣。”

 宋辭恍神,輕聲說著,抬起了頭看向路星星身後的玻璃。

 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讓他下意識微微眯了起來。

 隨即,在路星星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宋辭猛地捏緊了拳頭,眼神變得狠厲,一拳迅速揮向路星星。

 路星星錯愕的瞪大了眼睛,身體本能先他一步的動作,雙手交叉擋在身前,腦袋低下,做出防禦的姿勢準備躲過宋辭突然的襲擊。

 “砰!”

 宋辭一拳砸在了路星星身後的玻璃上。

 然而,準備迎來的玻璃碎裂聲卻沒有出現。

 宋辭的這一拳,是砸在了鋼筋水泥上一般,發出了厚重的悶響聲。

 隨即是牆皮磚石脫落的“嘩啦!”聲。

 宋辭眼睜睜的看到,窗戶上破了個大洞。

 可洞後面,卻不是外界的空氣和院子,而是實打實的紅磚,還有夾雜在磚縫中血紅色的東西。

 透過光線的玻璃窗,還有窗戶上的磚石……

 這樣的場景雜糅在一起,荒誕而詭異。

 就像是沒有了常識的畫師,將兩種截然不同的材質拼接在了一起。

 宋辭覺得這玻璃就像和他開了個玩笑一般,他想要打破沒有盡頭的房間,從唯一可能與外界溝通的窗戶跳出去。

 結果這窗戶結結實實的告訴他――玻璃後面,不是自由和安全。

 而是堅實的圍困。

 宋辭不可置信的微微搖著頭,無意識後退了半步。

 閉緊了眼睛準備迎來被揍的疼痛感的路星星,也大著膽子一點點睜開眼睛,從自己手臂交叉的縫隙中,朝宋辭看去。

 這一眼之下,路星星原本悲憤的質問全都蕩然無存,只剩下錯愕。

 他從宋辭的表情上意識到了甚麼,迅速轉頭朝身後看去。

 在看清玻璃上一切的瞬間,路星星眼睛大睜。

 “這是……”

 路星星不由得放慢了呼吸。

 在兩人的注視下,這一間房間裡的窗戶,漸漸從立體的景象,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回落到了單薄的形象中。

 變成了一副掛在牆面上,破損了的畫。

 就好像宋辭一拳砸碎了假象,於是畫面不再欺騙眼睛,露出了原本的真實。

 ――從一開始,房間的窗戶,根本就是畫出來的。

 不存在能夠通往外界的地方。

 路星星在短暫的錯愕之後,迅速扭頭朝兩側看去。

 每一側的房門後面,都連著下一個房間,下一個房間後面是下下個房間……

 永無盡頭的延伸。

 他們就像是被擺放在花盆邊緣上的可憐動物,只能沿著狹窄空蕩的邊緣一直迴圈走下去。

 卻永遠也找到出口,無法從這裡逃離。

 路星星陷入了沉默。

 宋辭垂下頭去,髮絲從耳後散落下來,擋住了他精緻漂亮的眉眼。

 “我們這到底是……在哪裡?”

 “燕哥,燕哥!”

 ……

 燕時洵在查詢光碟無果之後,就站直了修長身軀,視線從這個不大的房間裡掃過。

 且不說各地的皮影戲都有各自的特點,一般的經典曲目都會以本地區發生的故事為藍本,進行創作,如果不是本地人,或對該流派的皮影戲很熟悉,那就無法知道曲目本來的名字和故事。

 況且,燕時洵本身也不是會聽皮影戲的人,對此就更沒甚麼研究了。

 他是個沒有娛樂活動的人,生活中除了捉鬼驅邪,幫助他人之外,就是在家休息。

 休息的時間也只會被他拿來睡覺,或是看書修行。

 對於這個時代豐富多彩的娛樂,燕時洵都不甚瞭解,各類遊戲或者影片平臺甚至沒有在他的手機裡,連個社交賬號都沒註冊過,手機只應用了最原始的功能。

 就更別提已經落後於時代,曾經的娛樂活動了。

 比如皮影戲。

 燕時洵少年的時候,倒還曾在集市或慶典上,見過皮影戲的出現。

 但那都並非是白紙湖皮影。

 而近些年新的娛樂開始普及,原本會令孩子們很是興奮的皮影戲,也漸漸消失在集市上。

 變成了被擺在博物館中,逐漸失去活力的古老傳承。

 燕時洵揉了揉太陽穴,有些頭疼的回想著剛走進房間裡時看到的那幾幕,努力與他見過的各類劇目進行對比,卻只是無用功。

 他問起張無病時,張無病也只是茫然的搖搖頭:“來之前,我倒是翻了導演組準備的資料,也看到了幾個白紙湖皮影比較有名氣的劇目,但是沒有任何一個裡面的情節,是我們剛剛看到的啊。”

 張無病雖然對這些傳承文化了解的更少,但他就是單純的比對人物,都覺得不相符。

 畢竟他們看到的畫面中,有個看起來哭得很慘的女性角色,這個特徵還是很標誌的,一個個比對過去,很清晰的就能發現這個情節並不在經典劇目中。

 “不過燕哥,你要找那個幹嘛呀?”

 張無病奇怪的道:“是那個情節有甚麼問題嗎?”

 “不。”

 燕時洵眉頭緊皺:“如果能找到它對應的劇目,就能知道它本身的背景和發展,知道它是個甚麼樣的故事,那就沒有問題。”

 “但如果沒找到……”

 就會讓燕時洵懷疑,那劇目到底是真的存在,還是莫名其妙的在自己播放。

 對於燕時洵而言,沒有偶然一說。

 他了解張無病。

 雖然這個小傻子總是大大咧咧,丟三落四,因為被家人一直保護著,所以對人情世故、為人處世也不熟悉,現在做了導演也還是磕磕絆絆的摸索著往前走。

 要是這個小傻子身邊的誰起了惡念,想要坑他,恐怕他被騙了還傻乎乎的沒有發覺。

 但是,即便有這麼多缺點,張無病卻並不會說謊,或者欺騙他。

 張無病說,自己應該是關了光碟機的。

 這句話,燕時洵信。

 即便他們進來的時候,親眼看到光碟機在播放,但燕時洵還是想要找到證據來證明,確實是張無病忘了關,才會真的相信是張無病記錯了。

 然而,找不到證據。

 那張他們進來時被播放的光碟,並不在這堆光碟裡。

 不,燕時洵甚至懷疑,那到底是不是光碟――或是,有鬼怪作祟,兀自操縱皮影,上演出一幕全新的故事。

 燕時洵的視線掃視過房間,落在了擺放著雜誌的架子上。

 其中一本雜誌的封面吸引住了他。

 他邁開長腿走過去,從架子上抽出了那本落滿灰塵的雜誌,修長的手指輕輕翻開。

 塵埃在光線下浮動。

 燕時洵微微垂下長長的眼睫,唇瓣逐漸抿了起來。

 這是當年採訪過白紙湖皮影幾名大師的雜誌,但是在訪談內容中,並沒有白紙湖皮影的字樣,取而代之的,是西南皮影。

 燕時洵注意到,這幾名大師就是海報上的那幾位,並且每一位,都姓白。

 這是一個同姓村子,所有人彼此之間都沾親帶故。而最出名的,就是那位被張無病尋找卻無果的傳承人。

 白師傅的祖上從二十八代以前,就從其他地區搬來,在依山傍水的地方落了腳,重操舊業幹起了皮影以維持生計。

 其他親戚前來投奔,因為可憐他們,所以第一代的白師傅,將這門手藝也教給了那些親戚們。

 村子發展到白師傅這一代,很多人都在學會了這門手藝,靠著它吃飯,並且形成了自己的流派,區別於其他地區的皮影,被稱為西南皮影。

 在雜誌上,除了傳承人白師傅為人低調謙和之外,其他幾位接受採訪的皮影大師,都對自己和皮影充滿了過分的自信。

 他們甚至說西南皮影將會成為皮影戲中的主流,從此以後只要提到皮影,大家就只會想起西南皮影,其他的都是劣質產品,不值一提。

 雜誌的記者似乎也對這個答案很是驚訝,甚至覺得荒誕,再次問起問題時,甚至無法掩飾自己譏諷的口吻,向幾人問:憑甚麼這麼有自信?

 那幾人似乎覺得自己被記者看不起,也被激怒了,說西南皮影的精髓在於皮下的骨,為了發揚西南皮影,他們專程請來了一位頂級的木工大師,專門研究撐起皮影的骨架。

 等到那位大師研究出了新的技法的時候,就是西南皮影走向世界,享譽全球的時候。

 幾人還得意洋洋的告訴記者,要珍惜現在能夠採訪他們的機會,等以後他們成了世界大師的時候,像這種小雜誌,連見他們一面都得排隊,還要看他們願不願意見,給的錢不夠就別想採訪。

 雖然燕時洵沒有親眼看到當年的採訪現場,但光是從採訪記錄的行文中,就足夠他在腦海中重新架構出每個人的形象和語氣。

 他彷彿穿行過時光,走到了當年的採訪現場。

 還被叫做西南皮影的白紙湖皮影盛極一時,很多雜誌報紙都來採訪和宣傳。

 在紙媒當道的年代,那對於很多手藝人而言,是一件很值得高興和被肯定了成就的事情。

 但顯然,接受採訪的幾名皮影大師,除了傳承人以外,其餘幾位都自視甚高,也讓採訪者的感官迅速下降,場面變得僵持。

 最後還是傳承人白師傅出聲,自謙的說西南皮影還存在很多不足之處,還要繼續努力提升,以此來緩和了局面,結束了採訪。

 燕時洵連翻了好幾本當年的雜誌,發現這些大師接受採訪時拍的照片,要比海報上的模樣年輕很多很多,能夠差出幾十歲來。

 他翻看了一下這些雜誌的時間。

 果然,這些採訪都是四十年前左右的事情,那個時候,謝麟都還是個孩子。

 不過,隨著燕時洵一一翻過雜誌,就發現在這些人的採訪中,口吻越來越高高在上,彷彿明天他們就會成為世界名人一般,對皮影的未來有著非常充分甚至滿溢位來的自信。

 倒是本來身為正統傳承人的白師傅,越來越低調不語,即便採訪場面尷尬,他也不再出聲化解。

 其中一份三十年前報紙上的報道,吸引了燕時洵的注意。

 這份報道與其他所有的採訪都不同。

 有一個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人,出現在了這份報道中。

 木工大師,鄭師傅。

 在一個所有人都姓白,並且都是皮影匠人的情況下,一位姓鄭的木工……

 看來,這位就是在之前的採訪中,其他幾位皮影大師提到的,會幫助將西南皮影發揚光大的人了。

 而這一次的報道中,白師傅也顯得很是高興,就連報紙上刊登的照片中,都能看出他臉上洋溢著的笑臉。

 他親切的挽著鄭師傅的手臂,一起看向鏡頭,還笨拙的比了個“耶!”的手勢,看起來頗有少年的活力。

 燕時洵的目光落在照片中其他幾名大師的身上。

 除了白師傅以外,其他人的表情都不是很好。

 很奇怪。

 雖然這幾位大師在之前的採訪中,都口口聲聲說請來木工大師後,他們的皮影會更好。但是當這位木工師傅真的來了之後,他們的臉色卻變得很怪異。

 看向鄭師傅的眼神中,充滿了掩飾不住的貪婪和嫉妒。

 燕時洵拿著報紙的手頓了一下。

 他不瞭解皮影。

 但是這種眼神,他再熟悉不過了。

 邪祟與鬼怪,常常因人的負面情緒而產生。

 在所有人的嫉妒、惡意、憤怒之中,生命遭遇危險,生人成為冤魂。

 燕時洵常年與鬼怪邪祟打交道,無論是三教九流或是街巷鄰坊,他見過無數次這樣的眼神。

 這幾位皮影大師,竟然像是想要從鄭師傅手裡搶奪生命一樣。

 只有在十年的採訪過程中,逐漸被他們排擠到邊緣的白師傅,雖然他從沒有在嘴上過分誇讚過皮影,或者過於自信,但卻是在真心實意的高興。

 這兩個人站在照片的最前端,即便鬢邊已經有了白髮,眼角有了皺紋,卻像是意氣風發的少年,想要一起成就一番事業。

 白師傅在這份報道中很高興,他說,有了鄭師傅的加入,西南皮影最大的缺點就會被攻克。

 燕時洵久久與照片上兩人的面容相對視,然後扭過頭,看向身後的海報。

 以及海報後面牆壁上的畫。

 海報上也確實有一位鄭姓的木工師傅,但他的眉眼很是陰沉,嘴巴抿著嘴角向下垂。

 而海報上位置在最邊緣的白師傅,也已經垂垂老矣,不再有活力,只是耷拉著眉眼,一副對生活失去了信心,甚至悔恨痛苦的模樣。

 兩個人都與最開始照片上的模樣不再相似。

 牆壁上的畫,也沒有鄭師傅的身影。

 反倒是其餘幾位大師,都眉開眼笑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

 這些年間……是發生了甚麼變故嗎?

 燕時洵隨手抖落去這份報紙上的灰塵,仔細將報紙疊好,放進了自己的大衣懷中,準備回頭查查這幾人之間的事情。

 “走了,既然光碟機已經關了,也找不到那張光碟,那還站在這幹甚麼?”

 燕時洵招呼著還在東張西望的張無病:“其他人不是還在前面院子?先去找他們。”

 找不到有那位女性人物出現的劇目和光碟的事,讓燕時洵頗有些在意,直覺有哪裡不太對。

 但如果真的有危險,那當務之急,就是先確認其餘人的安全,將可能有危險的情況告訴他們,讓他們有個準備。

 燕時洵這樣想著,準備回到第一進院子,等他親眼確認了所有人的安全,將這邊的事情告知鄴澧之後,再獨自回到這個院子。

 張無病應了幾聲,甩著手一路小跑過來,跟在燕時洵身後,屁顛屁顛的往外走。

 夕陽的光線投射下來。

 院落中間種的樹木已經枯萎,原本枝繁葉茂的場景已經消失,現在只剩下了巨大而枯枝猙獰如鬼舞的枯樹殘骸。

 已經乾枯脆弱的枯葉落了滿地。

 風一吹,嘩啦啦的作響,空蕩蕩的迴響在四合院裡,令人彷彿心裡也空空的沒個著落。

 張無病感覺自己都被冷風打透了,他抖了抖,趕緊抱住了燕時洵的手臂,這才覺得安心又暖和了起來,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熱度從燕時洵那邊源源不斷的傳來,讓張無病一邊在安心的同時,一邊覺得這冬天確實是冷啊,在進這院子之前還好好的,這一轉身的功夫,太陽又往下落了落,連帶著溫度都跟著降了下來。

 張無病心裡盤算著,等一會回到前面院子之後,得回一趟車上,加個衣服才行。

 但燕時洵卻不像是張無病這樣輕鬆。

 作為監護人,他不是無憂無慮一切有家長擔著的孩子,他需要為所有人的安全負責,也因此更為敏銳的發現了院子裡的不對勁。

 枯樹在院落中……困局。

 燕時洵眉頭一皺,修長的手指下意識掐算。

 下一秒,他錯愕的微微睜大了眼眸。

 無卦。

 天地隔絕。

 彷彿在這個院落中,天地並不存在,連大道都被遮蔽在外,因此連向天地詢問的卦象都崩解。

 燕時洵死死的盯著院子中的那棵枯樹,眼前彷彿出現了幻覺。

 在熾烈溫暖的日光中,枯枝橫斜的陰影落在石板破碎的地面上,好像在扭曲顫動著,如鬼影張牙舞爪的搖曳。

 鬼魂藏於枯樹之中,嘶吼尖嘯,猙獰的想要撲向來者,卻又偏偏被困在樹中,無法脫離。

 “燕,燕哥?”

 張無病察覺到燕時洵停下來的腳步,不由得抬頭也順著燕時洵的視線看去:“怎麼了?這樹也不好看,看它幹……”

 忽然間,張無病像是意識到了甚麼一樣,驚悚的看向燕時洵:“該,該該該不會這樹有問題吧?”

 燕時洵扭過視線,一把拎起張無病就拽著他大跨步走向院門:“閉嘴,快走。”

 但是,就在燕時洵跨過半米高的門檻,馬丁靴踩進第二進院落中時,他一抬頭,卻看到了與剛剛所見一模一樣的枯樹。

 連枯枝投下來的影子都相同。

 旁邊房間的門半開著,透過門縫,還能看到裡面的陳列。

 與他們剛剛離開的房間,一模一樣。

 光碟機,電視,海報,雜誌……

 一切都靜靜安睡在塵埃中。

 張無病看著眼熟的場景,也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甚麼。

 “燕……”

 燕時洵眉頭緊緊皺起,拽著張無病快步穿過院子繼續往前走。

 然而,下一個,下下個……

 沒有第二進院子。

 也沒有盡頭和出口。

 無論是向前還是向後,全都是最後那個院子。

 他們就像是站在兩面相對而立的鏡子中,只有無限延伸的相同空間,所有的一切都在重複,沒有離開的方式。

 燕時洵腳步停下,站在原地,緩緩扭過頭向後看去。

 在他身後的大門後面,是另一個院子和另一扇門。

 也有另一個燕時洵和張無病,在扭過頭往後看。

 像是電影中蒙太奇的拍攝手法,門中有門。

 人後有人。

 張無病被嚇傻了。

 “這,這?”

 他大著舌頭,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金紅色的夕陽懸掛在房簷後的天際,溫暖如燭火搖曳。

 枯樹下的影子漸漸伸長,蔓延,在整個院子破碎陳舊的石板上,延伸向燕時洵的腳下。

 而半開的房間裡,本來關閉的光碟機自動開啟,老舊的電視滋滋啦啦的響著,電流聲刺耳。

 隨即,畫面躍然而出。

 女性皮影人物垂手而立,出現在電視的螢幕上。

 她緩緩抬起頭,描畫著豔紅色的眼睛,直直的看向螢幕外。

 那目光彷彿透過房門的縫隙,一直看向燕時洵,與他沉沉對視。

 燕時洵的心臟微沉。

 他之前的預感,成了真。

 沒有被找到對應劇目的女性皮影人物,恐怕並不是皮影戲。而張無病的記憶也沒有出錯,他確實是關閉了光碟機。

 只是,再次開啟的光碟機,不僅沒有放映任何一張光碟,反而上演的……是邪祟的劇目。

 張無病不小心與那女性皮影人物對視了一眼,立刻被那份沉沉死氣和怨恨的沉重,嚇得頭皮都快要炸開了。

 枯樹的影子落在兩人的身上,像是惡鬼無聲咧開了嘴角。

 四合院裡每一扇房門後面,都傳來了細微的聲響。

 像是有人踩在地面上,在走向房門。

 一道影子,在夕陽下映在了紙糊的房門上。

 他手裡提著滴血的刀。

 他在咧開嘴巴,開懷的笑。

 燕時洵卻抿緊了唇。

 影子的方向,反了。

 來者不是鬼卻也非人,那是……甚麼?

 隨即,一道道影子逐漸出現在每一扇房門後面,映照出一個個不同的形象。

 眼睛嘴巴鏤空如彎月的婦人,叉腰得意的村民,手舞足蹈的男人……

 就像是一出無聲的皮影戲,在燕時洵眼前上演。

 所有人都是皮影。

 每一扇門和窗,都是上演皮影的幕布。

 影子戲,影子戲。

 有影子的地方,就是皮影戲上演的地方。

 這些人物從四面八方圍住了燕時洵,將他困在院子中,四面皆是舞臺,只有他坐在觀眾席。

 忽然一聲悲慼的二胡聲,劃破院子中死一樣的寂靜。

 燕時洵抬眸看去,就見房門後的電視機上,那女性皮影人物,在哀哀的哭泣著。

 在這一聲之下,整個院子中所有的影子,瞬間活了過來。

 “吱……嘎――!”

 一扇扇房門,被從裡面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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